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中的画展开又合上,觉得委实自讨没趣,又来来回回在长衢伯家的门槛上蹭着脚尖不愿走。
一番折腾下来,不免抬手拭了拭下颌尖上的薄汗,看着倒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
见种种办法皆不奏效,李彻干脆把嘴贴在长衢伯府的门缝上耍赖。
“容哥哥,外面好热呀,我头晕,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容哥哥……”
“你不想见凤奴了吗……”
李彻拖着长音,奶声奶气撒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负心汉在大街上扔了孩子。
一时间行人侧目,连身后的周巧巧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将手中为临川王遮阳的宫扇挡在面前,默默背过身去。
又是一顿闭门羹。
日暮西斜。
临川王怏怏上轿,起驾回宫。
周巧巧有心宽慰他两句,对着他被日头烤得红彤彤的脸颊,边打扇边忍笑。
“殿下心里藏着话呢,为何不都说给长衢伯听?”
李彻明白裴纵连日来为何对自己避而不见。
一是为千秋塔下,那无辜丢了性命的小道童。
二是为纪王大案,社稷公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却玩笑似的一句不讨欢喜。
可他心里也窝着一股火。
他知道凭谁来听,从他一个混蛋皇孙嘴里说出为国除奸这样的话,都只当笑谈。
可他心里却盼着裴纵会信。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这荒唐可笑指望从何而来。
他当了十年世人眼中的废物,且这辈子都注定要如此当下去。
他全不在乎。
唯一能让他放在心上的,是自己在裴纵眼中,会否有所不同。
于是当裴纵并未给他想要的回应。
当他面对自己戏言一般的发自肺腑,片刻迟疑。
李彻又被那久不曾体味的怨怒灼痛。
“满元京都知道我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在他眼里,恐怕也没什么分别。”
周巧巧却将手中宫扇轻摇,运筹帷幄的模样。
“兴许伯爷什么都明白,就是想瞧瞧殿下这颗真心呢。”
李彻愣怔。
他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珠子先定定地直了那么一阵,突然咧嘴笑了。
冷不丁令人一个寒噤,从头蹿到脚。
“我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给他瞧?”
周巧巧一挑眉,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上阳宫高门巍峨,残阳中犹如巨兽的血口。
他撩开玄金纱帷,远远望了一眼御山上千秋观的方向。
分明方才还为被拒之门外闷闷不乐的临川王,探出脑袋趴在车帘外,惬意地眯起眼,享受晚风微拂。
“无妨。”
“我会让他来见我的。”
千秋塔一案轰动朝野。
太后也为此夜不能寐,辗转憔悴。
这日天高云淡,风朗气清。
临川王的银驾敲着锣打着旗招摇过市,带了满满几盘金饼到千秋塔的废墟前去捐功德,说要为太后祈福,以尽孝心。
百年高塔一朝倒悬。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李彻从锦绣华盖,软丝层叠的轿辇中走出来,抄袖昂首,仰望着那一夜之间横削一半的残垣。
沉沉天地间,从未有过的痛快。
他此生至此,整整十年,都不曾如此放肆俯仰,舒畅呼吸过。
他仿佛初次觉得死死扼在自己喉头的那双手,终于被自己掰断了一根指头。
他在这场十年未尽的生死局中,终于险胜一棋。
他终于能在自己手中稳稳攥住些什么。
而至于那究竟是什么。
他依旧说不明白。
他只觉得那一刻天青草绿,万物荣枯都有了颜色,如同自己笔下水墨染彩,姹紫嫣红的画卷。
这感觉就像。
他初次将裴纵脑后那根细细的长生辫抓在手心里时。
是一样的。
突然一阵嚎啕声,拦腰折断了临川王堂皇仪仗下,嘈切错杂的吹拉弹唱。
一位布衣妇人,抱着一摞纸钱跪在千秋塔下的废墟前,嘶声哭嚎,久久不愿离去。
“何人在此喧哗,扰了殿下尊驾。”
周巧巧立即转过头去,厉声对那为首的道人问。
“殿下见谅,此人是塔覆那夜,罹难弟子的母亲。”
李彻头也不回,佯作漫不经心,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据本王所知,京兆府不是已经拨了一笔赔款给那户人家?莫非教你们贪了不成?”
“殿下误会了,朝廷善款,贫道岂敢。”
“那此人何故哭嚎?”
亲儿子死于非命,当娘的来哭两声。
他却一本正经问为何。
乍一听自然好笑。
细想却令人心惊。
幸亏周巧巧早明白他这个不通人性的毛病,连忙含糊其辞打圆场。“母子连心,骨肉至亲,总要哭一场以尽哀思,殿下不必担忧京兆府的人办事不周……”
“殿下有所不知,这妇人来此许久,日夜嚎啕,我等几番相劝无果,又不能与她拉扯,才只好任她去了。否则也不会容她搅扰殿下大驾。”那道人犹豫着,像是话里有话。
“为何不肯离去?”
道人四下逡巡,最终俯身在临川王耳边,压低声音。
“这妇人说她孩儿死得冤,千秋塔倒不是天灾,是有人要‘取小儿奠明堂’,才谋害了他孩儿的命去……”
“放肆!”
话音未落,周巧巧连忙抬手怒指,兰花指拈起两根,那姿态拿捏的已经有惠妃身边洪大监的三分气质,就剩下一脸奸相学得差点意思。
“那是武周年间,奸佞误国,当今明君盛世,岂会有此妖邪之事!再胡言乱语,也不必修道了,直接送你们去见三清真人!”
周巧巧也是为救这妇人一命,故作恶声恶气对那道人连连威吓。
得此提点,那道人立刻明白了这一句话里头的厉害,忙后怕地垂首应喏。
“贫道这便着人将她送回家去,定不许她再来生事!”
那素袍玉带的临川王,闻言却只遥遥朝道观后一排厢房,纪王所圈禁处望了一眼,面色无喜无怒。
“八叔可还好?”
“一切尚好。”
“他在宫里自在惯了,如今虽是禁足,也不必过于拘束。”
“殿下纯孝。”
“本王想与他送些吃食,道长可否通融?”
“圣命难违,还请殿下莫与贫道为难。”
“有理。”
李彻当然也不是真要去给纪王表孝心,被那道人婉拒后,他才把要紧话说了出来。
“那便有劳道长差人送去,只要教八叔知道,本王来了便好。”
“遵命。”
临川王在千秋塔下敬了香,捐了功德。
又将亲手为太后抄写的福寿经交给道人持诵。
礼毕。
天色已深。
临川王却还没有回宫的打算。
反倒又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在三清殿中关起门来打坐诵经,屏退四周,只带周巧巧一个在身边伺候。
“问过了?”
“问过了。”片刻后,周巧巧猫似的从后殿门缝外溜进来,悄无声息落地。“那妇人是城西一户寻常庄稼人,因幼子体弱,出家延寿,才送来千秋观修行三年,原本今冬过了生辰,就算渡了生劫,能接回家去团圆了。谁承想飞来横祸……”
李彻木着脸,闭着眼,强做不为所动。
周巧巧也怕再戳他痛处,保不齐小毒物就忍不住露牙了,于是适可而止,话锋一转问。
“殿下怀疑那话,是纪王教人说的?”
“哼,‘取小儿奠明堂’,当年武周朝为此流言,洛阳人户出奔北邙,十室九空,险成大乱。”
唐武周年间,民间盛传,神都明堂为保根基稳固,取小儿骸骨奠基。当年为此传言,洛阳百姓纷纷携家中子女山中避祸,一时人心惶惶。直至武皇严惩了几名监造官,以正视听,此事才勉强平息。
后安史之乱,叛军焚毁明堂时,却竟然真从地基中挖出了无数童子骸骨。以此宣扬大唐无德,理当速亡,取小儿奠明堂的说法才流传至今。
“这话明里说妖邪作祟,暗中却意指天子圣德有亏,将当今圣上与武周女主相提并论,谣言危乱,煽动民心,若传到我那皇祖父耳中,又会是何情状?”
李彻说到此处,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杳绕青烟之下,道祖真君灵威凛凛的注视中,也毫不退怯。
一双凤眸,妖魔本相,却直对神明。
“他教人说?他嫌自己活得长?”
“莫非……黎相的人来过?”
若非纪王有心非议天子,那便是黎崇设计陷害,想令帝王一怒,借刀杀人。
“黎崇是该盼着他滚出元京,可倒不至于盼着他死啊?”
李彻闲翻几页手中经卷,语调慵懒,满眼道德文章,口中却毫不避讳字字生杀。
“纪王那位亲家公手中的祝氏商会,年年有多少真金白银,都要流到黎崇囊中。”
“他死了,黎相在北山下那座新建的园子,可就发不出工钱了。”
李彻说着,回头对周巧巧促狭一笑。
“教那妇人说这话的人,明摆着就是想要纪王的命啊,”他眯起眼,饶有兴致思忖道,“这元京城里还有谁,连真金白银也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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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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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
天光杀尽。
一场鬼雨将临川王驺驾困在了千秋观中。
趁夜黑风高,纪王麾下死士将李彻所在厢房团团围住。
竹影雨声中,刀剑藏锋。
那孩子孤身一人,一灯,一案,一炉青烟,盘膝垂眸,在铺天盖地的杀局中端坐,竟毫无怯意。
私盗神木事发,黎崇又反踩一脚,纪王身陷死地,早有反意。
而始作俑者的临川王,却专挑这时候吹吹打打到眼前挑衅,纪王岂能不抓住机会,报这一箭之仇。
疾风骤雨冲开了三清殿门。
近卫的尸身匍匐满地。
在神明沉默慈悲的注视下,一身腥恶的王爵提刀到他面前。
袍底龙蟒沥血。
他一生恃强跋扈,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最终竟败在一个着女裙,食胭脂,荒唐无稽的黄口小儿手中。
而当李彻端坐在那扑簌滴血的刀口前,抬眸笑望他时。
纪王却又觉得,自己实该败在他手中。
“六郎,自承庆元年起,大央十三路诸王,有九个皇孙留京。”
“到如今死的死,废的废。”
“老三一心空门与世无争,本王才留他一命。”
“唯独你,父皇膝前,长享安乐。”
“八叔待你不薄啊?”
他踱步向前,刀口点地,割裂了李彻垂地长袂上,一截玄丝暗绣的凤尾。
“八叔说的是,侄儿谢八叔不杀之恩。”
李彻垂眸淡笑,语态甚是诚恳。
纪王冷哼一声。
“如今也不必谢了。”
谁料李彻却也冷不丁接了一句。
“是啊,如今也不必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