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0章
裴纵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朝他点头低唤,却并不进一步。
柳沉机见状,立即意会,于是毫不拖泥带水从粉黛罗裙中抽身而出,走到他面前,“何事?”
“那日你去请广陵王赴会,临川王所赠之礼,是何物?”
柳沉机微眯起眼,将头向后一撇,打量着他但笑不语。
裴纵横他一眼,“别说你没偷看。”
“啧,”柳沉机抄起双手,一副被看穿的无奈状,“裴容与,你一介武夫,怎么心眼儿比贺兰那个奸商还多?”
裴纵不接话,只低头挑眉等他作答。
“一罐蚂蚁。”
“蚂蚁?”
“若定当细论的话……白蚁?”
裴纵对此也始料未及,回头望了一眼贺兰决,二人面面相觑。
“都翻过了?只有蚂蚁?”
柳沉机耸耸肩,一本正经玩笑道,“还有一条雌虫,蚁穴,木料,一应俱全,一家大小少说几百口,上阳宫里皇亲国戚当得好好的,就这么让临川王给流放到函中观去了。”
“一窝白蚁,作何用处?”
“养花。”柳沉机不假思索答道,“广陵王说,白蚁擅食木,置于圃中,可松土催肥,有大用途。”
“这倒也说得过去,函中观空山寂寞,这半吊子的道士除了念经,估计也只能种种花消遣度日了。”
贺兰决点头附和。
裴纵却仍未展眉。
“容与,你也休要太草木皆兵了,”柳沉机揽上他的肩,晃了一晃,劝道,“临川王到底孩子年纪,掏个蚂蚁窝,这里头还能有什么文章!”
这回,嘴上就没闲下来过的贺兰决,却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意外地没有搭腔。
日暮向晚。
燕池畔宴乐依旧,繁山下树影阴萋。
广陵王的青牛辂车中,一缕若有似无的龙脑香,幽浮慢涣,如杀透草木生灵一支难防的暗箭。
“他发现了。”
李彻屈起一只手肘垫在下颌,百无聊赖拨弄着车帘上坠着的镂金角铃。
谷风带起銮铃一阵窸窣。
如山鬼叵测的窃语。
他身侧盘膝而坐的道袍少年阖眼蹙眉,“你不是说,此计万无一失。”
“他那么聪明,总该发现的。”李彻说着朝唇边悬荡的金铃轻吹口气,毫不慌乱,反倒逗弄爱宠一般,奸黠得逞笑道,“谁说教他发现,便是失了?”
广陵王陡然一抬眸,“他追来了,噤声。”
“哥,三年前凭什么教他心甘情愿入京,今日便凭什么教他心甘情愿上咱们的贼船。”
李彻说着,将闲搭在窗外的手指抽了回来,抄入袖中,斜倚在车梁上,好整以暇闭目养神。
马蹄声由远及近。
代北神驹一声长嘶。
“臣裴纵,求见广陵王。”
红袍骑士在车辇外颔首抱拳。
“代北一别,长衢伯久违了。”
广陵王一帘之隔后对答,并不与他相见。
“三年了,殿下仍不肯一见?”
“是啊,三年了,长衢伯如今勋爵加身,本王却成一介羽冠,当真造化弄人。”
车帘后的人声色冷恶,远不再是修道者的出尘淡泊。
裴纵却未见介意,仍旧一丝不苟维持着垂首抱拳的军礼,毫不迟疑答道,“臣有愧于殿下,爵位勋册,殿下索还,臣当请辞。”
“山中人不问山外事,长衢伯玩笑了。”
“臣不玩笑。”见他不欲久留,裴纵干脆一抬手,扼住那车前横轼,近前半步又压低嗓音道,“殿下,臣来,是有一事相问。”
广陵王却立即截住他的话头,“长衢伯,本王也有一事相问。”
“殿下请讲。”
“可还记得大燹关下,折箭一诺?”
红衣骁将剑眉陡折。
底气竟薄了几分。
“臣不敢忘。”
“何以为诺?”
他一咬牙,字字如枪掷地,金崩石摧。
“裴纵此生,誓保殿下周全。”
“好。”车中人轻叹一声,“若你不愿违誓,想问的话,便不要问了。”
“殿下!”
他一只手几乎捏得那车木楔相接处吱嘎作响。
“长衢伯!”车中人也陡然高声,一字一句逼问道,“胭脂冢上雪,可曾化过?”
裴纵浑身一僵。
抽手后撤。
千军万马亦不当之勇的长衢伯,在那三个字面前退避三舍。
青牛低哞一声。
角铃轻摇。
山道上。
一阵浊尘落后,只余红衣红马,迟迟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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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1
鸣銮殿后一株枯木。
是临川王惯常蹲在地上捣蚂蚁窝的所在。
这一日裴纵再去瞧时,那被白蚁啃噬了一多半的树干,却仍是原状,毫不见减。
暮鼓三巡。
长衢伯撤了牌子,正打算离宫回府。
周巧巧却着急忙慌赶来,吞吞吐吐将他拦在门前。
“伯爷,您这就回啊?”
裴纵从那夜燕池会上,秦照察明山下乱石系人力所致,便气不顺到如今。
这几日入宫,也都只上昭文馆应个卯,见李彻无事,他便打道回府。
此刻被周巧巧一拦,当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也不是什么要紧屁……”周巧巧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又鬼鬼祟祟回头朝寝殿中瞧了一眼,才悄声道,“伯爷,我们殿下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又不许旁人近前伺候,奴心想,有伯爷陪着,兴许好些?”
裴纵一步才跨出鸣銮殿的大门,却立即收住脚,厉色回头问,“有这事?怎么不早说!”
“殿下不许说,这不是……怕您操心不是!”周巧巧一副左右为难状,急得直摊手。
“他这受什么委屈都只会自己咽的脾气,才最教人操心!”裴伯爷磕巴都没打一个,掉头往回走。
周巧巧跟在他身后,听见那句话像听见什么志怪传奇似的,没忍住汗毛倒竖打了个冷战。
寝殿外。
除了按律守夜的金翎卫,一干宫人内侍都被李彻轰得干干净净。
周巧巧小心翼翼拉开那扇镂雕包金的朱漆高门,将人请进去,躬身告退。
大殿中灯火如昼。
重叠婆娑的帷幔,犹如无依游荡的死魂。
大榻一角,那金线云绣的锦被密不透风卷成一团。
听闻有脚步声靠近。
那孩子立即色厉内荏轻斥道,“出去!本王说了不要人伺候!”
裴纵心知,定是那日一品楼中带血的生羊余波未平,将他魇吓住了。
他第一次随公父上阵杀敌时,也是这般年岁。
玄武陌刀还提不稳。
被一队亲卫护在身后。
周遭黄沙割血,鬼风嘶咽,冷铁刺入骨肉,断肢马踏如泥的声响不绝于耳。
埋头闭眼,马背上一阵莽冲,猛然间听得噗呲一声,手中长枪遇软,翻搅回弹的触感,如同刺入代北草原春日雨后的新泥。
再睁眼时,那第一个命丧己手的敌人。
竟是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浑戎娃娃兵。
被裴纵手中银枪捅穿了喉管,将他斜钉在地上。
他跳下马去,也想学代北骑士凶悍勇武的模样,将他的头颅割下,别在腰上回营领赏。
那削铁如泥的枪却陡然钝了。
或是裴纵出神入化的枪法全然使不对了。
他连滚带爬,胡乱揪扯起那娃娃满头的辫子,拔出腰间短匕,在他脖颈里横一刀,竖一刀,割得满头大汗,背脊发毛,也终究没有割掉那最后一块红肉紧裹着的森森白骨。
直割了许久。
他脸上热一阵冷一阵。
北风一吹,眼中一片烈红。
伸手抹一把脸。
才看见满手新血,腥恶黏浊。
那娃娃兵被他割了一半的头颅折在胸前,眼珠子翻白暴突,畸诡无比,死死盯住裴纵不肯放松。
那一战厮杀到漫天血阳。
裴纵被兄长扒秃了指甲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镇国公响当当一条汉子,见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直到副将上前探着他的鼻息喊,还有气,才又若无其事起身掉头,发号施令。
裴纵昏了三日三夜,高热不退,频频惊怔。
一睁眼便昏天黑地地吐,一闭眼便没完没了地在梦里割人头。
国公夫人粉拳细腕,愣是将国公爷的鼻子捶得歪了半个月。
等裴纵刚一睁开眼喊阿娘,便珠泪涟涟搂起他,哭着嚷着要收拾行李回吴郡。
半月之后又是一场大战。
裴纵二话不说提枪上马。
将人头换的战功牌一一带回来,向阿娘撒娇邀赏,说要多吃几颗青玉髓解馋。
从那时起裴纵明白。
战场上生死一回,便是他终此一生。
他学会不再奢想来日。
一刻尽兴,便是一生尽兴。
一时快活,便是一世快活。
青玉髓如此。
美人烈酒如此。
平生志向亦如此。
而对这个唯恐自己从生到死,只能在深宫鬼域,烂泥沟中挣扎的孩子,裴纵却并不作此想。
这世间快活还未邀他一一尝过。
怎甘心就此生死都看薄?
“殿下可要臣伺候?”
裴纵将他团在怀中,小脸从锦绣堆中捧出来,戳着他被闷红的双颊,轻声调笑道。
“容哥哥,你不是回府去了?”
李彻早听出是他,故意把小嘴一撇,问得委屈,颇有嗔怪之意。
“原是要回府的,可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喊我,就回来了。”
“谁喊了?”
“你喊的。”
“我才没有……”
裴纵将额头与他抵在一处,轻轻竖起一根手指,隔着一层蝉纱薄衫,戳在玉娃娃心窝上,垂眸勾唇,“在这儿喊的,我都听见了。”
李彻愣愣望着他黑曜曜的眸子,那副平素巧舌如簧的口齿,头一遭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似的轰如擂鼓。
又像被什么煨着,烘着,不温不火却无孔不入,在汲暖与煎熬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面酸辛得想哭,一面又让裴纵一根手指撩拨得细痒无比,止不住想笑。
他不明白这一切五味杂陈,在心口喉头乱搅的东西从何而来。
他只本能地朝着裴纵指尖源源不绝的温度,朝着那双本该与杀器冷铁为伍的手所予的热,依偎而去。
殿外夏蝉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