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朝它打量一番,勉强辨出枪头一串篆字来。
正是“景洪四十七年薄州都护”。
那已经是先帝一朝旧事。
他在国史中读过许多次关于那场“剑楼城之围”的记载。
景洪四十七年,朔拔与浑戎联军兵分两路,意图从大央手中夺取西域四州商道,数月间连下三州,最后只剩薄州剑楼城孤悬一片沙海之外,为保后撤归国商民万全,三千都护军血战数月,直至敌寇破城时,残兵百余人依旧列阵冲锋。
先帝念及守军英勇,拨元京外良田千顷以为犒赏,人人赐金牌鱼符,丝袍绣甲,三军上下无不感佩。
那是李彻从煌煌国史中读来的功勋与荣耀。
而现如今这本该被封存在春秋刀笔中流芳百世的荣耀,却衣衫褴褛,拖着残肢断枪,在自己面前,在这人间炼狱中挣扎求生。
李彻不敢问皇曾祖赏赐的百亩良田哪里去了,为何如此昂贵的金牌丝绣仍无法维持一家百姓数十年寻常生计。
他知道乱占民田已经是刑部报也懒得报的罪名,弹劾勋贵世族逾制扩建庄园的奏疏,也在凤阁中如山积尘。
他只不过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那原本该静悄悄躺在奏本中,被几笔潦草带过的千千万万个数字,如何变作了鲜活的血肉之躯。
如何从此再也无法被自己潦草带过。
这便是裴纵想给他看的元京。
他将一盏浊茶推到李彻面前。
血污,烂泥,恶犬的唾腥与枪头锈铁。
伴着他肩头一缕霜月。
都一齐递在李彻唇齿之间。
“我带你看看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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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1
过元京城外墟市,沿涉水再向上游走几里地,有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陋道观。
曲径只容一马缓行。
遥见灯火幽微,掩映苍郁山木之中。
观中人闻声应门,却十分谨慎,只在木门当中拉开一盏小窗,不问不答,单伸出一只手来。
待李彻解了自己的腰牌命人递去,验看半晌,才终于迎了出来。
裴纵将人从血麒麟背上抱下来,却抄手在拴马石前一头雾水。
李彻一脚已经跨在那门槛上。
冲裴纵回眸一笑。
眼梢如凤尾斜扫,刹那间魔云荡尽。
“容哥哥,我也带你看看这人间。”
藏于山中的道观破败逼仄,在神坛林立,被誉为万塔之城的元京,恐怕即便是误然路过的香客,也不屑入内一拜。
“公子,请饮茶。”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女冠,一身粗布灰袍,遮不住身形婀娜,帷幔覆面,却难以掩盖那副清越嗓音所吐露的芳华正妙。
也不怪裴纵色胚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凡李彻再长几岁,他就认准这地儿是临川王养的外宅了。
“三哥从不许你见外人,我引客来访,你也不阻拦?”
“公子一向只派人传话,如今亲自登门,必有要事,奴不敢拦。”
“那你也不算很听我三哥的话嘛。”
“奴这条命归根结底是公子给的,奴心里掂得明白。”
“你这话在三哥面前,可得颠倒着说。”
“奴不敢。”
“诶,得倒着说。我三哥这人啊,心眼儿可比我小多了。”
“奴明白了。”
裴纵不知这主仆二人打的什么哑谜,垂眼看杯中茶汤,却是没有一丝浮沫的上乘货色。
那茶盏也不是寻常瓷胎,而是赤砂髹彩的漆器。
木胚沉黑,漆面璀璨,近火映光则望之若焚,漆纹则皆由金屑填涂而成。
这哪是寻常漆器。
分明是江南丹漆所制的御贡之物。
生于吴郡名门的母亲,就曾将此物添作嫁妆,一套丹漆食奁车马遥遥到代北,十数年不褪不败,至今还摆在国公府的堂案上。
而这价比黄金的贡物,怎会在一座破落野观中,被一位粗衣女冠随手取用?
裴纵抬头望了李彻一眼。
后者手执竹筅,旁若无人专注点茶,并不打算解释他的疑惑,当然,也并不打算阻拦他的寻根究底。
“姑娘何方人士?”
“本家姓杨,公子唤奴四娘便是。”那女道似乎早已等此一问,躬身对裴纵一礼,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奴本岳州丹漆县一林户,四年前随漕帮私渡入京,入关无牒,险被缉拿,是公子安排奴随城外施粥的女道入观修行,才得此栖身之所。”
裴纵一听“岳州”二字,心中登时明了大半。
岳州正是神木道上纪王盗卖万年木时偷梁换柱的关键所在,又与控制东海商会的柏州祝氏一山之隔。
纪王苟全性命被贬东海。
李彻是嫌他还没有死透。
山风幽咽。
沉沉晚灯下,临川王苍白鹤峻的手指轻摇慢起。
骇浪惊澜,生死离尘。
尽在鼓掌间淡茶一盏。
四年。
四年前自己还尚未入京。
而李彻却从那时起,就已经打算到了纪王的今日。
裴纵注视着他由于视线低垂而狂肆邪挑的眼尾。
如同沙场上短兵相接一道刀光。
“这都是三哥的安排,我不过那年替太婆婆去敬香的路上,碰巧瞧见她罢了。”而李彻却似乎并不明白,抑或并不在乎裴纵眼中的忧忡,耸耸肩笑得一派天真。
的确,广陵王这些年潜心修道的结果,就是在元京各处道观,神仙真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经营起了一座地下之国。
通过在各处施粥行善,收纳孤女乞儿所搜罗到他耳中的朝野消息,绝不会比犀司台谏记在奏本里上呈天听的少。
用短短四年的时间,广陵王与临川王这对兄弟,一明一暗,里应外合,摧垮了万年不朽的千秋塔,也伐断了纪王这棵巨木。
“丹漆县所产漆树,流脂如胶,酷似神木,这十数年来,纪王就是用它偷梁换柱?”
“公子明察。”
杨四娘寒彻如潭一双眸子,闻言终于粼粼翻波。
“为替换神木,范氏商会滥伐民户漆林,十数年间,致我一村之民生计断绝,无漆可采。”
“而岳州府自上至下,官商勾结,层层相护,求告无门。”
“直至五年前,季大人至丹漆县赴任,听我呈冤,即行入山勘查,不料未至山下,范氏商会竟勾结匪帮,纵火烧山,只为销毁滥砍漆林的罪证,一场山火七日七夜,全村老幼四十一口无一幸免。”
“我隐姓埋名入季府为奴,才得苟全性命。”
“季大人一心为民,暗中追查,一年后将所得罪证悉数报与上官,本以为就此真相大白,却不料突然被派往东海剿匪,不出半月,便以私通海寇之罪,斩于阵前。”
“通敌叛国,当夷三族,岳州宪司带着官印来杀人灭口时,我家夫人已怀胎七月。”
“夫人命我为她催产后,明志投井,却被贼人污为畏罪自尽。”
“我将小郎君藏在鱼篓中,一路随漕帮走运河入京,这才遇上了公子。”
“夫人临去前,将大人多年所藏证物原本,悉交予我,却说那岳州范氏上头的人,在元京树大根深,难辨敌友。教我切不可将证物轻易交出,偌大皇城,唯有一人可信。”
“是谁?”
“是从前与我家大人一道,在白榕洲书院就学的同窗,乐大郎君。”
李彻这才将终于点好的茶推至裴纵面前。
浮雾汹涌。
青霜淡染的咬盏巧夺天工,在杯缘一线惊悬。
恰如他唇底藏笑的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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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2
“乐大郎君?”
威远门外戬苑,乃金翎卫校场所在。
若忽略苑外当年为挖御河,淤土堆起的一座矮丘,与北学宫几乎一墙之隔。
这就大大缩短了要到金翎卫轮值的桓冲,去北学宫应卯的贺兰决,和入宫侍读的长衢伯三人,结党营私暗通款曲的距离。
冬日如融。
一阵疾风箭雨,击鞍响辔。
马背上的金翎郎挽弓回头。
“元京十二高门,并无一家姓乐啊?”
贺兰决对他这副平素鲜见的打扮一番打量,不知想起了谁来,抬手轻掸他肩上一对鹰扬金铠,又立即掩去眼底余澜,嬉笑揶揄,“单穿得人模人样管什么用,还不是顶着颗榆木脑袋!”
桓冲一轮操演下来,照旧仪表堂堂,眉上的金鳞额带都不偏不倚,纹丝未乱。
同样是纵马入阵,张弓搭箭。
皇家禁卫与代北伯爵的一招一式都格格不入。
这就像宴饮时同样一块炙肉,裴纵直接取刀入口,桓冲却不厌其烦一片片码在盘中,才肯换箸细嚼慢咽。
是元京唯一不令贺兰决讨厌的那种繁文缛节。
冥顽不灵的刻板,却也入木三分的优雅。
“莫非你识得这家姓乐的世族?”
“谁说白榕洲的弟子只有世族?”
“白榕洲书院本就是谢氏家塾,百年来唯有世家子弟才有资格……”桓冲说到此处,恍然大悟,连忙回头对另一侧的裴纵打个响指,道,“对呀,我怎么就给忘了呢,确有几年,寒庶子弟也可考选入学!”
“何年?”
“谢大夫任院正那些年。”
“这便好办了,当年名簿一查便知。”
“族中正有子弟在读,我今日回府,便着人去办。”
桓冲与裴纵定计后,才又狐疑一回头。
显然贺兰决对谢微在白榕洲当年旧事了如指掌,却不肯明言,偏要借他之口说出,着实耐人寻味。
“瞧你这一身行头,知道的是禁卫操演,不知道的还以为跳傩戏呢!”
敏锐察觉到桓冲的猜度,贺兰决抢先一步截住他尚未出口的疑问,刻意岔开话题道。
贺兰决瞧不上自己这套浮夸奢华的明光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桓冲却只在此时才不与他插科打诨,每每所答,甚至连字句都不曾更换,“金翎卫兵甲仪仗,皆有律典定制,虽则繁琐,却是国威庄严。”
“穿这么花里胡哨去打仗,你不累马还不累啊?真教你们这帮少爷兵上战场,小命恐怕都难保,还庄严什么庄严……”
贺兰决愈发口无遮拦。
桓冲却只是拨了拨自己胸前曲结繁工的金穗长缨,不恼也不驳。
裴纵手起手落,一鞭子下去抽飞了贺兰决发辫里几颗琥珀金珠。
后者连忙护脸。
“哎呦!二哥,破了相了,我今晚同长乐坊的云娘还有约呢!”
甘露殿。
天子寝宫的暖阁严冬如春,寒梅新吐。
六皇孙被召来查考功课,正将前朝书圣一字千金的真迹作帖,伏案临摹。
常服宽袍的国君,如同这世上任何一个追怀年少的寻常老者,正全神贯注,精心擦拭着一盒墨锭。
他晋封太子当年,侍读们同送的贺礼。
是那一年凌绝山上松烟烧灰,最新出刻的墨。
灼灼浓黑,是青松焚骨,也是少年人对挚友与帝王的希冀。
要用这墨一笔一笔,写江山新迹,舆图新稿。
那一年尚未成为世族耆老的韦太师还是个总替太子殿下抄两份文章的书呆子,靖国公是马球场上名满皇都的玉面小温侯,裴纵的祖父十六岁那年打了胜仗入京赴宴,喝醉酒跳进太液池洗澡,被路过的随国公主藏起了马靴,才成就后来一段天作姻缘。
元京一阵春风吹散。
转眼惶然四十载。
江山陈旧。
少年白首。
那几枚新墨尚未启封,已然枯朽。
天子不知究竟想起了哪位故人。
终于收回沾惹墨痕的手指,空留一声嗟叹。
“阿翁何事忧烦?”
伏案临帖的皇孙托腮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