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王提刀的手不知为何,竟为那句冷意刻骨的笑言沉了几分。
孩童凤目微张。
眼中是与背后神像如出一辙的三分慈悲,七分狠漠。
“八叔,你既如此贪财,为何就不能只做个甩手富家翁呢?”
“你若只盗香敛财,不贩神木以资敌国,不贪得无厌搜刮江南财赋,以至兵府无饷可发,海防荒废。”
“我或许也能留你一命,颐养天年。”
一声炸雷。
李彻的脸在电闪中俶而清白如刻,又俶而阴沉若鬼。
纪王没来由倒退半步。
提刀的分明是他。
而在李彻波澜不兴的话语中。
就死的分明也是他。
果然,话音未落。
一阵马蹄声空山踏彻。
那盘膝打坐的孩子不疾不徐抖擞衣袍起身。
比他身形魁伟,刀头血染的叔父更像一国之王。
“八叔,大央不能落在你手里。”
他淡淡地。
是四两拨千斤,勾判山河如纸上点墨的语气。
“你不配。”
雨击雷鸣。
一闪而逝的电光裹挟着一点寒芒。
雷声未尽。
一支玄翎铁箭直中纪王掌心,錾金龙雀刀应声而落。
红衣骑士胯下血麒麟,一蹄踏碎了千秋观半尺高的门槛,银枪横扫,整副门框凌空劈裂开来。
山啸林动,清净地腥风四起。
他一捞一提,将临川王护在身前,拨马回头,又箭一般射了出去。
一路上手中长枪翻挑如砍瓜切菜,令人眼花缭乱。
李彻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他心口。
风撕雨割。
杀声过耳。
那腔子里鼓噪如擂的一颗活心,却浇不灭烧不尽的野火一般,将他死死锁在这人间。
他故意到纪王面前招摇,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就为逼裴纵出手相救。
这样儿戏的伎俩,长衢伯不会看不明白。
然而当周巧巧佯作惊惶到府外报信时,他还是跨马点兵,片刻不曾耽搁,直奔千秋塔而来。
剑雨黑风中。
裴纵红衣垂血。
冷箭不时从身后耳侧袭掠而过。
他一只手稳稳将自己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挥枪如行云流水。
隔着几层单薄衣料,肌肤毫无空隙的紧贴,让李彻能清晰感觉到他长枪入肉时,翻搅再拔出的回弹,或削筋断骨的震颤。
裴纵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没有素日玩笑无赖的戏谑。
也没有生死之际应有的狠戾或肃穆。
一手紧护。
一手诛戮。
如神亦如鬼。
狂雨惊雷,刀剑加身时。
长衢伯却只朝怀中人轻轻点了点头。
淡笑叮咛。
“凤奴,闭上眼。”
一路杀到山下,将李彻送入车中,留两队护卫断后,裴纵才稍松了口气。
他袍裳尽湿,殷殷红透。
乍一看竟让李彻想起那只浑身是血的猞猁狲。
他发了狂似的将裴纵死死箍在怀中。
也不顾他一身的血水,悉数泡在了自己脸上。
满口满鼻的腥杀之气,顶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仍旧收紧双臂绞住裴纵的脖颈。
声色近乎颤抖。
“容哥哥,你流血了?”
裴纵微愣,随手揩去眼底几滴红痕,轻笑骄狂。
“不是我的血。”
李彻依旧不肯撒手。
他抱着他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身躯,也抱着他一身血污。
车马摇摇。
杀声渐远。
裴纵眼角扔未抿净一抹绯色。
分不清是鹤顶朱砂,胭脂花红,就那么迷了李彻的眼。
那颜色一旦在他身上,便是杀器也是毒藤。
勾魂索命,所向披靡。
这一夜长衢伯生杀予夺,如刀饮血的模样。
从此刻进李彻心底,成了往后岁月中反复描摹的绝品私藏。
一袭红衣。
便画尽人世间万般凶险,千种风流。
而彼时临川王还不足以明了这交杂着恐惧与嗜欲的不可名状的心绪从何而来。
他只能像任何一个惯会撒泼耍赖的孩子,用蛮横无理的要求缓释自己的不安。
“容哥哥,你不许流血。”
他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直攥得裴纵头皮发麻。
“我不许你流血。”
X
小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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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8
“伯约。”
“先生。”
算来也将近半年未有谋面,黎绰见了谢微,依旧如孩提时一般,肃身拱手,长长一个天揖,半点不肯马虎。
口中那简短两个字的称呼,十数年音韵平仄不曾变过,直教他念得胜似一篇千古文章。
白沙湖上,晴光和浅。
谢微斜倚着那株古榕盘匝如床的地上根,徐徐醒来,伸个懒腰,打着呵欠。
身上不知被谁盖上的一张皂罗袍,悄然滑落。
风一动。
只在他衣祍袖底,残了些若有似无的青柏香。
黎绰来了许久,见谢微小憩,并不搅扰,只无声立于身后,单手执扇,为他遮去叶影下随风轻晃的斑驳日光。
等谢微醒来。
抬眼便瞧见那幅景致。
参天古木下,棠苎襕衫的书生,一肩榕花,苍薄如雪。
恍然间,仍是昔时少年模样。
大央旧制,京都太学分南北二宫。
世族高门,文武百官,三品及上者子弟入北宫,五品及上者子弟入南宫,学成者可不经科举,择优考校入仕。
为此,入太学便被视为一条高门子弟平步青云的捷径。年年满元京数不清的官宦人家,皇亲国戚,都要为南北二宫中区区数百的生额,四处请托,挤破脑袋。
而手掌太学生杀大权,也攥住了元京权贵门楣命脉的主官,时任礼部侍郎的陆眺,不是旁人,正是宰相黎崇的女婿。
大央选官之法,察举与科举并行。
新行科举之法,不过两朝,寒门子弟以此入仕者寥寥无几。
而察举所推,无非是勋族与世族两大宗。
作为新勋族文官之首的黎崇,通过掌握太学二宫,便能将察举选官的大权,至少一半捏在手中。
由此与旧世族风评论品,左右朝廷察举选才的势力分庭抗礼。
也正因此故,数十年经营之下,由太学入仕的勋贵子弟,都仰赖黎崇,以门生自居。
一时间大央满朝文武,倒一多半都与黎氏沾亲带故。
为此黎氏在百姓口中,也落了个“黎半朝”的戏称。
彼时元京望族有谁想入太学,要么巴结黎相,要么巴结黎相的女婿。
连黎绰这个自家人也不例外。
天子还有三门穷亲戚,逢川黎氏七百余口人丁,也不乏黎绰这样幼年失怙,名义上的叔祖在元京做宰相,他却在逢川老家,险些跟被叔伯强逼改嫁的母亲一同沉江的晚辈。
亏得黎绰聪明,趁有一年黎崇回乡省亲,当着合族诸老,祖宗排位,在祠堂家祭时,扑到黎崇面前高呼叔祖,痛陈冤情。逼他在众人面前,为自己一个清白孝悌的名声,也要为黎绰主持公道。
于是黎崇便问明原委,认下了这个绕着八道弯的旁支侄孙,将黎绰母子接回元京黎府安养。
虽说从此吃穿用度一改不短,也能跟相府的贵公子们入家塾开蒙读书,可要想去争那入太学的生额,恐怕黎绰也只能等下辈子投个好胎。
出元京成西三十里,太微湖上有座长滩,因生有一株千年古榕,而得名曰白榕洲。
白榕洲上有座书院,规矩与别处不同。
考选入学,不问出身,只纳良才。
此地曾是谢氏家塾,从前也同别家书院一样,尽收些公子王孙。
是谢微入仕前,因文章策论得天子青眼,应进士科入京,燕居期间,为谢氏家塾院正,立此新律。
彼时不过弱冠之年的谢微,殿试场上一夜成五赋,才名动九州。
有他这块金字招牌,白榕洲书院也跟着举世皆知。
文人好声名,为将来入宫学铺路也好,或根本不屑与黎崇等勋贵为伍的世族也好,元京内外多少有些真才实学的显贵人家,也都爱将自家子弟送到白榕洲来搏一个清誉。
为此白榕洲书院的入学试也一年难似一年,门槛丝毫不比南北二宫的低。
黎绰下定了决心来偷师那日,谢微也似今日这般,闲睡在那株白榕树下。
树下凉荫太好,险些教他误了申时的晚课。
等他伸个懒腰睁开眼,才发现是头顶有人举着折扇。
“你何时在此处?”
“一直在此处。”
“在此处等什么?”
“等先生醒来。”
少年人放下踮起的脚尖,掸去一肩白絮,毕恭毕敬的态度,眼中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痴婪。
“为何等我?”
“怕先生的书被人拾去。”
黎绰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本谢微批红作注,晚课讲学用的《大学》,铺平碾展,双手奉上。
想是他睡熟时,从枕处掉下也浑然不知。
“一卷书而已,值得如此珍重?”
“先生之书,不敢不敬。”
黎绰本意是指谢微,后者却顺理成章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那句“先生”,敬的是《大学》里先贤文章。
于是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满意点头。
为一卷书,能在炎炎烈日下静候半个时辰,颇有宋人程门立雪之遗风。
此子尊师重道,必为可造之材。
却不知当年一心读圣贤书来的黎绰,却是被他一袭白衣,侧卧古榕树前的神仙模样,魇得在河滩上湿了鞋袜,也要近前来看个端详。
从此后黎绰风雨无阻到白榕洲书院偷师听学。
廊外楼前擦肩而过,榕树下无独有偶,年复年年。
碍于朝堂诸多干系,为免麻烦,黎绰取用化名,衣着朴陋,除了谢微看破不说破,白榕洲书院上下都当他真是个寻常寒门子弟。
为了安安生生在谢微堂下称他一句先生,多年来黎绰没有少咽委屈。
那一日正当数九寒冬,又有几个新来的王孙公子,以黎绰无籍偷师为名,将他轰出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