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5章
贺兰决缓缓坐起,屈起一条腿,将手肘折在膝上,朝裴纵欠身,略正色道。
“西北一线,向来胡商盗卖猖獗,为一根神木图财舍命者,比比皆是,百年如此。”
裴纵撩袍入席,提起钱财一事,对贺兰家的人就懒得给什么好脸色,“银塘关扼守商道,不正该防微治乱,明正典刑?”
贺兰决垂眸一哂,头也不回抬起手,将那只琥珀杯在掌心掌背转了一圈,递到那乐姬面前,等她将葡萄酒斟满,一仰而尽才道,“二哥,兵法云穷寇莫追,可知商场如战场,绝人财路,亦是取乱之道。”
裴纵横眉斜挑。
贺兰决笑眯眯勾起手指,在那乐姬下巴上绕了一绕,遣退四周。
待厅中只剩他几人后,才又一倾身,干脆趴在裴纵案前。
“出百牢关往西,朔拔九姓,数十小邦,兵祸连结,其民无地无产,无国傍身,只能往来贩运,是硬从那无人旷漠中,走出一条生路来。”
他说着,将手中空杯倒悬,最后一滴葡萄酒坠在乌漆长案上。
乍看色浓如血。
贺兰决将琥珀杯反扣在裴纵面前,屈起手指一弹一推,挑眉一笑。
“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在他们眼里值得拿命去换的买卖,说断,就给断了?”
贺兰氏坐镇银城,经营商道近百年,在内货通南北,在外制衡西域诸国,这其中利害艰难,裴纵也并非不明白。
说罢,贺兰决却将身子往后一垮,瞥一眼铜炉浮烟,又叹道。
“更何况,这神木上生财之道,可不止一个。”
“何意?”
“大央崇道,敬奉鬼神,才取神木采香修陵,以续国祚。”贺兰决突然神神秘秘往裴纵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海外东流国,也年年不惜巨资求购神木,二哥可知为何?”
“东流岛国,并不敬神,购木何用?”
贺兰决横拢两根手指,在他面前一起一伏,做波涛状。
满脸笑色陡然染上一丝阴气,嘘声吐出两个字。
“造船。”
裴纵神色一震。
“神木沉水,千年不腐,皆因这一层香脂。若不采香取乐,而是斫木为船,虽受海水侵蚀,日晒浪打,亦无坚不摧。”
贺兰决说罢闭了眼,又重新倒回自己席上去,后一句犹如含混醉话。
“这才是东流船队所向披靡的关窍所在,也是这所谓神木,真该有的用途啊……”
裴纵听罢恨恨一咬牙。
“朝廷若肯将为死人填棺的钱,拿去修葺战船,东南各郡百姓,何至于连年为海寇所扰。”
“容与,怎的这就说起醉话来了。”
桓冲缓步上前,抬手在裴纵肩上轻轻一按,摇头示意他祸从口出。
贺兰决四仰八叉横在地上,兀自笑出了声。
“说得对,裴二哥,你我便在这元京城,踏踏实实醉生梦死罢!”
裴纵也跟着他笑。
一挥手命人撤了自己面前的烧春,换秦照随身提着那坛西风烈。
犀角碗替了玛瑙杯。
关外冷酒,皇都暖香。
都穷凶极恶地纠缠。
“容哥哥,尝尝这个,我特地为你留的。”
李彻不知何时走来,夺去他自饮自酌的酒盏,换一块晶莹剔透的金桃毕罗果,塞进裴纵手心。
裴纵提起那只还留着半圈牙印儿的毕罗,哑然失笑。
“留的还挺多?”
李彻底气十足,“那总要先替你尝尝好不好吃嘛!”
“好吃么?”
“好吃,甜的很,容哥哥多吃些!”李彻托着下巴趴在他案前,眨巴着眼睛催促。
“为何?”
“多吃些甜的就不会皱眉了!”
年后李彻闹过一场伤寒。
烧得迷迷糊糊,被裴纵抱在怀里掰着嘴喂药,仍哭着嚷着嫌苦不肯喝。
裴纵无法,只得用从小母亲哄他喝药的法子对付他。
灌完了苦药汤子,就喂它吃甜食,酥酪,毕罗,蜜渍果脯,为临川王喝一碗药,长衢伯恨不能把整个南市的糖水铺子都搬进宫去。
李彻苦得小脸儿皱成一团。
裴纵就一边往他嘴里塞酥糖果子一边哄着说。
凤奴乖,多吃口甜的就不皱眉了。
裴纵回过神。
他的小凤奴正小大人似的抬起手,竖起一根指头,在他眉心又是戳又是揉,一本正经地催促。
“容哥哥快吃,吃完可不要皱眉了哦……”
他阖眸一笑。
那尸山血海中万夫莫敌的少年骁将,美人指尖不战而降。
“败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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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5
“怎么我还没到,就先倒了一个?”
不多时,柳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从重重帘幕外信步登楼。
众人簇拥,宾客咸集,席间转眼便热闹起来。
“哎呀呀,这不是扶桑公子嘛?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竟请得动扶桑公子出席!”
“那还用问,自然是他柳七了!”
“今日诸君有耳福了!”
有眼尖者,立即认出了那跟在柳七身后的素衣乐师。
长发木簪。
斗笠遮面。
怀抱一架凤首箜篌。
正是平康坊中一曲千金的扶桑公子。
此人生性淡泊,平素富贵王孙豪掷千金也难得一见,今日竟被柳七招摇过市带在身边,恐怕又要把元京城的纨绔子弟都得罪遍了。
不巧,在那些一掷千金的冤大头里,自然也有贺兰决一个。
他见柳沉机与扶桑有说有笑,并肩而行,登时从地上弹了起来。
“从天街起我的车就跟在柳七后面,你们是没看见,这厮过东门巷才收了卢侍郎家三姑娘的荷包,这刚进门腚还没坐热,便得了楼下姑娘们几条缠头……”
“这不,如今竟还有扶桑公子亲来献曲!”
“我看你这些年从姑娘家手中收的礼,都够缝一张百衲衣了!”
贺兰决从小在代北仗财欺人横着走,到元京却到哪都被柳七抢风头,越说越来气,却引得哄堂大笑。
“是本世子长的不够俊了,还是我钱花得不够多了!啊?什么道理!”
他摇摇晃晃走到柳七面前,一通怒指。
“你这登徒子,拈花惹草,四处风流,迟早遭报应!”
“诶,最难辜负美人恩呐。”柳沉机都不正眼瞧他,一闪身轻巧躲过,故意与那扶桑公子执手而行,从贺兰决面前经过,坏笑道,“是人家瞧不上你,我有什么办法?”
贺兰决不肯罢休,一抬手掀了扶桑公子的斗笠纱帷,非要先一饱眼福。
“哈哈哈,当真是个美人,从前你不给我面子的旧账便一笔勾销了。”贺兰决看似乖张跋扈,却来来回回只调戏了他面前一张薄纱,连乐师怀中那架箜篌,都礼敬三分绝不触手,笑罢又问,“今日本世子做东,公子何曲相赠?”
白衣乐师不急不恼,向后退了半步,淡淡道,“端看七公子有何曲想听。”
“贺兰,人家还是不肯买你的帐啊,快回来罢,别丢人现眼了!”
柳沉机在众人嬉笑中敛衣入席,却忽地一凝眉,怔忡道。
“《广陵散》。”
众人皆无异议。
只有李彻颔首挑眉,托腮偷笑。
扶桑闻言,俯首调弦。
未几,弦落如雨,曲音绕梁,满座叹服。
仙音佐酒,贺兰决已经醉得坐不起身。
高台风起。
撩起乐师面上薄纱。
他又转头对裴纵含混笑道,“二哥你瞧,这伶人生得眉眼,端的像谁?”
上席端坐的临川王闻言,面色一冷。
裴纵伸出手在他大腿上狠狠一拧。
贺兰决疼得一个激灵,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酒醉失言,立即埋头栽进案上装死。
李彻回过头,神色如常淡笑听曲,在袖中掐痛了自己的手心。
他才不是醉酒失言。
遍元京城的人都知道那个临川王生母出身乐籍的传闻。
这是李彻身上最痛的死穴。
也是他倍受天子宠爱,却又从不会惹朝野忧心的根源。
李彻身上肮脏的娼妓血脉,注定他绝不可能继承大统。
一个徘徊在权力漩涡之中,却绝不可能染指权力的人。
自然教天子宠得放心,百官瞧得舒心。
但到底是天潢贵胄,虽说人人心知肚明,但也从没有谁敢轻易去触李彻这个霉头。
而今贺兰决借醉酒戏言点他。
是为警告他。
妄图对贺兰家动手,是临川王越界了。
至此。
李彻不再怀疑。
甚至从南市香铺起,贺兰决就已看出这一切都是他的圈套。
算计纪王不够,竟还想顺手往贺兰家泼一盆脏水。
盗木采香,已是西域胡商数百年的营生,天子盛怒之下,严查私贩神香,岂能不牵连掌控九国商道的贺兰氏?
代北三姓,高陵温氏几近灭门,上陵裴氏功高遭忌,唯独贺兰家这些年稳坐钓鱼台,只因没少往黎崇口袋里送好处,在临川王眼中,恐怕早与当朝奸相一丘之貉。
他想一石二鸟,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终究年幼,在皇城待得久了,看不清远处的道理。
这条商道上,拴着从元京到代北千万人的生计,千万钱的买卖。
岂是一纸诏书便可撼动?
这世上倘若还有一样物什足与权力叫板,那便是钱财了。
而这个道理,只有自小长在银城,眼见货通天下,过手万贯钱财的贺兰决,看得最明白。
于是他干脆借今日宴会之机,将这买卖摆到明面上来。
先言明贺兰商会所售,是从胡商手中购得的次等神香,与朝廷明令禁止的盗采神木撇清关系。
而后在豪富云集穷奢极欲的元京城,明码标价,公然叫卖。
独乐不如众乐,众乐则无法可责。
一招釜底抽薪,把贺兰氏从这趟浑水里摘得干干净净,又赚的盆满钵满。
精明刁滑,天衣无缝。
这一番暗中交手下来。
李彻环环相扣,贺兰见招拆招。
也让临川王不得不为他从前的自负捏一把冷汗。
原来这元京城的群狼环伺之中,贺兰决才是那只最危险的狐狸。
一曲毕。
满堂喝彩。
临川王身后的侍从照例叫赏。
乐师抱琴起身,行礼谢恩。
李彻却突然伸出手来,挑开他面前纱帷。
端详那清丽眉眼,纯然一笑。
“你这张脸生得好。”
他说罢突然一错眼,穿过那乐师肩头轻纱缭绕,满室微风暖香,瞥向醉眼迷离的贺兰决。
“”可别弄坏了。”
童言无邪。
却陡然令他不寒而栗。
贺兰决连忙装傻充愣赔笑脸,朝他端起杯,遥遥一拱手,告举没顶,恭敬已极。
狐狸知道何时该露出利齿,何时又佯败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