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4章
他将手中的画展开又合上,觉得委实自讨没趣,又来来回回在长衢伯家的门槛上蹭着脚尖不愿走。
一番折腾下来,不免抬手拭了拭下颌尖上的薄汗,看着倒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
见种种办法皆不奏效,李彻干脆把嘴贴在长衢伯府的门缝上耍赖。
“容哥哥,外面好热呀,我头晕,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容哥哥……”
“你不想见凤奴了吗……”
李彻拖着长音,奶声奶气撒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负心汉在大街上扔了孩子。
一时间行人侧目,连身后的周巧巧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将手中为临川王遮阳的宫扇挡在面前,默默背过身去。
又是一顿闭门羹。
日暮西斜。
临川王怏怏上轿,起驾回宫。
周巧巧有心宽慰他两句,对着他被日头烤得红彤彤的脸颊,边打扇边忍笑。
“殿下心里藏着话呢,为何不都说给长衢伯听?”
李彻明白裴纵连日来为何对自己避而不见。
一是为千秋塔下,那无辜丢了性命的小道童。
二是为纪王大案,社稷公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却玩笑似的一句不讨欢喜。
可他心里也窝着一股火。
他知道凭谁来听,从他一个混蛋皇孙嘴里说出为国除奸这样的话,都只当笑谈。
可他心里却盼着裴纵会信。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这荒唐可笑指望从何而来。
他当了十年世人眼中的废物,且这辈子都注定要如此当下去。
他全不在乎。
唯一能让他放在心上的,是自己在裴纵眼中,会否有所不同。
于是当裴纵并未给他想要的回应。
当他面对自己戏言一般的发自肺腑,片刻迟疑。
李彻又被那久不曾体味的怨怒灼痛。
“满元京都知道我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在他眼里,恐怕也没什么分别。”
周巧巧却将手中宫扇轻摇,运筹帷幄的模样。
“兴许伯爷什么都明白,就是想瞧瞧殿下这颗真心呢。”
李彻愣怔。
他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珠子先定定地直了那么一阵,突然咧嘴笑了。
冷不丁令人一个寒噤,从头蹿到脚。
“我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给他瞧?”
周巧巧一挑眉,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上阳宫高门巍峨,残阳中犹如巨兽的血口。
他撩开玄金纱帷,远远望了一眼御山上千秋观的方向。
分明方才还为被拒之门外闷闷不乐的临川王,探出脑袋趴在车帘外,惬意地眯起眼,享受晚风微拂。
“无妨。”
“我会让他来见我的。”
千秋塔一案轰动朝野。
太后也为此夜不能寐,辗转憔悴。
这日天高云淡,风朗气清。
临川王的银驾敲着锣打着旗招摇过市,带了满满几盘金饼到千秋塔的废墟前去捐功德,说要为太后祈福,以尽孝心。
百年高塔一朝倒悬。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李彻从锦绣华盖,软丝层叠的轿辇中走出来,抄袖昂首,仰望着那一夜之间横削一半的残垣。
沉沉天地间,从未有过的痛快。
他此生至此,整整十年,都不曾如此放肆俯仰,舒畅呼吸过。
他仿佛初次觉得死死扼在自己喉头的那双手,终于被自己掰断了一根指头。
他在这场十年未尽的生死局中,终于险胜一棋。
他终于能在自己手中稳稳攥住些什么。
而至于那究竟是什么。
他依旧说不明白。
他只觉得那一刻天青草绿,万物荣枯都有了颜色,如同自己笔下水墨染彩,姹紫嫣红的画卷。
这感觉就像。
他初次将裴纵脑后那根细细的长生辫抓在手心里时。
是一样的。
突然一阵嚎啕声,拦腰折断了临川王堂皇仪仗下,嘈切错杂的吹拉弹唱。
一位布衣妇人,抱着一摞纸钱跪在千秋塔下的废墟前,嘶声哭嚎,久久不愿离去。
“何人在此喧哗,扰了殿下尊驾。”
周巧巧立即转过头去,厉声对那为首的道人问。
“殿下见谅,此人是塔覆那夜,罹难弟子的母亲。”
李彻头也不回,佯作漫不经心,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据本王所知,京兆府不是已经拨了一笔赔款给那户人家?莫非教你们贪了不成?”
“殿下误会了,朝廷善款,贫道岂敢。”
“那此人何故哭嚎?”
亲儿子死于非命,当娘的来哭两声。
他却一本正经问为何。
乍一听自然好笑。
细想却令人心惊。
幸亏周巧巧早明白他这个不通人性的毛病,连忙含糊其辞打圆场。“母子连心,骨肉至亲,总要哭一场以尽哀思,殿下不必担忧京兆府的人办事不周……”
“殿下有所不知,这妇人来此许久,日夜嚎啕,我等几番相劝无果,又不能与她拉扯,才只好任她去了。否则也不会容她搅扰殿下大驾。”那道人犹豫着,像是话里有话。
“为何不肯离去?”
道人四下逡巡,最终俯身在临川王耳边,压低声音。
“这妇人说她孩儿死得冤,千秋塔倒不是天灾,是有人要‘取小儿奠明堂’,才谋害了他孩儿的命去……”
“放肆!”
话音未落,周巧巧连忙抬手怒指,兰花指拈起两根,那姿态拿捏的已经有惠妃身边洪大监的三分气质,就剩下一脸奸相学得差点意思。
“那是武周年间,奸佞误国,当今明君盛世,岂会有此妖邪之事!再胡言乱语,也不必修道了,直接送你们去见三清真人!”
周巧巧也是为救这妇人一命,故作恶声恶气对那道人连连威吓。
得此提点,那道人立刻明白了这一句话里头的厉害,忙后怕地垂首应喏。
“贫道这便着人将她送回家去,定不许她再来生事!”
那素袍玉带的临川王,闻言却只遥遥朝道观后一排厢房,纪王所圈禁处望了一眼,面色无喜无怒。
“八叔可还好?”
“一切尚好。”
“他在宫里自在惯了,如今虽是禁足,也不必过于拘束。”
“殿下纯孝。”
“本王想与他送些吃食,道长可否通融?”
“圣命难违,还请殿下莫与贫道为难。”
“有理。”
李彻当然也不是真要去给纪王表孝心,被那道人婉拒后,他才把要紧话说了出来。
“那便有劳道长差人送去,只要教八叔知道,本王来了便好。”
“遵命。”
临川王在千秋塔下敬了香,捐了功德。
又将亲手为太后抄写的福寿经交给道人持诵。
礼毕。
天色已深。
临川王却还没有回宫的打算。
反倒又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在三清殿中关起门来打坐诵经,屏退四周,只带周巧巧一个在身边伺候。
“问过了?”
“问过了。”片刻后,周巧巧猫似的从后殿门缝外溜进来,悄无声息落地。“那妇人是城西一户寻常庄稼人,因幼子体弱,出家延寿,才送来千秋观修行三年,原本今冬过了生辰,就算渡了生劫,能接回家去团圆了。谁承想飞来横祸……”
李彻木着脸,闭着眼,强做不为所动。
周巧巧也怕再戳他痛处,保不齐小毒物就忍不住露牙了,于是适可而止,话锋一转问。
“殿下怀疑那话,是纪王教人说的?”
“哼,‘取小儿奠明堂’,当年武周朝为此流言,洛阳人户出奔北邙,十室九空,险成大乱。”
唐武周年间,民间盛传,神都明堂为保根基稳固,取小儿骸骨奠基。当年为此传言,洛阳百姓纷纷携家中子女山中避祸,一时人心惶惶。直至武皇严惩了几名监造官,以正视听,此事才勉强平息。
后安史之乱,叛军焚毁明堂时,却竟然真从地基中挖出了无数童子骸骨。以此宣扬大唐无德,理当速亡,取小儿奠明堂的说法才流传至今。
“这话明里说妖邪作祟,暗中却意指天子圣德有亏,将当今圣上与武周女主相提并论,谣言危乱,煽动民心,若传到我那皇祖父耳中,又会是何情状?”
李彻说到此处,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杳绕青烟之下,道祖真君灵威凛凛的注视中,也毫不退怯。
一双凤眸,妖魔本相,却直对神明。
“他教人说?他嫌自己活得长?”
“莫非……黎相的人来过?”
若非纪王有心非议天子,那便是黎崇设计陷害,想令帝王一怒,借刀杀人。
“黎崇是该盼着他滚出元京,可倒不至于盼着他死啊?”
李彻闲翻几页手中经卷,语调慵懒,满眼道德文章,口中却毫不避讳字字生杀。
“纪王那位亲家公手中的祝氏商会,年年有多少真金白银,都要流到黎崇囊中。”
“他死了,黎相在北山下那座新建的园子,可就发不出工钱了。”
李彻说着,回头对周巧巧促狭一笑。
“教那妇人说这话的人,明摆着就是想要纪王的命啊,”他眯起眼,饶有兴致思忖道,“这元京城里还有谁,连真金白银也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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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
天光杀尽。
一场鬼雨将临川王驺驾困在了千秋观中。
趁夜黑风高,纪王麾下死士将李彻所在厢房团团围住。
竹影雨声中,刀剑藏锋。
那孩子孤身一人,一灯,一案,一炉青烟,盘膝垂眸,在铺天盖地的杀局中端坐,竟毫无怯意。
私盗神木事发,黎崇又反踩一脚,纪王身陷死地,早有反意。
而始作俑者的临川王,却专挑这时候吹吹打打到眼前挑衅,纪王岂能不抓住机会,报这一箭之仇。
疾风骤雨冲开了三清殿门。
近卫的尸身匍匐满地。
在神明沉默慈悲的注视下,一身腥恶的王爵提刀到他面前。
袍底龙蟒沥血。
他一生恃强跋扈,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最终竟败在一个着女裙,食胭脂,荒唐无稽的黄口小儿手中。
而当李彻端坐在那扑簌滴血的刀口前,抬眸笑望他时。
纪王却又觉得,自己实该败在他手中。
“六郎,自承庆元年起,大央十三路诸王,有九个皇孙留京。”
“到如今死的死,废的废。”
“老三一心空门与世无争,本王才留他一命。”
“唯独你,父皇膝前,长享安乐。”
“八叔待你不薄啊?”
他踱步向前,刀口点地,割裂了李彻垂地长袂上,一截玄丝暗绣的凤尾。
“八叔说的是,侄儿谢八叔不杀之恩。”
李彻垂眸淡笑,语态甚是诚恳。
纪王冷哼一声。
“如今也不必谢了。”
谁料李彻却也冷不丁接了一句。
“是啊,如今也不必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