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19章
他柳沉机对美人放肆,青天白日里也未曾收敛过。
何况是在梦中?
过午。
燕池之会近半,广陵王的车驾才因被山间乱石所困,姗姗来迟。
在场世族并未非难,反倒礼敬有加。
“燕池论道第七场,题眼,君。”
执礼官登台唱名,从题筒中抽取一幅上书“君”字的卷轴,左右展示过后,鸣锣焚香,论战开场。
广陵王道袍素衣,这人间盛景中,鹤然出尘之姿。
世族公举出与他对阵的人,乃是黎绰。
当朝宰相黎崇的远方侄孙,世族才俊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而黎绰却未作那一身繁纹赘饰的打扮,只着一件雪青色十花绫襕衫,单薄清俊,又不失风雅。
论站台上热火朝天时,他就偏倚在一棵榕树下,负手展卷,以书为娱。
几盏茶的功夫过去,日影西斜。
高台阔论者来了又去。
也不见他抬眼一回。
而除了他手不释卷那部不知何等孤本绝品的书。
通身上下,竟找不出一件能佐证他世族尊贵的身外物。
如此简素的衣着,与他宰相幕宾,交游朝野,谀附权贵的名头着实太不匹配。
贺兰决歪坐在台下边嗑着胡瓜子,边满脸不屑朝台上那人的方向吐了一口皮。
“从前纪王得势,便巴结纪王,如今靠山倒了,他扶也不扶一把,还抢着上书去揭自己旧主子的短儿!呸,什么东西!”
“你再大声些,山那头的人也听见了。”
“你来我这儿凑什么热闹,”贺兰决抬头瞥了一眼立于自己身侧的桓冲,拿下巴朝对面一指,挖苦道,“你那一大家子亲戚全在对面呢。”
“都出五服了,办丧事也轮不着我去拜。”也不知是不是跟贺兰插科打诨久了,嘴上功夫着实见长,桓冲磕巴也没打一个,张口便顶了回去。
显然,那黎绰的所作所为,令同为世家子弟的桓冲也颇为不满。
“说得好,”贺兰决始料未及笑得直拍大腿,而后将几片瓜子皮神神秘秘塞进他手中,贼兮兮道,“赏你了。”
桓冲差点儿就被他唬住了,还小心翼翼接过来,看清了是什么之后,才抬手朝他后脑勺上砸了回去。
“这人不简单。”
此时,坐在贺兰决邻席的裴纵才开口道。
“二哥此话怎讲?”
“圣人下旨彻查降神香案时,黎绰恰巧在逢川老家省亲。”
“这又如何?”
“逢川遂县,与范氏商会盗采香木的岳州府,一水之隔。”
贺兰决两眼贼光一闪。
“怪不得他揭纪王的老底,比凤阁派出的钦差还快,合着省亲是暗渡陈仓啊!”说着又回过头朝台上奸佞小人咂咂嘴,“啧,这人可真够阴的。”
裴纵却眯起眼不置可否。
桓冲望了一眼裴纵,又望了一眼台上素衣玉冠,文质彬彬朝广陵王肃身揖礼的人,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最终欲言又止。
“君子,君王,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何解?”
“君子人臣,君王臣人。”三尺高台,两席对坐,黎绰对广陵王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君子修心养志,入则独善其身,出则兼济天下。君王擢贤取才,持正守中,内圣而外王,是为人君之道。”
“何为内圣外王?”
“《庄子》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各为所欲,便内圣外王,今我欲为君,可为否?”
广陵王语出惊人,若非他已身入道门,这一句话几乎悖逆欺君之嫌。
“自是断不可为!”
鹤氅拂尘的人依旧神色渺远,毫不在意台下一片哗然,又问道,“我欲为君子,可为否?”
“君子可矣。”
“君子可为,而君不可为,又何来的各为所欲?何来的内圣外王?”
“依殿下所言,人人僭越为君,即为天下之道?”
“非也。”
广陵王敛衣起身,他白衣摇曳处,如鹤过风唳。
“君子为一人君,君王为天下君子为其所欲,当明达己身。君王为其所欲,当泽被苍生。”
“君子乃一人臣,君王乃天下臣。”
“君子修身养志,慎独思道,君王亦当深省舟水之喻,克己自守,兢兢业业,养一人如养天下,修一心如德万民。”
此番新论一出,语惊四座。
燕池畔鸦雀无声。
最终却是那躲在溪谷里醉眠方醒的柳七迟迟赶来,高声拊掌。
“彩!”
短暂的沉寂过后。
霎时间,台下爆发出一阵声震四野的击案喝彩。
这一局论战的胜者不言而喻。
而相比于世族子弟的垂头丧气,出乎意料的是,黎绰却起身前趋几步,近乎迫不及待地到广陵王面前,长揖没顶。
那一刻只有广陵王可以看到。
这世人眼中趋炎附势,阿谀权贵的青年,满目是棋逢对手的欣喜,与得遇同道的虔诚。
只可惜,那个动作又顺理成章被所有人理解为巴结心切的礼敬,再度嗤之以鼻。
这世间清风朗月,所过处总是一片冷阴。
广陵王也朝他颔首还礼,毫不苛责臣主之别。
而就在这时,住持燕池之会的颜氏族老却颤巍巍起身,抬起拐杖到广陵王面前,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偏要一板一眼行完那个长礼。
“颜翁不必如此。”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颜翁有话,但讲便是。”
“老朽斗胆,请问广陵王,燕池之礼,殿下知否?”
“仰慕已久,不敢不知。”
“迟一柱香入会,则不可登台,此礼,殿下知否?”
“尽知。”
“如此,殿下迟来三炷香之久,按礼不可登台,登台则输赢不论,殿下可有异议?”
台下闻言,再次噤声侧目。
众人心中明白,这颜氏老翁也确不是与广陵王有过节,或见世家子弟输了赌局出来偏帮,他是真真切切拿礼数教条当日子过的老古董,如今所言句句在理,也绝不会因为广陵王的身份就破了规矩,给他一个台阶下。
但如此一来,那原以为败局已定的世族子弟,却个个来了精神,紧盯着广陵王等他如何发难。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本王迟来,失礼在先。”
广陵王却面色淡然,一扫手中拂尘,朝那长者谦恭道。
“甘愿认输。”
“噫!”
台下。
侥幸反败为胜的世族暗自窃喜,却又都不敢言表,另一侧代北诸人虽愤愤不平,却也都碍于长衢伯的威压敢怒不敢言。
一时间只剩池上风波,泠泠过耳。
却忽听得有谁惊异一声低叹。
在那风声鹤唳的悄寂中越外分明。
从始至终神色寡淡的广陵王闻声回头。
连台上激辩也不能令他丝毫动容,此刻却只为那一声惊叹,俶而凝眉。
始作俑者柳沉机被那一眼瞧得心虚,不由得倒退半步。
他方才在台下站得近了,才细瞧分明。
广陵王那鹤氅上原该纤尘不惹的衣襟,分明湿漉漉还沾着荷池绿水,一片氤氲浅痕。
他身侧长案上,还扣着一片新摘的莲叶。
柳沉机当即明白过来,自己晌午在莲舟上春梦非梦。
放浪形骸惯如柳七者,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谁让他这回放肆轻薄的人,竟然是堂堂郡王呢?
这样想着。
柳沉机心虚的劲头稍纵即逝,第二张脸皮却结结实实地贴了回来。
了不起。
他这回放肆轻薄的人,可是堂堂郡王啊!
他于是歪头轻哂抬起眼。
簇簇人群中,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一勾唇。
一霎时。
燕池晴波旖旎,水滨烟柳缭绕。
不抵他青衫倜傥。
柳沉机信步上前。
他对那仙风道骨,不惹俗尘的方外之士负手调笑。
眉眼风流,俱是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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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
夜风款款。
燕池畔蝉噪亦随水波婉转。
广陵王君子风度,愿赌服输,留下一句话说明日入千秋塔祭扫祈福,便起身退席。
在座的世族纷纷劝阻无果,想他本就修道之人,又是为当朝太后尽孝,到底不算什么坏事,于是便奉承一阵,各自散去。
裴纵却搁下手中酒盏,对身后的秦照吩咐道。
“子延,跟上去瞧瞧。”
“少主?”
“瞧瞧广陵王的车驾是当真乱石阻道,还是谁有意为之。”
“是。”
秦照也不啰嗦,立即抱拳领命。
贺兰决只是不着痕迹朝他主仆二人瞄了一眼,继续往嘴里撂着油酥新炒的十三香胡豆,并不开口多问。
那边厢,柳沉机独醉晚归,尚未入席,身边又围了不少莺莺燕燕。
他便免不了又要同这位舞姬嘘寒问暖,与那位乐娘调笑侬侬。
此时刚好广陵王从台上下来。
路过他身侧。
柳七正伸手抚去那女子额间一瓣梅妆,笑得风流恣肆。
“秋娘,这花若直开得尽态极妍,便不好了,须得含苞待放,欲说还休才有趣!”
他一只长袖尚未干透。
广陵王行走间状似不经意,那雷云繁纹的绣履,对准他垂地袖缘,一脚踩上,挣得万花丛中招蜂引蝶的柳公子一个趔趄。
他回过头。
那狠狠踩住自己衣袖的人却并未收力,反而在撤回脚时,借足下绫罗,轻而易举将柳七一寸一寸牵引到他面前。
柳沉机顺势揽袖一倾身,不怀好意向他凑近。
“殿下对某有话说?”
那始终低垂眼睑,目无下尘的修士,俶而淡眸轻扬。
目光在柳七脸上一扫而过。
又如空山绝处终年不散的冷雾,笼绕他整副心神。
柳七怔忡时,广陵王却突然板起脸,没来由沉声教训了一句。
“柳公子只要饮了酒,是不是同谁都做混账事?”
说罢,拂袖而去。
留柳公子独一个,在身后望着他那枝欲说还休的寒梅,放笑出声。
“几个菜啊,醉成这样?”
贺兰决不知何时从他身后冒出个脑袋,啧啧不停地揶揄道。
“我醉的可不是酒。”
柳七将手中琥珀杯往贺兰决怀里一撂,神神秘秘笑道。
“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