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8章
天子随手揉上他额前,寻常人家爷孙的慈蔼。
“阿翁在想这墨已旧了,还能否写得出新字来?”
纪王一案,让天子看清了大央这一身再也藏不住的外强中干。
肉瘤生得久了,不见血便想不起疼。
权相独大朋党林立。
勋族积弊亟待整治。
世族高门死而不僵。
原本既可威压新旧两族,又能挟制黎崇的纪王这枚棋,一步走空,满盘皆乱。
天子急需一枚新棋制衡朝野。
大央也急需一剂猛药,来医这沉疴痼疾。
李彻神枢鬼断,岂会不察天子思变之意。
于是他将手中湖笔浓墨掭饱,一板一眼写下一个“新”字。
而后状似不经意地,举起手中薄纸,孩子气冲天子顽皮眨眼,似乎只是在搬弄自己的小聪明。
“只要字是新的,便怎么写都好。”
天子一怔。
随即放声长笑。
笑罢却故作威严,捋须评判道。
“六郎的字没长进。”
李彻似乎随口一答。
“满朝文武,只谢大夫的字最好,不如阿翁请他来写几幅瞧瞧?”
童言无忌。
天子却听得尽是弦外之音。
大央三百年积弊,非一朝一夕可理。
这一剂药,过猛则伤筋动骨,过缓又无济于事。
唯有从历经三帝,初成定制的科举入手,顺理成章易旧更新,既为新政拔擢良才,又免招致过多阻力。
而若想要天下读书人心悦诚服,俯首听命。
这人选非他不可。
“宣谢微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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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3
李彻五岁那年蹲在金明渠旁掏蚁窝时,遇见了抄近道赶着去御史台应卯的新任谏议大夫谢微。
“圣孙何故徘徊?”
“我瞧这群蚁过得艰难,想引他们将穴迁到高处去。”
“因何艰难?”
“此处地势低洼,又有暗渠,一入雨季,蚁穴便屡遭倒灌。”
“何时有的这渠?”
谢微将玉笏插在腰后,撸起官袍拖地长袖,一本正经凑近观瞧。
李彻倒少见上阳宫中还有他这般不谄不媚,能同自己悠闲对答的人物,于是也多应了几句。
“何时有的上阳宫,便何时有的这渠。”
“那又何时有的这蚁?”
“大抵从有了元京这一方水土,便有了这百年虫蚁。”
“你瞧,既有先来后到,分明是渠水行差走错,淹了这祖传宝窝。”谢微甩手一笑,指着身后护绕皇城的金明渠,煞有介事道,“你不思正本清源,怎反要它主人家委曲求全?”
李彻彼时只觉得他癫。
想谢危之狂狷之名举世皆知,今日算眼见为实。
他藏着心中蔑笑,不屑反问。
“莫非你还想为一穴蝼蚁,将上阳宫推倒重建不成?”
“若不肯为蝼蚁推到宫殿。”
谢微却停驻在六皇孙童稚面颊上逡巡的视线,淡然颔首。
“岂不辜负了自己,看懂这一场世事艰难?”
他说罢抽出腰间玉笏,重新端在掌中,徐引而去。
李彻又蹲在原地往蚁窝外撇了几瓢水。
而后站起身,朝那个巍峨宫阙下,一肩光华昭昭依旧的影子遥遥一拜。
是天日昏昏,世人才误他狂狷。
多年以后。
奉诏入宫的谏议大夫,又在金明渠畔与临川王擦肩而过。
“谢大夫,若阿翁想讨你一幅墨宝,务必请写“新”这个字。”
谢微匆匆回首。
长风吹雪,九重天阙。
年幼的王爵目不斜视走远,才在无人见处敛衣揖手。
是一个学生对坐师应行的礼节。
那一瞬沉沉穹幕下,天光乍破。
裴纵与桓冲打着听学的旗号到白榕洲书院走了一趟,一无所获。
谢微在任那些年的生员名簿里,压根儿就没有一个姓乐的。
“如何?”
李彻在鸣銮殿抱着暖炉,悠哉游哉,为新画的一幅雪梅点蕊。
头也不抬对周巧巧问道。
“都教那小厮照殿下的吩咐说与长衢伯听了,一字不差。”
“人呢?”
“长衢伯今日经戬苑入宫,这会儿功夫,想是该走到银台门了。”
“可有随从?”
“那姓秦的副将并未跟随。”
李彻沉声哼笑。
“一准儿是同桓冲一道,去北学宫逮人了。”
“殿下明知贺兰世子会从中阻挠,为何还要将杨四娘这桩公案说与长衢伯知晓?”
少年画师将他笔尖的朱砂掭饱,恍惚间如刀剑沥血。
“要的就是他从中阻挠。”
他说着拈起两指,凤眼微眯,精准无误挑去笔尖一根乱毛。
“贺兰决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所以殿下买通那书院的小厮,教他给贺兰世子盗名簿行个方便?”
“单给他设个圈套,他是不会上钩的,要让他觉得是你进了他的圈套,他就不请自来了。”
周巧巧低眉颔首毕恭毕敬状,为他这个鬼蜮心性的主子研墨。
嘴上却阴阳怪气地奉承了一句。
“殿下也是聪明人。”
李彻满不在乎地趴在画案上,托腮娇笑。
天真纯善的模样入骨三分。
裴伯爷一脚迈进鸣銮殿时,瞧见的就是那幅图景。
登时腌臜俗事抛诸脑后,提着手中食盒三步并两步过去,献宝似的捧出南市刚出炉的炙鹌鹑,看小美人笑靥如花,盖过寒雪红梅,又忍不住在临川王的脸蛋上揉了一把过瘾。
“好香呀!容哥哥又带了什么新鲜吃食?”
“南市安记的七宝胡椒炙鹌鹑,说是以朔拔胡商从西域诸国贩来的七种香料秘制而成,一日只烤两百只,如今在元京城中价比黄金,天不亮就有各府的车马挤在门外排队了,你尝尝,若中意,往后我日日打发人去买就是。”
李彻毫不迟疑撂了笔,将身子趴在画案上,又朝裴纵的方向探出许多,托腮张口。
“啊——”
裴纵反手抽出腰间蹀躞带上佩刀,迅速卸了一只鹌鹑腿,剔骨割肉,送进临川王口中。
“如何?”
李彻忙着咀嚼美味,无法开口作答,便只唔唔地一个劲点头。
待他慢条斯理咽完了,展袖遮口,用周巧巧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角,才复而对裴纵笑道。
“抛了满卷寒梅,大快朵颐鹌鹑,这也算焚琴煮鹤罢?”
“是真名士自风流,凤奴大快朵颐也风雅。”
李彻将他拉至席上,相偎而坐。
“四娘所托,进展如何?”
“白榕洲名簿之中,并无一乐姓生员。”
“是没有,还是不见了?”
裴纵想起那书院小厮说,前日里有位金带狮子扣的公子来过,也在档房翻了半日的名簿,面色一沉。
他正为这事差秦照到北学宫外堵了贺兰决,打算今晚就逮回府去拷问。
而李彻的言辞,却在他意料之中。
“那名簿你早就看过了,是不是。”
旁人不知晓,在鸣銮殿做了不短时日侍读的长衢伯不会不知晓,外人眼中烂泥糊不上墙的临川王,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早知道那名簿上写着什么,甚至早猜出了那个乐大郎君是谁。
却仍在手里攥着杨氏这桩公案,蛰伏四年,就是在等一个时机。
裴纵不是他的时机。
贺兰决才是。
他千方百计借裴纵之口令贺兰决知晓其中关窍,再引他出手阻挠。
裴纵到白榕洲去查那份名簿的时候,写着乐大郎君名姓的纸页,早已被捷足先登的贺兰决撕去。
鱼口封的书尾,单页为黑,双页为白,一旦有撕毁缺页,并不难被察觉。
而李彻又正想令裴纵察觉。
好再借他之手,催逼贺兰决尽快走出下一步。
在那书院的档房小厮佯作无心一句话出口时,裴纵就将李彻看透了。
怪就怪在,满肚子算计的小祸水,这一遭似乎并不怕裴纵将他看透。
所有的阴谋都变成阳谋,摊开在眼皮底下给他看个明白。
让长衢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心甘情愿去南市给小馋猫买价比黄金的烤鹌鹑。
李彻扔了暖炉,把手捂在裴纵长绒衮裘的衣襟里。
裴纵假模假式扒拉他两下没扒开,于是叉手在胸前,昂头斜睨道。
“你想让贺兰做什么?”
“丹漆巧匠,有一门绝技,可于暗室之中,盲雕千字之文,于匏腹内,割开验取,无一错笔,时人谓之曰‘葫芦经’。前朝名士,寒川先生韦欢,将此绝技记于《寒川笔谈》之中,曰‘匏书’。”
这书裴纵倒也看过,儿时家塾先生的书架上,除了孔孟之道,老庄空玄,就只剩寒川先生的游记笔谈最有趣。
“此法后为东流诸国,或海商海寇所得,以海龙骨烧灰制墨,将海图秘宝之踪,以‘匏书’之法,针雕于葫芦腹内,暗封传世。”
“海龙骨墨?”
裴纵眯起眼,这东西从前在银城,似乎也的确从贺兰决口中听闻一二。
“那海龙骨所制之墨,遇光则燃,故而不可割开验看。”
“嗯,倒是个巧法子。”
“容哥哥可还记得,《寒川笔谈》吴郡风物记一卷,也有一门绝技,以‘匏’为名?”
裴纵歪过头揉了揉鼻子,刚想抱怨一句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过目不忘,却忽地灵光一现,对啊,那吴郡风物记中每一篇,幼时母亲都揽自己在膝前,反反复复地讲过,他怎会不记得?
“匏画!”
江南诸郡,千年风雅,名士如云,书画艺绝。
与书画有关的能工巧匠,自然也不计其数。
俗语云“三分画,七分裱”,江南的装裱匠也有一门绝技,在葫芦腹内,用薄如蝉翼的画纸裱糊出一层整壳,葫芦锯开,纸胎完好。凡有声名的装裱铺,都会将这样一只纸胎葫芦悬于大堂正中,再请名家于上作画,或书写斋号,以标榜手艺。
“数百年来,每艘海船之上,都有一位被称为‘白画师’的匠人。”
“他们与负责记绘海图的画师不同,是‘匏画’奇技远传东流后,专以拓印‘匏书’为业的行当。”
“为何不直接将那葫芦切开拓印,偏要如此大费周章?”
“海上酋首众多,各自劫掠为业,或偶与谁家结有暗盟,或同商贾护航分利,匏书所记,或密约,或密藏,都重在一个密字。匏书一旦切开,谁也不能保证上面的刻文仍是原文,未曾磨改,为此必须暗雕暗拓,才可立信。”
裴纵终于听懂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想必那杨氏,也是这丹漆绝技的传人。”
李彻在他怀中仰起头,羽睫扑闪,似惊蝶振翅。
他非但不在意被裴纵看穿。
甚至略带炫耀地向他昭示自己的阴谋诡计,犹如孩童在与谁分享自己心爱的珍藏。
“匏书奇技传男不传女,四娘自小随父兄偷师学艺,却不识一字,全凭季夫人一笔一划地教,一遍一遍地摹,用了整整六个月,将季公藏在家信中寄回的书稿,悉数刻于一枚丹漆葫芦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