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提一松手中细线。
如同只是在挑选一件称心的玩物。
绰绰枫影下凤眸如灼。
他歪头一笑,随口道。
“那便换裴家的世子入京为质,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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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3
九月。
太后万寿,宫中大宴。
十样宫眉捧觞,乐舞歌管不绝。
夜色中的上阳宫流光溢彩,火树银花,宛若神境。
韦太后盛装凤冕,在大昭殿正中,受天子诸王朝贺,尽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
正当此举国同庆之时。
一个神色诡怖的内侍跌跌撞撞来报。
千秋塔倒了。
那万年木为梁,金琉璃封顶,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千秋塔。
竟在太后圣辰之日倒了。
天子震怒。
钟磬戛然。
百官惶悚伏地。
唯独李彻。
裴纵与他一同敛衣离席,在大殿金砖上重重俯首时。
清清楚楚看到。
他在倾额触地那一瞬间的无人见处。
阴戾勾唇。
无声冶笑。
眼梢邪摇那一双凤尾,犹如焚屠涅槃的魔物,妖异摄人。
天子连夜命人前去勘查。
上阳宫一夜未曾封门落钥。
五更初曙。
犀司缁衣卫查明回禀,千秋塔所毁细梁在第四层,因被虫蚁蛀空,断落砸中下层,致三层横梁歪斜,无法承重。恰逢三层塔外梁上彩塑正在翻新,为画匠搭了一座半面墙的木架,更坠得厉害。由是自三层往上,整座塔身轰然坍塌。
由于事发在深夜,并未伤及来往香客,只砸死了一个照看烛火的小道童。
而至于万年不朽的神木为何会一朝断倒,这就要问把持宫廷营造十数年的纪王了。
上阳宫黑云压城,不见天日。
裴纵留值鸣銮殿一夜未眠。
“容哥哥,不要走了。”
李彻在抄手立于那九重飞檐的殿顶之下,回头望着他一笑无邪。
“这时候路上可不太平。”
这日元京城中彻夜未眠的人不止裴纵一个。
趁月黑之时,黎相府中两人两骑裹蹄而出,直奔千秋塔去。
俄而风雨大作。
雷鸣电闪破空而过,一道寒光乍然从骑士后背贯穿胸前。
那突然袭杀了自己同伴的黑衣人重新翻身上马,又调转刀口朝自己手臂上狠狠刺去。
已近卯时。
百官入朝。
宰相黎崇却仍在书斋静坐,对窗外狂风骤雨充耳不闻。
一阵血腥扇涌。
黑衣人跳窗而入。
“叔祖大人恕罪,孙儿有负所托。”
“多少人?”
“甲士三人。”
“在何处?”
“贞利坊后街。”
“纪王门下长史,在彼处入股过一家酒肆。”
“是孙儿疏忽,请祖父责罚。”
鹤发长髯的老者终于徐徐开眼,不怒不躁,面目慈悲。
“我给他活路,他亲手斩绝。”
黎崇作势起身。
黎绰赶忙膝行上前,恭敬搀扶。
“不自渡者佛不渡,记住了。”
“谨遵祖父教诲。”
黎崇又嫌恶地瞥了他一眼。
“去罢,一身腌臜,别熏坏了老朽的书。”
黎绰面色如常,驯顺躬卑,抱起那只血淋淋的手臂深深一揖。
“孙儿告退。”
晨钟杳杳,天幕阴沉。
李彻站在檐下,探手去接几滴秋凉萧瑟的雨水,却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天公作美,好雨时节。”
裴纵强压了一夜的怒气,终于为这句话忍无可忍。
他箭步上前,几乎揪住李彻的衣祍将他拎进殿中,朝后一脚重重踹上门,怒喝到。
“千秋塔下砸死了人,你却还天公作美?”
李彻懵懂发问,“容哥哥生气了?”
“你究竟做了什么!”裴纵咬牙。
“容哥哥当真猜不到吗?”他笑得无辜至极。
“是那一窝白蚁。”
“是啊,千秋塔上第四道梁,三年前便被蛀空了一半,是我随圣驾出行祭礼时发现的。”说到此处,李彻竟还颇为自得地扬了扬下巴,“将数以万计的蚁群放进去,木芯涂以蜜油,它们啃噬木料的速度,可数倍于往日。”
裴纵大悟,“所以你说天公作美,是这一场雨后,蜜油的痕迹会被冲刷殆尽。”
李彻歪头眨眼,“瞧,容哥哥这不就猜到了嘛。”
裴纵不可思议望着他那对黑莹莹的眸子。
至暗之处寒光乍破。
难辨是澄透明渊,还是阴飔历历。
面前这个朝夕相对,赤诚相待,会把咬了一口的果子捧给他吃,会被一只带血的烤羊吓得几夜不敢入睡的孩子。
分明是满手生死。
满心杀伐。
却仍能无动于衷谈笑。
天真以至残忍。
“你为扳倒纪王,从南市香铺起,步步为营至今,为何?”
李彻漫不经心耸耸肩。
“我说为他贪污公帑,结党乱政,出于义愤为国除奸,容哥哥会信吗?”
裴纵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迟疑。
就是那一刹那的迟疑,令李彻如鲠在喉。
“我玩笑的。”
他兀地咯咯作笑。
刻意露出恶作剧得逞似的狡黠。
而后那突兀的笑声陡然间更加突兀地戛然而止。
他撕下脸上所有的神色。
望着裴纵那双令他暗恨横生的眼睛。
凉丝丝道。
“没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道理。”
“他不讨我欢喜。”
“须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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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4
大政殿外骤雨霖铃。
一阵紧似一阵的劈金裂石之声,愈发趁得殿内沉沉死寂。
纪王监理工部十余年,敢把千秋塔中的万年木偷梁换柱,就绝不会没在天子陵寝中偷工减料。
这可真是拿老子的寿材做买卖了。
盗采降神香跟这桩公案比起来,真是个九牛一毛的小本生意。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皇室家丑,泼天秘闻。
天子已经在九龙金椅上坐了三盏茶的功夫不发一语。
面色比窗外密布黑云惊雷掣电好不到哪去。
人人心照不宣,天子嘴上说着要论罪处刑,实则指望此事不交朝臣公议,不经台阁留档存文,一道密诏,私决即可。
升平盛世,百年后史书工笔,也绝不可留一个拿老子棺材谋财的不肖子孙。
于是谁也不敢出这个头,只等着这一场度日如年的朝会早些结束。
满朝文武。
噤若寒蝉。
突然,一个绯衣玉笏的文臣出列揖手。
“陛下,臣有本奏。”
天子横眉,百官侧目。
“讲。”
就在众人都等着看好戏时,那文臣却语出惊人。
“臣请提早散朝。”
“为何?”
“今日雨大,天街上必然道阻难行,臣请提早散朝,以免堵在路上……”
天子凝神敛眸等他下文。
他字字铿锵发自肺腑。
“挨饿。”
他一句狂悖戏言,立即成为众矢之的。
“谢危之,休得放肆!”
“谢大夫,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天子岂会不知,他借此讽刺自己不许众臣进谏,拖延时间。
于是故作大度一笑。
“祖宗之法不可废,谢卿若饿了,可来随朕用膳。”
“谢陛下美意,只是不知,陛下如此慷慨,宫膳尚足餐否?”
这一句话,令天子好容易强撑出来的帝王气度一扫而空。
纪王前脚刚偷了天子的寿木,他谢微后脚就来问,天子的御膳还够不够吃。
就差没明摆着说皇宫家院里遭了内贼。
真真岂有此理,阴阳怪气,目无君上!
偏皇帝还不能发怒。
他只要敢雷霆一怒,就等于承认了宫中有偷盗之举,谢微立即就会俯首谢罪,夸天子明察秋毫,请圣主肃清内贼。
偷御膳的贼都要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