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1章
他依旧不愿将自己从裴纵身上剥开。
一缕龙脑香裹挟住武袍上腾云掣电的麒麟。
“容哥哥,我有句话想听你说。”
“什么话?”
“假如有人要加害于我,你当如何?”
“宰了他。”
“若那人杀不得呢?”
“废了他。”
“不是他,是我!”李彻却突然有些急了,直起身捧着裴纵的脸,一板一眼道,“容哥哥当对我如何?”
裴纵也不知这小子突然抽的哪门子疯,于是思忖片刻,才试探道,“护着你?”
李彻终于乐出一口玉牙,搂住裴纵的脖子,整个人霸掠似的攀在他身上。
明明是亲昵的姿态。
却偏让他做出一副毒蛇勒杀猎物的模样。
“护我如何?”
裴纵以为他只是心有余悸,此刻耍些孩子脾气,于是懒洋洋抬起手,在他鼻头一刮,笑道,“放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李彻趴在他肩上。
两根手指来回反复,揉捏着裴纵左耳上熠熠含光的明珰。
稚嫩指腹偶尔不经意地略过他耳垂上的软肉。
搔起一阵细痒。
雕凿为箭镞状的赤金耳珰,合心嵌一颗红中透黑的鸽子血。
不知为何。
李彻瞧着瞧着,就陡生一种将它吞入口中的愿望。
久久无言。
裴纵以为终于把孩子哄睡了。
李彻却突然开口,在他耳侧轻念了一句。
“容哥哥,你记住。”
他梦中呢喃般温声软语。
却如君临下般不容置否。
“护谁周全这句话,除了我,对旁人一概不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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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2
承庆十九年,春。
代北百年难遇一严冬。
巨水冰封迟迟不开,荒北戈壁万物杀尽。
春二月,左右贤王为争储粮,混战不休。
浑戎内乱一触即发。
三月,左右贤王遣使入京,欲以三十年婚盟,换大央春粮。
天子以此为剪灭浑戎王庭之千载难逢之机,于是会同凤阁众臣,定下一计。
先以安成公主尚左贤王,待送亲出大燹关后,又赐右贤王许婚盟书,以左贤王不遵天子诏令,率兵抢亲为由,逼右贤王发兵攻取,得公主銮驾,才有大央万石新粮。
右贤王中计,发兵相攻。
浑戎左右王庭,于辽关白铁城下,大战一月,死伤惨重。
后左贤王以安成公主为质,率数千狼卫突围,一路南奔至大燹关外。
夜叩城门。
割发乞降。
时逢镇国公裴炎,长津侯裴横,正率玄武军主力,与右贤王大军远在辽关鏖战,皆不在城中。
只有年仅十四岁的镇国公世子裴纵,一人守关。
裴纵认定,左贤王诈降,是为使狼卫入城,不日与右贤王溃退残部里应外合,攻下大燹关后,据守不出,逼杀追击而来的玄武军。
长冬未尽。
玄武军长途奔袭荒北雪原,本就粮草匮乏,一旦失了大燹关,这无垠雪海,就是天地造化的坟冢。
左贤王见一计不成,索性撕破脸皮,将安成公主缚于阵前,以性命相逼。
一日剥去她一件外袍。
一日褪去她一只绣履。
再一日割去她的发髻,投入篝火,将安成公主倒悬于战旗之下,与浑戎狼卫彻夜踏舞取乐。
一连三日。
大燹关城门百尺,岿然未动。
奉命来代北送亲的朝使,是魏王世子李徇。
那城门下被撕衣削发的女人,是他同宗同祖的亲姑母。
同大央所有的皇子一样,李徇的父亲在他未记事时,便已出镇封藩。
深宫入狱,岁月如刑。
每一个不敢安眠的长夜,都是安成公主低声哼唱的歌谣将他送入轻梦。
明知此次和亲是一场杀局,他还是义无反顾请旨送亲。
总盼望着那传说中战无不胜,威震三郡的代北铁骑,能是姑母最后一线生机。
谁承想。
数月间辗转大漠,敌营狼穴中尚能挣扎求存的安成公主。
最后竟是在自家门前。
这固若金汤守了大央三百年的大燹关前,眼睁睁命丧敌手。
还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李徇站在城门上。
一张肉嗓子生生喊出了血。
他骂也骂了,求也求了。
撕扯过裴纵胸前触手生寒的明光铠,也趁其不备拔刀相向。
那半月前还与自己国公府中青梅煮酒,银枪伴剑的少年郎。
此刻甲胄加身。
却骤然化作一尊阎罗。
对他骨肉至亲不置一哂,锥心之痛不睬不闻。
最终。
李徇撩袍屈膝。
眼见就要跪地相逼。
城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喝。
“将军,请赐一死!”
裴纵也倾身在城垛中高呼。
“公主,请再容臣几日,大军一到,定救公主回城!”
“我本应死之人,是此身受之父母,食仰万民,故为臣有节,为子有孝,不敢轻去。”
那女子散发遮面,衣衫凌乱。
这莽莽荒蛮中,涔涔屠刀下,却一字一句尽是彻地绝云的高贵。
“有此三日之辱,本宫俯无愧君父,仰无愧天下。”
“如今只求速死,还请将军成全!”
“姑母!”
“公主有何遗命,臣当万死不辞。”
“裴容与,你敢!”
“三郎,就拜托将军了!”
“臣誓保世子殿下周全。”
红袍玄甲的小将折箭一诺。
黑山荒雪,风过如吼。
狼哭鬼笑无法淹没他铮铮掷地的誓言。
惊雷掣电间。
几道金光劈空而出。
裴纵张弓搭箭,连射三响。
第一箭没入王姬眉心胭脂红钿。
第二箭割断敌阵前悬空藤索。
第三箭射落旌旗下厚重裘毡。
旋坠如雪,覆上那余温未尽的尸身。
安成公主殉国。
浑戎合兵之计未成,溃退北逃,最终在白铁城下,被玄武军悉数全歼。
镇国公裴炎率玄武军众,于赤勒山筑坛,告天封禅。
百年之战,大央首次将战线推至辽关以北,打到浑戎人的圣山脚下。
可谓大获全胜。
这一战也让大央又多了两位新爵。
裴纵累勋七册,封长衢伯,李徇远使有功,晋广陵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徇这个广陵王的爵位,是安成公主拿三日之辱换来的的。
千百年后,一嫁杀双王的故事,还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在说书人变化无穷的话本里。
安成公主时而倾国倾城,时而心如蛇蝎。
时而薄情寡义,时而忠贞不屈。
是褒姒也是昭君。
是李娘子也是孟姜女。
是这世间一切女子应有的最美与最恶。
而她马踏如泥,无处可觅的骸骨。
却永远在代北三尺冰下,无人问津。
只剩万里荒烟中孤零零一座胭脂冢。
埋着不属于她的华服金冠。
受后人惺惺别泪。
万里征尘。
夏七月。
天子诏命。
为纪辽关大捷,四海升平,翌年改元永徽。
魏王幼子封爵,纪王忌惮魏王势起,为其子请封未果,遂献策,以广陵王出西域朔拔九姓国为使,洽谈通商事宜。
大央西域商道,本为一条金脉。
近年来,却因与浑戎鏖战所阻,时断时续。
眼下浑戎已平,残部尽逃极北,西域九国可安。
能否控制西域商道,关系着大央未来百年的一大财源,这财源则又关系着元京对付新旧世族,藩镇军侯们的拳头是软是硬。
因此莫说让天子派个亲孙子出使西域做人质,恐怕要他把亲娘送去也不会推辞。
按大央旧制,天子掌控西域财赋,无非两种途径。
直接与朔拔部质子相易,礼尚往来。
或令代北质子入京,再由代北三姓代理西域事务。
而通常大央的皇帝们,都会选择后者。
一来是代北世代经营西域,老成谋国,稳妥可靠。二来是朔拔部诸王分立,小邦无数,却无国无君,想送质子过去,都找不出个能说一不二的主儿。
可如今情势有变,代北刚立下不世之功,再将西域财权悉数拱手,元京的天子恐怕睡不安稳。
也正是由于看到了这一层,纪王才瞅准时机,进言由广陵王出使西域。
“圣人眼下最想扼制的代北公族是裴氏,若只按旧例,仍令贺兰家世子入京为质,恐难解帝心之忧。”
承庆十九年。
秋十月。
上阳宫树,红浓如血。
真比那数月前的代北荒原,更像恶战不休的杀场。
郡王冠冕的少年愁眉不展。
忙放纸鸢的小娃儿却嬉笑闲闹,心无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