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7章
“恭听殿下。”
他们仿佛已经在脑中幻化出了那贺兰世子抑或长衢伯累死累活不分昼夜扫塔的模样,一阵议论纷纷,才又安静下来。
李彻屈起手指点在自己的下巴上,装模作样冥思苦想一番,道。
“一月之后,是万寿节,不如便以一月为期。”
众世族闻言,连声唱喏。
楼上代北诸人却面面厮觑。
不是说咱们长衢伯跟临川王混得铁吗?怎么这小子一转脸就把兄弟们卖了?
李彻却挑完事儿拍拍屁股,迫不及待回席找自己没吃完的金桃去了。
“三日之后,燕池之会,吾等恭候。”
华瑱出言下了战书,又率众朝临川王背影三揖三肃,恭敬退去。
大礼毕,各自入席开宴。
楼下三巡酒过,欢声笑语依旧源源不绝。
楼上一干人等,却都不知临川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回席落座,等他给个说法。
李彻一举杯,对那只顾自饮自酌的柳沉机道。
“本王心中倒有个人选,还需柳公子帮忙。”
柳沉机从屈膝歪坐的雕栏上跳下,肃身行礼,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
“回殿下,臣不才,舞文弄墨尚可应付,谈玄论道一窍不通,这差事,应不来。”
“完了,连柳七这厮都认输了,咱们还比什么?”贺兰决没等他说完,便起歪点子道,“花钱雇人替我扫塔,不犯规罢?”
“又没说选你去应战,先急着认什么输!”
“你桓氏也是大名鼎鼎的上五家,从小就没受点儿什么庄周黄老,玄之又玄的熏染?”
“你贺兰氏也祖辈与西域胡商打交道,你怎么不天天骑着骆驼喝马奶?”
“不学无术!”
“败家破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裴纵一支金箸投过来,正中贺兰决眉心,后者立即捂嘴熄火,灰溜溜蹭到桓冲身后小声叨叨。
李彻这才接着对柳沉机说。
“并非请你应战,而是请你帮忙,邀一人应战。”
“何人需我相邀?”
“本王的三皇兄。”
“广陵王?”
“我这兄长性子冷僻,他瞧不上的人,从不多看一眼。数月前你夜闯小空山,却与他相谈甚欢,可见颇得皇兄青眼。”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小殿下有主意啊!”贺兰决闻言,抚掌大笑,“广陵王自幼在函中观修道,若论玄谈辩理,谁能比得过他呀!”
裴纵举杯添酒,在他身侧不动声色一挑眉,“你早打算请广陵王出山,才故意引那华瑱定下燕池之会,是不是?”
李彻不答,也不否认,冲他狡黠一笑,又转头对柳沉机道。
“便辛苦柳公子走一趟,请广陵王替代北登台论战罢。”
柳七也不推辞。
的确,想为代北赢下燕池之会,于情于理,这都是个绝妙的办法。
他于是朝上席迤迤然一礼。
“臣尽力而为。”
随后,李彻又令随行宫人取出一只陶瓮给他,颇孩子气地笑道。
“这是我为三皇兄准备的谢礼,也请一并带到。”
柳沉机略显好奇地揭开那黑漆陶瓮的圆盖,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垒泥土。
偶尔几只肉眼难辨的白蚁穿行而出。
在腐枝枯叶中,不知生死地汹涌奔忙。
大事已定,添酒回灯,宴乐如常。
不久前,贺兰决刚命人从代北运来了几头贴满春膘的野鹿,今日带来请一品楼的厨子烹了,撒上戈壁死湖中产的粗盐,与西域千里贩运来价比黄金的香料,炙肉奶酒,故乡风味,好不快活。
裴纵先是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佩刀,一一将面前金盘中滋滋冒油的炙鹿肉片好了,命人端到临川王案上。
李彻朝他龇牙一笑,低下头大快朵颐。
他才又手执那柄錾花金刀,直接从面前那只焦嫩酥脆的烤鹿腿上,割肉取食。
几个代北武士喝得上头,站起来围着那盆炭炉当篝火,耍刀划拳唱神歌,嚷嚷得这满楼元京风月,一霎时飞沙走石,大漠荒烟。
就在众人兴致正高时。
又有侍者从楼下端来一只巨大金盘。
盘中是一道代北年节家宴都不可或缺的名菜,烤乳羊。
那羊足有十来斤重,叠上一只鎏金铜盘,一人托举不堪重负。
那侍者艰难躬身行礼,说这菜是楼下诸位贵客所赠。
众人只当是方才闹得难看,楼下那帮世族公子们脸面上过意不去,于是有此一赠,也都欣然笑纳。
可代北人家食烤羊,历来有个规矩,就是将羊头冲里,摆在席间最尊贵的客人案上,而后横切剖腹,先请他夹走羊肚子里最嫩的那块肉,其他人才陆续动筷。
显然,面前手捧金盘的侍者,对此旧俗一无所知,使尽浑身力气,一步一顿,就近直奔裴纵而去。
最终在长衢伯的示意下,才颤巍巍多走了几步,将烤乳羊摆在临川王面前大案上。
秦照拔出腰间银匕走过去,在那乳羊腹下不偏不倚割了一刀,依礼请临川王先夹第一箸。
谁知李彻刚一抬手。
却霎时间脸色惨白。
虽然已经极力克制,紧咬着牙将惊呼强咽回口中,一副价值连城的象牙箸,却依旧脱手被扔得老远。
裴纵见状,一个箭步上去,挡在他身前。
却见那只烤乳羊腹下刀切处,仍旧生肉见红。
森森然往下滴淌着腥膻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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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8
没人知道临川王怕血。
也没人知道,临川王六岁那年,曾亲手埋过一只他当宝贝形影不离养了一整年,最后却在自己眼前活生生被扒了皮的猞猁狲。
他将那红殷殷的血肉抱在怀里的时候。
那猞猁狲的肚皮还一鼓一鼓,尚未断气。
李彻不敢抱着他走远,他每走一步,就忍不住要在脑子里想,那剥了皮的活物,直接被自己抓着肉,攥着筋,得是怎么个求死不能的疼法儿?
于是他就近将它埋在了百兽园牢笼外的一颗老桑树下。
内侍们把坑挖好了。
那猞猁狲还睁着眼。
李彻拿自己的袍子裹着他。
坐在那土坑旁边,瞧着,守着,等他咽气。
那一团血肉就那么拼了命地拿眼珠子剜着自己。
不知是怨恨还是不舍。
看得李彻毛骨悚然。
牙根里嘬出血来。
等它终于咽气了。
那双眼却瞪得更大了。
李彻一身一手的腥秽。
宫人们很快就为他沐浴熏香,洗得一尘不染。
他却一整夜在鸣銮殿那张大得几乎能塞下这世间所有妖魔鬼怪的榻上。
蜷着膝,睁着眼。
退缩一角。
发了疯似的揉搓着自己手上怎么抹也抹不净的淋淋血红。
不知多少个这样的漫漫长夜,独自煎熬过去。
李彻才渐渐敢在榻上昏沉浅眠。
好在他依旧是深宫大内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从此后再没什么见血的机会。
几滴红血坠在金盘之上。
顺着那精雕细琢的葵纹连理,氤氲开来,如同一只一只攀爬蜿蜒的线虫。
猛然间张开血盆大口,叫嚣着扑咬在李彻身上。
见他刹那间面色惨白。
裴纵想也没想便冲上去把人护在怀里。
回头一看那半熟的血肉,一时间还有些不明所以。
战场上奔袭千里,就地取材,茹毛饮血都是寻常,更别提吃几块半生不熟的烤肉了。
裴伯爷是无论如何不明白,怎么几滴血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可那孩子缩在他身后止不住浑身发抖的模样,又着实教他揪心。
“凤奴不怕。”
他一手将他的脑袋揉进自己怀里,一手不停地上下来回,抚摸着他的脊背。
如同呵哄一头受惊的幼兽。
李彻却在他怀里瞪圆了眼,双目发直,被什么魇住了一般。
裴纵贴在他面前一声迭一声地唤,才把魂儿叫回来。
“凤奴,看着我。”
李彻终于回过神,眼珠子在裴纵脸上绕了一圈,乍然玉树垂露,涕泪盈盈。
“血,好多血,我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没了,都没了,凤奴不怕,容哥哥在,谁也休想伤你。”
李彻攥住他的衣襟不肯撒手。
裴纵便搂着他哄了好一会儿。
那从来骄纵尊贵,他捧在手里怕化了的人,此刻被吓得小嘴煞白,一个劲儿只往自己怀里扎。
看得裴纵心都柔成一滩水。
连史书上从来没读懂过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典故,此刻也都无师自通了。
青天白日。
一品楼下没来由阴风四起。
元京世族平日里孝子贤孙的,大都祖宗显灵,先走了一步。
余下依旧欢宴未归的,都是连祖宗都不稀罕保佑的不肖子孙。
以更衣为由将临川王安置在内厅暂歇后。
长衢伯命人端着那盘烤乳羊,在几个代北武卫的簇拥中,威风赫赫下了楼。
原本这些世族子弟只是想用那盘生肉,讽一讽代北茹毛饮血,民风粗犷的习俗。
玩笑取乐,无伤大雅,南北之间久已如此。
记得百年前,世祖皇帝南巡至江阳,亲谒谢公祠,也是一道半生不熟的献菜,被江南士族辣讽茹毛饮血,却依旧得故作大度往肚里咽。
天子尚且如此,他长衢伯敢不吃这个哑巴亏?
他还真敢。
此刻见长衢伯那活阎王跟着一群黑无常似的阵仗,谁也猜不准这一回究竟闹出了什么大乱子,都开始打心眼儿里发怵。
“蒙诸位盛情款待,裴某特来致谢。”
裴纵嘴上说得有礼有节,却负手阔步,闯入那间富丽堂皇的宴厅,愣走出了一副目无王法,要大刮活人的气势。
侍者将硕大金盘上的佳肴摆在大厅中央。
众宾客面面厮觑。
秦照横跨两步,径直走到最上席,那觥筹错落,珍馐琳琅的案几前,长袖一扫,金杯玉盏纷纷坠地,声若鸣磬,悦耳得令人胆颤。
裴纵驻足,转身,一撩袍,斜身跨坐在那张长案上。
立即就平白比一干列于席下,正襟危坐者高出一截,有了些中军帐里发号施令的意味。
他身后扬起的袍角,麒麟利爪,雷伏云隐,徐徐落下。
那九折漆雕的大门也一一应声合上,轰轰然令人心惊。
天光随之一暗。
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他漫不经心坐在那里。
却危迫如狼烟荒城外一片遮天压地的火烧云。
裴纵从腰间蹀躞带上抽出一把金刀。
厅内针落可闻。
胡旋飒踏的舞姬正躬身后退,却被长衢伯翻手一礼,邀于膝上。
美人掩唇一笑,猫一般将那无骨香躯揉在代北武士怀中。
只有一阵锒铛碎响。
徘徊在众人头顶,如同开刀问斩前的鼓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