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6章
离谢先生的晚课还有两个时辰。
衣衫单薄的少年人在雪中瑟瑟发抖,却半步不肯离去。
直到书房中午憩的谢微听见哄闹声从前院走来。
黎绰依旧一动不动,连站在原地已经积了半寸高的脚印都没有第二双。
院监见事情不好收场,于是便搬出院规,令黎绰不得偷师,明年开春与元京士子一道过了入学试再来。
那入学试于他而言虽不在话下,但入院就学是要报名籍,过官路,层层审校的,他总不能顶着黎崇侄孙的名头来拜谢微的门生。
黎绰在雪中几个时辰也沉静无澜的脸登时没了血色。
谁料急匆匆披衣赶来,还睡眼惺忪的谢微,却大老远将手中折扇一抛一甩,从黎绰头顶划过。
高声佯怒道。
“小子无礼!为师在房中小睡,一睁眼想叫口热茶喝都不见你踪影!”
这一句“为师”,换黎绰如履薄冰悄称了几年的先生。
也换了他一生高山流水,却不仰止的孤勇。
X


y
第30章
29
“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蕴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
“此书何出?”
“回先生,书出《左传·隐公三年》,言周郑交质事。”
“何解?”
“是君子有信,无须用质,亦可相交。但存一颗赤子之心,至真至诚,野菜陋筐,污滥之水,也可摆在高台,祭祀鬼神,礼敬先人。”
有谢微亲口所定这一层师生之谊,黎绰从此便再也不必偷听了。
白榕洲书院终于有了他一桌一席。
师生二人日日对答,堂前人对得意弟子的偏爱,从来不屑掩饰。
唯独日后桃李满天下的谢微,这许多年只为一件事耿耿于怀。
黎绰是他此生所收第一个门生。
却除了那日由寒雪下到暖阁中,捂热了麻木的手臂,哆哆嗦嗦向他敬了一杯茶。
再没行过正经八百的拜师礼。
没有三肃三拜。
也没有屈膝叩首。
从来对他毕恭毕敬千依百顺的黎绰,也唯独在这件事上十分忤逆。
每每谢微玩笑似的让他行当年未行全的拜师礼,黎绰都只会木着脸一声不吭。
白驹过隙。
岁月催人。
当年踮脚抬臂,双手托扇的少年,如今单手侧立,也从容悠闲。
谢微从榕树下徐徐坐起。
尚未醒神。
只觉得恍然间,这一梦仿佛睡去了半生的风流。
“伯约近来忙得很,想见一面不容易。”
黎绰听出他意有所指,多年常伴左右的默契让他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才拱手作答。
“先生责备得是。”
果然,谢微向后一挥手,原本想去抓他的手臂却抓了个空,更显不悦地挑起眉横他一眼。
“拿来我看!”
“先生息怒。”
黎绰说着想再后退,却被谢微倾身来一把攥住,襕衫长袖向上一捋,旬月前一剑刺穿手臂的新伤,还在白纱下淡淡渗血。
“读书作文的手,就教你拿来行此等事?”
“学生惭愧。”
“你是该惭愧,却非对为师,”谢微终究不忍甩开他带伤的手臂,轻拿轻放,只剩口中声色俱厉,“你该对你读过的圣贤书,作过的圣人言惭愧!”
“圣贤书中没有奸臣,圣人言也不治小人。”
谢微抬起两指点向他眉心,又叹口气,话锋一转。
“朔日大朝,我上表彻查纪王一案,言及百官六部,天子亦无可驳,为何?”
黎绰抬头瞧他一眼,见谢微面上并无愠色,才复又恭敬拱手道,“其因有三。”
“其一,黎崇明哲保身,百官望而却步,纪王党羽虽多,却只共利而不可共祸,事已至此,无人敢援。”
“其二,天子不满黎崇独大已久,正好借此契机,以肃清纪王余党之名,剪除宰相势力。”
“其三,江南至元京,七府十三郡,既是纪王的财路,也是天子的财路。”
“纪王用这条路盗走了神木,却也是用这条路,源源不绝将搜刮来的江南财赋,偷偷塞进天子的私库。”
“如今纪王倒了,总要彻查到底,才好知道往后要找谁继续要钱。”
从小黎绰便是这个秉性。
一面通透得令人恨恶,一面又通透得教人心疼。
原本该诗骨风流的书生,偏偏配了副鬼蜮莫测的心窍。
他说要到黎崇身边去“为先生做事”时,只有十七岁。
他说罢第二日便在黎府家宴上一鸣惊人,成功博得将他养在府中几年,也没记住过这侄孙名字的叔祖父的青睐。
从那以后,黎绰再没敢进过书院的门。
只在谢微有早课时,趁天色朦胧,久候在那株榕树下,遥遥拱手。
或无人时才敢近前,再称他一句先生。
谢微问时,他只淡淡道一句不配。
不配先生多年栽培。
不配再入白榕洲书院圣贤门第。
从此后世人口中,黎绰之名是纪王党羽,是权相鹰犬。
是劣迹斑斑万人唾骂。
怎能忝居先生身侧,污你清名。
而谢微从始至终,对黎绰十七岁那年“到黎崇身边为先生做事”的那个请求,却从未点过一次头。
就这样许多年过去。
师生而人维持着除黎绰那句“先生”之外,再无任何蛛丝马迹的牵绊。
“你说的尽然对,也尽然错。”
“恭听先生指教。”
“陛下不驳我之议,纵然是这千丝万缕,诸多考量,却有一条根由,你没有说。”
“御史风闻言事,大央不诛谏臣。”
“有这一条明文定律,才有五品言官直对天子,一道奏表弹劾六部的根基。”
“让天子无言以驳,百官无敢异议的,不是我百年谢氏的身份,而是世道万年的法统。”
“而为师与黎崇争的,也不是一家一族的兴衰,是这天下法统的曲直。”
黎绰垂首,久久无言。
“学生明白。”
“你若明白,便不会以此行事。”谢微终于又抬起那两根并拢的手指,点了点他带伤的手臂,“更不会借取小儿奠明堂的谣言,去谋纪王性命。”
“学生知错。”
“你是明知故犯。”
谢微也早对他诚恳认错,死不悔改的模样习以为常。
“白榕洲院训,可还记得?”
黎绰将一双刀眉在袖摆下埋得更深,几次三番吞声屏息,才艰难启齿。
“正道直行。”
那短短四个字,比手上刀口隔得还狠。
“你如今却又如何?”
谢微狂狷惯了的一个人,在黎绰面前却怎么也不忍心把话说重。
左思右想半晌甩出两个词来。
“尽是些旁门左道,鬼蜮伎俩。”
黎绰又久不闻声。
他心虚侧眼去瞧。
学生平肩告揖的双臂竟完好如初,毫不松懈。
他在一身清白的棠苎襕衫下缓缓抬起眼。
一字一句犹如赌咒。
“有先生此身澡雪,学生潢污行潦,亦可荐鬼神。”
X


y
第31章
30
以“取小儿奠明堂”攻讦天子失德的谣言,与千秋观内暗藏的数百私兵,彻底将纪王推出了元京波谲云诡的权力场。
腊月初三。
万年木案尘埃落定,纪王贬戍东海沧陆关。
那一日皇都新雪初降。
叱咤半生的九蟒亲王一顶青布牛车,三五部曲散随,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刹然由金碧辉煌埋为苍茫无望的城池。
如此滔天大逆仍能保全性命。
外人看是惠妃脱簪求罪,寝宫外哭昏过去几遭换来的帝王恻隐。
实则是一番彻查之下,才发觉黎氏盛势足以挟君的胆战心惊。
纪王一案所涉长长一串受贿名册中,尽是功勋之后,谁家没几个丹书铁券。
甚至连近年天子寿宴的耗费,都是黎崇从盗卖万年木的赃款中,挪了几万两金,补户部公款的亏空。
当年冲锋陷阵将李氏先祖送上皇位的勋族后裔,成了大央身上的血虫。
而黎崇则数十载精心钻营,将原本各自为战的虱蛭拧成一团,成了那只虫母。
如今再想剥开,必定两败俱伤。
抛开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百官不谈,单是黎崇借纪王姻亲所掌控的祝氏商会,就直接捏着天子的钱袋子。
代北交兵尚需雄师十万,而世代经营东海沿线的祝氏皇商,仅凭操纵江南米价便能杀得生灵涂炭。
所以黎崇敢底气十足朝堂上捻着胡须请天子彻查。
他知道天子也早同自己,同大央众多勋族一样,被写在了那张罪状之上。
而被贬边关的纪王,不过是大央那数不清的血虫身上的一层蝉壳。
“容哥哥,你带我到此处做什么?”
出西角门十里向北,是涉水入元京城前的最后一座野码头。
黑贩,私商,流匪在此处安营扎寨,数十年间早已结出一片规模可观的墟市。
因戌时城门夜禁后才开市迎客,又被称为“鬼市”。
“鬼市”中没有金珠买不到的东西。
无论是美姬,禁药,内府精藏,身强力壮的昆仑奴,还是当朝宰辅哪位大人的喜好,有价便有市,四海九州,奇珍秘辛,除了天子皇土,无不可贸。
裴纵与李彻做寻常商旅打扮,微服夜行,共乘一骑,皂纱幂篱垂至足尖,遮蔽全身。
“你不是总说不知元京是何模样么,我便带你看看它是何模样。”
往日此时李彻早已入眠,一路打马出城,他早已窝在裴纵怀中昏昏欲睡。
俄而一阵鬼哭将他惊醒。
鬼市外一片平坦河滩上,用竹篱圈起一片赛场,里三层外三层被赌博或看热闹的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两个赤膊上阵的奴隶捉对厮杀,一个正举起手中树杈,狠刺入另一个的眼睛。
人群却狂热地欢呼叫好。
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娃娃,穿着褴褛衣裙站在路旁,朝过路的任何一个有模有样的男人投以谄笑,时不时抬起手,遮住自己脖颈上流脓的烂疮。
野狗在疯狂撕咬乞儿尚有余温的尸身。
一墙之隔的勾栏院中却传来阵阵欢声。
骤雨初歇。
门市鳞栉的窄道遍布黑泥,湿泞难行。
裴纵领他到一间茶肆落座。
扔下两粒金珠,才得了一壶碎茶。
李彻不知是嫌恶那只污垢清晰的茶碗,还是为一路上所见所闻惊魂未定,明明已经口干舌燥,却并不打算做任何妥协。
茶肆的店主是一位瘸腿老翁。
粗衣短打,灰发白须,将一截木棍扎在那条断腿下,来往时砸地如擂的动静,听得令人胆战心惊。
而灶炉前用来挑招子的长杆,却是一杆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