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29章
“她用的也是海龙骨墨,所以你不敢强取。”
“四娘死守季公遗训,此物只肯托付一人。”李彻撇撇嘴,额头在裴纵衣襟上蹭了蹭,仿佛竟是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偏那人此时在天下人眼中,是最不可托付的人。”
“那姓乐的书生究竟是谁?”
李彻又仰起头朝他眨了眨眼,“容哥哥不如去问贺兰世子,他若不肯说,我说也无用。”
裴纵笑了。
纵然李彻有一百个惹怒自己的法子,也还有一个百试不爽把自己逗笑的绝技。
他那张脸啊。
真教谁看谁是周幽王。
于是裴纵边咧起嘴笑,边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他倒是拿自己当枪使得越发顺手。
杨氏海龙骨刻的匏书见光即焚,李彻无法强夺,只能巧取。
纵观元京,也只有贺兰家商行四海,养一二个有“白画师”绝技的匠人不在话下。
李彻只需要勾起贺兰决对季公遗书一窥究竟的兴趣,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利。
而能令素来万事不经心的贺兰世子提起兴趣的关键所在。
就是那个白榕洲名簿上的乐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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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4
裴纵派人在北学宫堵了贺兰决几日,贺兰决就旷了几日的课。
于是他直接到朱厌门外的官道上守株待兔,截下每月晦日出城的贺兰商队。
元京城北,萧萧风尘。
长衢伯银枪一挑,便把领队藏在櫜鞬袋内,封着赤金狮子锁的密匣押在手中,转身坐在驿路茶铺外好整以暇,等他们去请狮子玺的主人。
在代北通往西域的千里商道上,流传着这么一句无人不知的俗语。
“金丹乌,铁玄武,不如一张狮子符。”
丹乌乃温氏族徽,玄武乃裴氏图腾,而金狮则代表手扼北境商道的贺兰家。
贺兰氏行商结契,皆用狮纹印玺,下至行首,上至家主,金银铜铁,第分等级,材质纹样不一,决断之权各异。
钤印有贺兰狮纹的契约,被称为“狮子符”。
即便印文下只是一张白纸,在西域商贾的眼中,也比温氏丹翼骑与裴氏玄武军更有效用。
“没有人敢在银塘关外挑衅狮子,正如没有人敢冒犯赤勒山下的黑云,或不归原上的鸟羽。”
关于代北三姓的歌谣,被善于修辞的吟游诗人拉着赛他尔琴传遍西境。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轶闻,莫过于如今执掌家业的贺兰夺,只有一枚七鬃狮纹的金玺。
而那枚象征贺兰道上最高权力的琉璃狮子玺,却依旧按祖宗之法传到了老家主唯一的嫡子,贺兰决手中。
自老家主贺兰雍故后,七鬃狮纹就一直掌控着贺兰道上风云变幻。
九鬃狮纹再没有在西域三十六部的任何一宗契约上出现过。
而贺兰决第一次用印。
就是在那封如今已经落入裴纵手中的密信上。
裴纵自然没有当着商队众人的面,撬开那只封着狮子纹的密匣,即便他小时候没少把贺兰决吊起来打,但如今作为玄武军少帅与琉璃狮子玺的主人,当守的规矩照旧得守。
他是在提着枪跳进急匆匆赶来的贺兰决那顶金帐豪车中之后,和蔼可亲“请”人把封印撕开的。
如果不出所料,连贺兰决这只狐狸祖宗也着了李彻的道。
等贺兰家的“白画师”进了元京城,可不就是给李彻手上送了一把钥匙。
“旁的我先不问,把你撕去的名簿交出来。”
贺兰决朝裴纵怀里的密匣伸出手,又被狠狠敲了回来,非常识时务地立即作罢。
揉着指头,抄手往锦席里一靠,笑道。
“二哥真要拦我,不好向临川王交差罢?”
长衢伯一扬眉,鼻下轻嗤。
“我自来不向任何人交差。”
“好,二哥,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你问我答,我问你答,有来有往,有买有卖,如何?”
裴纵几乎能听见贺兰决在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点头。
价钱只要一谈拢,贺兰决做起生意来是很痛快的,见裴纵应允,他立即伸手点酒,在窄案上写下三个字。
“乐仁白,何许人?”
“一人,一白,曰伯。”
贺兰决说着,将仁白两字当中的“二”擦去。
“乐伯,伯乐……”
“伯约,黎伯约,当朝宰相的侄孙黎绰,伯约是他的表字。”
“不可能,黎崇与谢大夫朝争多年,他黎氏侄孙岂敢入白榕洲投师?”
“一定是他。”
“伯约这表字太寻常,元京城中以此为字者,恐怕就不在少数,你怎如此认定?”
贺兰决不答,而是撩开车帘,对车外的随从伸出手,朝护城河远处指了指。
车马摇摇。
直到河岸无人处,摒退四周,贺兰决才低声言道。
“二哥可还记得谢徯?”
岂会不记得。
鬼刀,刑剑,玉笔判官,无常道人。
当年的关西四杰,多少说书人话本里的传奇故事,多少代北男儿的孩提偶像。
定王李恢,十六岁出镇百牢关,常与他挚友三人,微服闯荡关西大漠,刺探敌情,少年侠游。久而久之,在不归原一望无垠杀机四伏的荒原上,关西四杰的名号日渐流传开来。
鬼刀李无疆,刑剑温匪游,玉笔判官韦鸿流,无常道人谢予苏。
早在大央的百姓熟知定王与靖国公的称谓之前,这些少年游侠的名号,便已声震关西。
直至数十载后,承庆五年除夕夜,百牢关那场血战。
定王李恢自刎,靖国公温绍殉国,韦收因云州诗案卒于岭南流放途中,谢徯修道云游。
关西四杰远在江湖的传说,也随一场庙堂变乱埋葬。
在云州诗案株连了数百定王余党之后的许多年,无常道人跳进了玄冲观的炼丹炉,自焚而亡。
旁人不记得,裴纵与贺兰决无论如何也不会不记得。
那疯疯癫癫的无常道人所立玄冲观,就在银城外的沙丘上。
幼时年年到银城上元观灯,温烈都要领着小哥儿俩到玄冲观去拜一拜。
那道人望着他,他从来只拉着温烈的手,望着他,也不知究竟望见了谁。
他望着他炉火明灭,高烛燃尽,从不说一个字,天色一亮后,又是那个疯癫无常的道人。
世人都说谢徯是真的疯了。
访道求仙,沉溺炼丹,又万幸姓谢,才侥幸苟全性命。
可天子却似乎并不安心。
已经十数年过去,偶然得知谢徯在玄冲观炼钢,为玄武军改良铠甲后,天子以西域某国途径时,被玄冲观盗取贡品的罪名,勒令谢徯炼出一颗本该在那贡品当中,可供长生不死的金丹,否则就株连整个玄冲观弟子,以给友邦交代。
谢徯非但没有自辩清白,反而毫不迟疑承认了盗食金丹的罪名。
说仙药已入体内,随后便跳进炼丹炉中,命弟子将自己焚骨成灰的丹丸呈给天子,贺他万岁长生。
天子自然不敢收那颗活人炼就的仙药。
只遣散了观内众人,未开杀戒。
谢徯出家修道,早被谢氏除籍,背了几十年定王余党的罪名不说,临死还敢如此触怒龙颜,自然更无人敢来为他收尸。
最终是恰巧在银城游历讲学的谢微,冒天下之大不韪,收殓了这位族兄的灰骸,题碑志铭。
为这世上最后一段与定王有关的故事,盖棺定论。
“谢大夫来为谢徯收葬时,我在。”
“是阿烈带我去的。”
“他本想偷偷跑去,没有文牒,出不了银塘关,是我盗了一张阿爷的狮子符,央他把我也带去的。”
“那时候,黎绰就跟在谢大夫身边,扮作一个名唤仁白的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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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
“难怪凤奴说,此刻在天下人眼中,他才是那最不可托付的人。”
“是啊,遍元京谁人不知,黎绰是宰相鹰犬,那杨氏,岂会信他就是乐大郎君,又岂肯交出家主遗证?”
裴纵眯起眼,又问。
“你既早已猜出是黎绰,何必多此一举,还到白榕洲去走一遭?""
贺兰决不答,一歪头将车帘撩起一角,朝外努了努嘴。
裴纵依循看去。
远处清一色背向而立的护卫当中,有个总想回头探望的人,甚是显眼。
“贺兰夺的人?”
贺兰氏的谍探列国闻名,不想对自家人竟也毫不手软。
贺兰决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这才不紧不慢,从袖中抽出那张,在白榕洲名簿里撕去的纸页,同时吹亮一支火折子,白纸墨痕转瞬间化为烧灰。
“我去白榕洲,为的不是验证,而是毁证。”
他说着,将烧灭的纸灰攥入掌心,又复摊开。
“二哥,谢微这么大一个把柄,倘若教兄长知晓,后果才不堪设想。”
裴纵疑惑。
“把柄?”
“二哥可知,这张名簿上,写的是什么?”
“名簿自然写姓名,还能是什么?”
“谢微在白榕洲任教三年,门生一百二十有七人,单这一页纸上四十八人,未著家世,籍贯笼统,去向不明。”
“何意?”
“我核对朝廷历年邸报,查出这四十八人,皆已科举入仕,外放任官,虽只在州县职级,却一应排布于江南六郡,黎崇所掌商道沿线。”
“这其中,也包括丹漆县令,季直。”
裴纵恍然大悟,长叹一声。
他忆起李彻曾对他讲,儿时与谢微金明渠畔的偶遇。
是了。
那毫不讳言要为几只虫蚁,摧毁整座上阳宫的人。
岂会只是一个狂狷书生?
“原来,谢大夫早已暗中经营这许多年。”
“江南商路,在黎崇或纪王手中,贺兰氏还能分一杯羹。倘若真有一日,全教谢微给大公无私,为国谋利了去,那才真是一个子儿都落不着了。”
贺兰决这张嘴毒起自家来也毫不吝啬。
“兄长但若知晓,必不肯善罢甘休。”
裴纵一挑眉。
“你就肯善罢甘休?”
贺兰决随手弹开密匣上那枚狮子锁,向后懒懒一仰。
""二哥仔细瞧,我这密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裴纵展开一看,更加讶异。
原来他飞送密匣到银城,不是为寻白画师,而是匏书匠?
“你要仿一个赝品,与杨氏偷梁换柱?”
“李六郎那小娃娃隐忍多年,此刻一心只想将他王叔置于死地,哼,他想借我贺兰家的势力,得一白画师,空手套白狼,哪有这样净赚不赔的买卖?”
“你待如何。”
“我?自然是做好事啊,我请匏书匠刻个假葫芦给杨氏,教她去应付那哥儿俩,再助她逃出生天,届时那真品,自然就从他临川王的杀手锏,变为我贺兰决的掌中之物了。”
贺兰决不打算帮李彻对纪王下杀手。
又不打算为贺兰氏的利益加害谢微。
但裴纵却一眼看透他绝不是为了渔翁得利。
“你如此大费周章,也要阻止季直案昭雪,是担忧此举,必会暴露谢大夫多年来暗中布局?”
贺兰决揶揄一笑。
“二哥兵书读得好,我这招围魏救赵,您一眼便看破了。”
的确,在杨四娘绝不会认同黎绰身份的情况下,想要取信于她,只能由谢微出面。
而刚直不阿,一心为自己门生沉冤昭雪的谢大夫,一旦得知真相,彼时绝不会计较,此举将会把自己多年筹谋彻底暴露在天子眼前。
即便这些寒门学子,无一不是真才实学,科举入仕。
但谢微的身份,一旦从孑然一身的谏官孤臣,变为江南各郡四十八州县父母官的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