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6章
也绝不会轻易激怒一条毒蛇。
更何况只有狐狸明白,那座上言笑晏晏的孩子,才是这金碧辉煌的城池中,最毒的蛇。
恰在此时。
一品楼下却突然吵闹起来。
是几位也没少在扶桑坊中吃闭门羹的世族公子,偶闻琴音,叫嚣着要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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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6
“我当谁这么大阵仗,原是几个代北戎夷,怪不得,好好的一品楼,被搅得一股腥膻!”
大央一朝,向来旧世族瞧不上新勋贵。对为大央打天下的武勋世家如代北三姓者,或因投效新朝颇受重用的文臣公族如黎崇者,皆以庶族蔑称。
大央皇族平陵李氏,原也出身北地武家,与代北同出一脉。
代北再受猜忌,也是天子近臣,皇家一脉,在元京人人阿谀。
可旧世族便不如此。
朝世族千年门楣,王朝兴替,屹立不倒,李氏二百年天子尚不入眼,更别提对代北戎夷有多嗤之以鼻了。
最火上浇油的是,如今世族子弟远俗务,重玄谈,只靠荫官谋几个闲职,唯一能维系门楣的,就剩风评定品那几句声名。可长衢伯与贺兰世子二人自打入了元京,一个容郎风流满城争唱,一个财大气粗仗势欺人,连这点所剩无几的风头也要抢,自然就成了旧世族的眼中钉。
“扶桑公子,皇皇元京,竟无知音?反去伺候几个代北武夫,对牛弹琴!”
楼下世族子弟指指点点。
“扶桑曲入谁耳,谁便是知音。”楼上那乐师却依旧淡淡地,不急不恼回了一句,不欲争执。
“想不到扶桑公子空有虚名,竟也是势利小人!”
“少在那儿阴阳怪气的!有什么话敞开了说,要么就上来过两招!”这时也不知是楼上谁家武臣不乐意了,竖起一把粗嗓子便吼了回去。
这一嗓子正中下怀,楼下便七嘴八舌骂得更起兴。
“哼,代北伧父,岂懂雅乐?暴殄天物!”
“哪个骂的伧父,给爷爷站出来!”
“腥膻伧父!”
“漉鳖渔户!”
“北戎!”
“南蛮!”
楼上楼下就这么吵将起来。
一时间糕饼果子琉璃盏,鸡飞蛋打。
大央新旧世族,高门贵子,未来的国之栋梁,肱骨重臣,齐聚一堂。
吵嚷如泼妇骂街。
眨眼的功夫,大央一等风雅地,沦为市井勾栏。
一品楼里里外外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街上看热闹的都险些挤坏门槛。
唯独临川王见怪不怪。
还端坐席上张着小嘴等长衢伯喂来的金桃。
“容哥哥,伧父是何意?”
“典出《晋书》,陆机讽左思无才,难作《三都赋》,以伧父呼之。后南人谓北人粗鄙,皆称‘伧父’。”
裴伯爷却似乎对那代北武臣个个儿听了要跳起来打人的蔑称,毫不在意,充耳不闻,只专心致之剥好晶莹剔透的金桃肉,银刀薄片,一一送入美人口中。
“唔……这些老古董家的子弟就是酸,连骂个人都要引经据典。”临川王嚼完了一块一舔嘴唇,又托着腮帮子去等下一块,“那为何又说伧父腥膻?”
“代北地处草原,喜食牛羊,肉味腥膻,故而以此指代。”
“怎会?容哥哥身上就很好闻呐!”李彻说着皱起鼻子,凑近裴纵的衣襟嗅了嗅,一本正经反驳。
裴纵纳闷儿,也学他的模样低头在自己肩上吸了口气,问道,“我又不熏香,哪里好闻?”
“可我身上好闻呀!”李彻狡黠一笑,说着便顺手勾住裴纵的脖子,轻车熟路钻进他怀中,“容哥哥常抱着我,便同熏香一样好闻了。”
裴纵开怀大笑,对美人投怀送抱从不客气,伸出手捏着他的脸蛋儿道,“倒辛苦你为懒得走路,编出这么一大套说辞!”
“那如此说来,我也晓得‘漉鳖渔户’是何意了。”
裴纵一挑眉,侧过头表示洗耳恭听。
“是为旧世族祖望多在江南,喜食鱼虾嘛!”
裴纵却似乎要考他一考,追问,“典出何处?”
李彻边嚼甜桃,边随口道,“《洛阳伽蓝记》卷二,城东景宁寺,永安二年事,杨元慎噀陈庆之一篇。”
话音未落,便自悔大意。
他昭文馆中一篇《孟子·离娄》背了大半年的草包,怎能对一部杂书所记之事过目不忘。
于是小心翼翼抬起眼对裴纵察言观色。
后者却似乎并不觉其中有何不妥,甚至自有一番道理为李彻开脱。
“你果真只在这闲书上用心!”
李彻闻言,自以为蒙混过关,也顺着他的话笑道。
“这书里好吃的多嘛!”
这厢一颗金桃还没喂完,那边厢已然鸡飞狗跳,眼看着要动起手来。
桓冲前后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贺兰决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四处拱火,后来干脆直接掏出腰间荷包,站在高台外,朝街下过往行人撒金豆子。
恨不能半座元京城的人都招引过来,瞧世族子弟如何挨揍。
俄而是柳沉机信手一只酒坛砸下去,琼浆迸溅,沸反盈天戛然而止。
“柳七,你待如何!”
“有人脏了我的酒,不饮也罢。”
楼下那人手中,正举着一杯同他一模一样的烧春,闻言怒道,“你饮你的,我饮我的,怎就脏了?”
柳沉机斜倚栏杆,垂足而坐,目中无人哼笑道,“得与尔等同好,再醇的酒也脏了。”
“岂有此理!”
此时,见聚众越来越多,恐怕难以收场,楼下也终于有人站出来收拾局面。
“代北公族与我江南诸门,虽同为大央子民,却分隔两地,鲜有交游。”
那人一袭不胜繁复地宽袍广袖,峨冠长带,充耳玉坠轻悬,夏履翘头高耸,通身上下,汲汲古风。
一句话,便将这场险些被半个元京城看了热闹的乱子,化为南北世族相识相交的美谈。
“谁啊?”贺兰决咂咂着嘴凑到桓冲跟前,“瞧这一身行头,穿得比我都热闹。”
“华瑱,华子瑶,汝南华氏嫡宗长子。”桓冲答完,才又回头瞧他一眼,撇嘴道,“你也知道自己打扮得花哨啊?”
“哦,传说中的世族五门之首哇,不得了不得了,”贺兰决木着脸皮,假惺惺感慨,又问,“好像还和你家沾点儿亲戚?”
“禁婚令前,曾有姻亲,”桓冲横了他一眼,“族中有位姑太太,是子琰曾祖母。”
禁婚令,乃四十八年前,成宗高皇帝一朝所颁诏令。
因千百年来,旧世族以阀阅自矜,只在各高门之间,互为婚姻。
尤其汝南华氏,陇中韦氏,肃节桓氏,洛川安氏,丹丘颜氏五家,更为严苛,其嫡宗非五姓不婚,非五姓不娶。
连当年天子求亲,都屡屡被拒之门外。
于是成宗皇帝一怒之下,颁诏禁婚,命五姓之家永世不得通婚。
禁婚令颁行前日,五家得到消息,连夜将家中适婚子女一一作配,无聘无媒,问名换帖,即为礼成。
至今元京许多老人,兴许都还记得那一夜。
皇城中红烛高照,喜轿穿梭,男奔女忙,寂然无声。
隔日到京兆府等级入籍,五姓家连夜闪婚者竟七十三户之多。
从此后,五姓之家虽再无通婚,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动辄以“吾乃禁婚家”自居,傲得有法可依,变本加厉。
无数新贵豪门得此天赐良机,更奋起直追,抢娶五姓女,倾家荡产头破血流的公案也屡见不鲜。
像桓冲这样家世,往上数三代,五姓各门全是亲戚,并不奇怪。
“子琰?”
听他唤得亲昵,贺兰决刚问出口。
就见那华瑱身后,一个同样锦衣华服,却嬉笑跳脱的少年,正在楼下远远地朝桓冲挥手踮脚。
“子琰是家中幼子,与你年纪相仿,”桓冲边笑着朝他点头,边对身边的贺兰决道,“哦,单名一个琬字,‘崇琬琰于怀抱之内’的琬。”
“那算起来,你还得应人一声表叔啊?”
“小叔!”
话音未落。
那少年便脱口叫道。
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尤为突兀,引人侧目。
桓冲无奈摇头,“这没心没肺的脾气,倒也与你相仿。”
“这小子倒不随他兄长口蜜腹剑,是个直性子。”贺兰决也颇有兴趣一挑眉。
“哦?怎么个口蜜腹剑法?”
“那个叫华瑱的,张口一句‘同为大央子民’压下来,他后头再有什么话,谁敢说个不字?”贺兰决歪嘴一笑,抱起双手叠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瞧着罢,他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那华瑱彬彬有礼,朝前后一拱手,又道。
“如今诸位既有意论道切磋,一较高下,适逢月末燕池之会,何不借此良机入乡随俗,共襄盛举?”
“我说什么来着?不是好屁罢!”贺兰决先啐了一句,才又后知后觉问道,“何为燕池之会?”
“前朝无科举,以品评取士。世族大儒颜攸、颜伦兄弟,曾于燕池设坛,听学子论道谈玄,评格定品,以为入仕之资。”
“我朝虽已遍行科举,但世族高门,仍不屑与寒微布衣为伍,入流应考,于是便依旧礼,于燕池论道,相互延誉,搏一声名而已。”
桓冲一一耐心解释。
贺兰决却白眼一翻,蹦出几个字一锤定音。
“果然不是好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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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7
“参见临川王殿下。”
在楼上一众魁梧英挺的代北武臣中,李彻那刚过半人高的个子,原该最不出挑。
可他闲庭信步缓缓走来。
人群却不自觉地为他割出一道裂口,如水纹一般漾开又归复,尾曳拥簇。
仿佛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理所应当的事。
李彻侧身在高阶尽头止步。
满座衣冠长揖俯首。
单是那广袖抖索的风声,都起起伏伏响了好一阵才静。
那是他浸在骨子里的尊贵。
或许是寻常亲近得久了,裴纵时常会忘记,这总爱躲在自己怀里撒泼耍赖的孩子。
才真是龙血凤骨,这人间最不可亲近的所在。
“谈玄论道,非代北士风所长,公平起见,可请诸位自行选邀代为应战之人,如何?”
临川王这一提议听似袒护,却是无用功。
即便自行相邀,元京城长于谈玄的世家子弟,又有谁会置家门于不顾,替代北应战呢?
“殿下此言中肯,我等愿为遵从。”
于是那华瑱又恭敬一礼,连忙附和,说罢却话锋一转,提议道。
“既要一争高下,少不得有个彩头,不如就斗胆请殿下赐物为凭?”
他这主意着实刁钻,南北之争不算,还将当朝郡王裹了进去,来日如何追究起来,也是个堂而皇之名正言顺,便有什么责难,都先由上位者担着。
裴纵闻言,立即横跨一步朝李彻身后凑近,生怕傻小子吃了什么闷亏。
李彻回头冲他眨眼一笑。
才又对楼下众人道。
“本王所赐,终究俗物。”他说着,忽然倒退半步,侧身朝北,正对上阳宫的方位,缓缓一抬手,十足一副小大人状,一板一眼道,“太后万寿节将至,不如便请输家入千秋观扫塔祈福,以正大央子民,拳拳之心。”
若华瑱的打算还叫刁钻。
李彻这主意,就真损得没边儿了。
千秋塔一十七层,巍巍入云,木梯陡峭狭窄,只容一人通行,上下一趟便半日时光,更别提扫塔敬香了。
拜神扫塔虽说自来是元京风俗,但真敢选千秋塔祈福者,非为亲人远征,便是长辈病笃,情急之下临时抱佛脚,为证虔诚而已。
偏偏李彻这么个损主意,绕了一圈又落回华瑱方才那句“大央子民”上来。
可真是损儿子遇上了损孙子,损到家了。
华瑱听出那句意有所指,虽说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在燕池会上,定能压代北戎夷一筹,立即不假思索,大包大揽地应了这个赌约。
楼下世族也个个胜券在握,精神抖擞起来。
“殿下纯孝,吾等感佩!”
“祭神扫塔,何以为期?”
“七日如何?”
“七日太短了,依我看,七七四十九日正好,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