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皇陵的贼岂能放过?
天子一忍再忍,恨不能将龙椅上抠出个坑来。
谢微狂狷惯了。
文武百官在大政殿中无一不敛声屏气,战战兢兢,唯独他在十九根盘龙柱下潇洒如自家后院,天子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龙颜于他,早已家常便饭。
“想我大央圣君治下,四海升平,百官无奏,左右闲来无趣,离下朝还有些时候,”那绯色官袍的文臣,说话间将手中笏板往腰间一插,大殿之上,举止做派,宛如市井闲游,“不如臣为陛下说段话本解闷儿?”
这回好了,直接一顶四海升平无事可奏的帽子扣下来,天子若驳了他,便是自认并非圣君。
这一句话想挡也挡不回去,干脆直接散朝罢,又怕谢微再出什么别的幺蛾子撒泼。
抱着大政殿外的盘龙柱,哭高祖皇帝不肖子孙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
龙椅上的人直恨得牙痒。
却只能含笑点头。
“有劳爱卿。”
“说,七海之外,有一古国,国人背生犄角,奇丑无比,因而除穿衣外,需另悬一布遮挡,名曰遮羞。”
谢微抄手踱步,拿腔作调,神态丝毫不逊那勾栏场中手执醒目的说书匠。
“国中有一老翁,家财万贯,却养了个傻儿子。”
他说罢抬头朝龙椅上的皇袍冕旒,龇牙一笑。
满朝文武让他笑得是斌便冒汉背脊发凉。
元京官场近年间盛行一句俚语,“不怕凤阁召,只怕谢台笑”,说的就是谢微谢台谏这张开了光的嘴。
他一个小小五品谏议大夫。
这些年在大政殿上,言万人之不敢言,谏百官之不肯谏。
每逢朝会,见谢微轮值在列,满朝官员的脸色必然先绿一层,都盯着他一举一动抓心挠肝。
谢微就是有这个本事。
他闭嘴则太平无事,他开口必血雨腥风。
甚至连民间百姓茶余闲谈都说,大央是乱是治,全看今日谢大夫有没有准备好奏本告状。
“哦?怎么个傻法儿?”
生气归生气,明君圣主的气质还是要捏稳,天子淡言笑问。
“此子无甚大缺,只是爱偷人的遮羞布。”
谢微横跨一步,正站在宰相黎崇面前,说“此子”那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朝他一偏头,脸对脸唤名一般。
也不知究竟只是想占他一句便宜,还是对黎崇与纪王沆瀣一气意有所指。
谢微锋芒毕露。
黎崇却捋须慈蔼,目不斜视。
天子都忍了谢微这么多年,他为人臣者自然不能僭越。
谢微早知黎崇这个老妖怪树大根深,在朝上当着众人的面找他的不痛快也不是一回两回,于是只蔑然在他面前绕了一圈,转过身又走回原位。
“今日从他背后剪去一片,明日从你背后扯掉一块。”
“天长日久,老翁见家中仆人的遮羞布,都缺角短寸,却由于纵容爱子,觉得无伤大雅,一概视若无睹。”
“直至某日,寒风乍起,雪急雨骤,老翁才觉得自己身后也凉飕飕的。”
谢微说着,好不夸张地抬起手,伸到背后,长袖一拂,在自己腰下荡来荡去。
“伸手一摸,光不溜秋。”
他这话就差没指着天子的鼻子骂,“瞧瞧你惯出来这祸国殃民的好儿子”了。
纪王践踏朝纲十数载,撕的是整个大央的遮羞布。
如今天子的龙腚都在外面明晃晃招摇着,还一本正经挨个儿去捂文武百官的嘴,教人家丑不可外扬。
岂不荒唐,怎不可笑。
谢微笑谈中一针见血,话音未落,又有不少人跳出来斥道。
“谢危之,陛下面前,竟出此粗鄙之语,有辱斯文,实不知羞!”
“不知羞!”
“不知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壮了胆,借此机会向黎相表忠也好,向天子谄媚也好,此刻都抓紧机会,七嘴八舌面红耳赤冲谢微,一副替天行道的作态。
谢微却抄手静听。
是不是还伸出指头掏掏耳朵。
等众人声势渐息。
他才故作神秘,歪头一笑,抽出腰间玉笏,抬手向上一弹指。
如同说书人的惊堂木般,为这个故事拍案收尾。
“这时候啊,只听老翁的儿子突然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冲他爹大喊,不知羞,不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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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5
天子被谢微一个市井故事说得难上难下。
黎崇瞅准时机,连忙上前递台阶。
“陛下,臣请彻查千秋塔一案,以昭天子仁孝,明君圣德。”
这一招实在是高。
千秋塔是在太后寿辰当日倒的,这一倒不要紧,崇神信道的元京百姓却会把此事当作实打实的天罚。什么外戚乱政,后宫无德的谣言,不日便会传遍宫墙内外。韦太后何等人物,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当夜便“一病不起”,躲在长极宫避祸。
原本恨不得遮着捂着的皇室家丑,被黎崇这么一说,立即成了天子为太后分忧,彰显孝道的典范。
百官见此情形,纷纷叩首附议。
天子得了个漂亮台阶,甚为满意,不由得那折磨人的龙椅中坐姿都闲适几分。
黎崇慷慨陈词一番。
把能推的不能推的,与他有关的还是无关的,都一股脑扣在了纪王身上。
这案子说难办难办,说好办倒也好办。
千秋塔倒了。
纪王这个罪过无论如何是躲不掉。
可千秋塔倒也倒了。
大肆株连,寻根究底大可不必。
只要给纪王定一个含糊其词却也十恶不赦的“忤逆不孝”之罪,该怎么罚,都是天子说了算。
内阁不必议,六部不必审,不该知道的人,一个也不必知道。
至于其他的什么皇家秘辛,结党乱政,家丑不可外扬,都可一笔盖过。
黎崇到底三朝元老的道行。
轻而易举一句话,把国事议成了家事,政务化为了人情。
和稀泥打太极的本事登峰造极。
原本惴惴不安来上朝,多少和纪王有些私交或党结牵扯的官员,如今算大石落地,终于松了口气。
天子连唤几声爱卿,瞧着黎崇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是要多爱不释手有多爱不释手。
大政殿上一团和气。
看着还真煞有介事,是那么几分太平盛世的模样。
谢微也不着急。
就抄手站在御史台列班的队伍里,闭目养神等他说完。
等朝堂上由躁转静。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他身上。
没一个不在心里求神拜佛,喊遍了各路神仙,让谢微今日切莫开口。
谢微缓缓抬眸。
抖擞绯袍长袖,碾展开身上每一片金线暗绣的五品文臣白鹇纹,不再似方才一般玩笑闲散,执笏昂首,正步上前。
银鱼袋缀玉长缨,在他膝前庄严一荡。
谢微抽出袖中十方回文锦封就的奏本。
高举齐眉。
长揖没顶。
“臣,御史台谏议大夫谢微,有本启奏。”
大殿内百官顿足。
大殿外云开雨霁。
“谢卿所奏何事?”
天子接了他的奏本,却一眼不看,还想最后试图推阻。
谁料谢微却直身昂首,离了那洋洋洒洒近千字的奏本,依旧半个磕绊也没有,一鼓作气道。
“万年木自扶南入京,途径七府十三郡,经停运河内港六座。六座港中,纪王一党在何处行偷梁换柱之计,何人造假,何人承运,何人勘验。事涉当地漕司,乃户部之责。此臣所奏一。”
“万年木入京,按律,须匠作监派员核查,登记造册,入库封存,待后取用。事涉内司八局,府库官员,乃内府之责。此臣所奏二。”
“千秋塔破土动工,须由营缮司取材选料,谨慎筛查,方可营建。事涉一司官员,承建工匠,乃工部之责。此臣所奏三。”
“千秋塔落成,奉礼祭祀,道员入住,日常巡理,皆有章法,主梁被蛀,竟然失察。事涉祭司官员,塔内劳役,乃礼部之责。此臣所奏四。”
“一塔之倾,从地方漕司,到京中部员,尸位素餐,层层推诿,至此惨祸,不可不追吏部选官用人之过,此臣所奏五。”
“泱泱一国,神塔凋朽,天子脚下,堂而皇之,内阁与黎相身系百官之首,总领国政,至此疏失,难逃其咎,此臣所奏六。”
“综臣所述,千秋塔案,绝非纪王一人之案,亦非此塔一事之案。”
“此案关涉吏、户、礼、工、内府五部,神木道所经之处七府十三郡,我大央由上到下,各级官吏,结党乱政,庸碌害民,贪腐蠹国者数不胜数!”
“此诚百年未有之大案。”
“臣请陛下彻查,以正公理,以告天下。”
这没人敢说的话,全由谢微一个人说了。
没人敢捅破的那层太平皮相,全被谢微一个人戳烂了。
大央立国三百年,新勋贵成了旧权臣,凌烟阁成了功劳簿,布衣卿相的格局已经成了尾大不掉的冗赘。
各级官吏推诿扯皮,浑噩度日。
派系宗门相互攻讦,结党营私。
弊政丛生,士民辛劳。
陈腐的血液一点一滴侵蚀着这个庞大帝国原本伟岸的身躯,每个人都为从那寄生的毒瘤中,暂时分取一口求生之食,汲汲营营,机关算尽。
却纷纷道路以目,不敢问那个真正的主人,还剩下寿数几何。
大央就在这样不痛不痒的粉饰太平中。
一步一步滑向深渊。
谢微绝不是仅有的独醒者。
确是唯一一个敲钟人。
他字字如刀,声声如剑,一人之力撕破王朝百年积弊,细数大央百官罪状的陈辞,千秋万载,仍是后世青史里始终未曾褪色,浓墨重彩一笔。
那一刻他五品绯袍,银袋玉笏。
在金碧辉煌的朝堂,衮衮诸公中央。
却犹如无明长夜中,一道万人之上,彻然烛照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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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6
长衢伯一连告了多半月的假没再入宫。
临川王隔三差五到裴府敲门。
今日摘一枝太液池里新发的芙蕖。
明日带两盘吴郡快马加鞭入京供奉的青玉髓。
专挑日上中天,骄阳似火时候。
素袍轻衫的粉娃娃两颊通红,玉面汗薄,扒在长衢伯府那银钉朱漆的门缝里,踮着脚尖往里瞧,小模样真比手中那枝芙蕖含露,幽氛清摇还教人移不开眼。
半月不到,临川王都快成了怀远坊一景。
至于裴伯爷是真的外出未归,还是躲在府里抱着冰鉴吃凉果,那就不得而知了。
“容哥哥。”
临川王微服出宫,除了几个武袍打扮的车夫外,只有周巧巧一人随行。
他也不教人伺候,自己提起衣裳站在长衢伯府门外的银槛上,踮脚伸手,胳膊举过头顶,才能勉强够着那两枚硕大的兽面铜环。
才拍了两下,就一个仄歪滑下来,又重新踩上去,扒住门缝不依不饶地唠叨。
“昨日昭文馆讲了昌黎先生的《马说》,留了功课教作旧体赋,我不会作赋,便画了一幅画交上去,他们都笑话我……”
?饵肆契契菱留吧菱饵一?
李彻说完撅起嘴,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想似以往等容哥哥一句安慰,于是歪头朝门缝里瞧了一眼,见还是无人应答,才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可翰林画院的谢学士与白先生见了,都夸我画的好。”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只画轴来,却好像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我……我命人将画裱了,想着,送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