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长衢伯一派悠闲,一手揽着胡姬细腰,一手迅疾如电抽刀出鞘。
这世间软玉温香的美艳与见血封喉的杀器,皆在他股掌之间。
金刀在他掌中悬空一转,利索从那烤乳羊腹中割下一块连皮带血,半生不熟的炙肉,手法娴熟,挑筋剔骨。
而后切出一片。
戳在刀尖上。
面不改色放入口中。
笑倚在他肩头的胡姬惊呼一声,面上红绡带起一阵香风。
一时间,并无风过的厅堂内,满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长衢伯就这么歪头噙笑,风度翩翩咀嚼着一块满布血丝的生肉。
餮足饱餐的神情,令满座衣冠不寒而栗。
等他慢条斯理地嚼完了。
又懒洋洋侧头,饮一口胡姬捧上,犀角弧碗中的关外烈酒。
蔻丹柔荑,一样凶红。
最后竖起拇指,轻揩去自己唇角的血迹。
悚然间咧嘴一笑。
道。
“如此美味,不如同享。”
话音未落,身后一列腰挎战刀,身形魁梧的代北武士,便一一走上前去。
割下那羊腹中血淋淋的生肉。
挨个儿送到在座华服峨冠,面无人色的世族们面前。
“诸位,请罢?”
裴纵一展臂,彬彬有礼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再看席间。
已经有个胆小的,直接两眼一翻栽了下去。
浓腥充斥着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纵那双眼睛,仿佛一对见血封喉的箭,正张弓拉满搭在弦上,笑意凛然如一场杀掠。
僵持许久,见依旧无人起箸。
长衢伯慢悠悠站起身,信手一掸袍角,醺醺然酒醉状斜在胡姬身上,似乎是要离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可以结束这场噩梦,稍松一口气时。
他突然猛一倾身,双手砸得那朱漆大案劈裂半尺。
如同一头暴起的狼。
眼底凶戾暴露无遗。
“都给我吃!”
霎时间。
一品楼下惨厉绝睹。
有哭的,有叫的,有怒骂的,有求饶的。
元京旧族,除了华瑱兄弟几个早已离席的逃过一劫,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长衢伯府的代北武卫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狠狠饱餐了一顿生肉。
当真是脸面下酒,斯文扫地。
“少主,都吐了。”
“吐多少吃多少,别怠慢了贵客。”
“少主,这个死活不肯张嘴。”
“下巴卸了往里喂。”
“得令。”
“喂完了你倒是再给人装回去啊,没下巴你替他嚼啊?”
“少主,这儿还有一噎着的。”
“哟,胃口挺好啊?”
而长衢伯却自始至终坐在那张大案上尽兴饮酒。
如同观赏什么百戏杂耍一般。
耳畔惨呼一片,他歪头掏了掏耳朵,似乎是嫌聒噪,于是命乐师如常奏乐,胡姬照旧起舞。
霓裳飒踏,繁音急节。
细腰长袖招摇过处,是长衢伯饮酒作乐的欢场,与众世族惨绝人寰的刑狱。
末了。
玩得尽兴。
长衢伯起身抱拳一拱手,对在座早已不成人形的衮衮诸公。
虚心求教似的问。
“腥膻否?”
言罢大笑而去。
经此一事。
一夜之间,裴纵这活阎王的名号传遍了元京城。
台谏御史参长衢伯的奏本,也雪片一样飞入凤阁。
旧世族更是联名上书,指责裴国公教子不严,代北三姓野性难驯,淋漓尽致借题发挥一番。
那最爱坐山观虎斗的天子,自然将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道理贯彻到底,对世族控诉,台谏痛陈,都一概含糊其词,左耳进右耳出地打太极。
还冷不丁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
“朕家三百年天子,亦系代北公族,与卿孰贵孰贱?”
吓得原本卯足力气来告御状的世族老臣,当即扑通通跪了一地。
到最后碍于公论,还是多少不得不给诸世族一个说法。
毕竟这些个钟鸣鼎食望族,诗礼簪缨之家,目中无人惯了,从来只有他们挤兑别人的份儿。
千百年了,也是头一回受这么惨的欺负。
这下又轮到凤阁里的老狐狸们犯了难。
天子的态度明明白白,就是巴不得借此事出一口几百年被世族压在头上欺世盗名的恶气。
可为了堵悠悠之口,又要巧立名目,给长衢伯捏造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惩罚。
编得重了,怕龙颜不悦,编的轻了,又少不得在世族口中落一个阿谀权贵的骂名。
一时间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直至是日。
不学无术的临川王被连日来兴致颇佳的天子揪到大政殿去查功课。
听闻皇祖父正为此事烦恼,于是一本正经道。
“他们不就是为被强塞了几口生肉才恼?”
“既如此,阿翁便下诏,命从此后元京中人,皆不可再以生肉为食,不就是替他们出气了嘛!”
天子闻言大笑。
抱他在膝上,对身后大监说。
“就把临川王的话原样带到内阁去,问问他们,一个孩子家都懂的道理,这帮老家伙怎么就想不明白?”
翌日。
元京大小街市都张榜布告,天子诏命,即日起,全城禁食生荤。
而长衢伯则因前些时日在一品楼聚众宴饮时,违令食生,按律“重罚”。
将伯爵府所享膳食供奉中,每月二十七只羊,数量减半。
就在圣旨传入长衢伯府的当日。
贺兰决从代北运来的新鲜肥羊,又招摇过市跟着送去了几大车。
而面对此等“重罚”,也依旧要感激涕零,叩谢天子为其主持公道的各家世族。
自然从此对长衢伯势同仇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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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9
时气渐夏。
燕池畔群贤毕至,各家争鸣。
唯独柳七,懒得听一群酸儒正襟危坐论什么大道无名,干脆提了一壶酒,登舟摇楫躲清净。
一叶轻舟,顺流而下。
悠悠然绕过几道山峡,幽光熹微后别有洞天。
今日燕池之会,满城衣冠都挤在繁山上,张口闭口天地大道,一心揣着仕途经济。
这人间大好时节,却只有柳沉机一人未曾辜负。
正午。
天清日朗。
幽谷中波光潋滟,风荷十里。
乍然闯入一阵酒香,熏笑了满池芙蕖,垂露轻摇。
不知是谁家公子,一袭青衣,醉卧兰舟。
冷香深处,莲动影浮。
照乱他玉容临水,谪仙之姿。
“十年万方局,千古尺寸心。”
柳沉机也不知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
他分明闭着眼。
睡态懒散,语调含混。
口中却发梦呓语般,又念出一句诗来。
他说罢举起酒壶摇了摇。
那价比黄金的万方局已然半滴不剩。
这还得了。
柳七公子的诗还没作完,酒岂能先尽?
他于是垂手执壶,在行舟过处,一捞一提,取水当酒。
就着满塘荷风山色。
又饮一程。
“一醉江湖老,客梦岸柳深。”
话音未落。
舟船遇岸。
柳七打着盹儿,懒洋洋翻了个身。
信手摘一片荷伞扣在脸上遮阳。
怀中玉壶咕咚一声坠入池中。
他一只长袖垂在舟沿,轻纱薄绸浮于水面,犹如一盏新发的莲叶。
“为何以客自居?”
他半梦半醒间。
身侧似乎悠悠然垂下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如清风灌耳。
连头顶日光灼灼,都化作沁凉淡荫。
似乎是颇合心意。
他又枕臂向那阴凉处凑了凑。
随口答道。
“你我寄身天地,谁不以客自居。”
渐渐地,那耳畔轻风,化为一种冷涩幽远的苦檀香。
柳七醉眼迷蒙。
举目见近在咫尺竟是一张摄人心魄的绝色容颜。
想也不想便抬手拉至唇边。
仰头吻了上去。
吻至起兴。
沉醉酣豢。
却猛然间浑身一震。
整个人翻入池中。
等他再从荷塘里挣扎上岸。
那和广陵王长着同一张脸的梦中仙,却早已了无踪迹。
柳七仰面倒在沙汀上一地软草中,畅快开怀,长笑几声。
直道好梦,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