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将新政大计寄希望于他的信任,也将大打折扣。
这一层道理贺兰决看得明白。
李彻也未必不懂。
可到底稚嫩狠戾,七窍玲珑的临川王,只与那世上污黑,厮杀得久了。
从没学过为人间清白,该如何委曲求全。
“此计不可行。”
裴纵将印着琉璃狮子符的密信揉在贺兰决掌中。
“依二哥之意?”
“贺兰允之那般心智,你平白无故去寻匏书匠,他便不起疑心么?”
贺兰决心虚地撇了撇嘴,无言反驳。
的确,和他那位兄长比起来,若自己是九尾的狐狸,他便是千年的妖怪。
“元京城到处是黎崇的眼睛,他两兄弟既能里应外合保杨氏四年之久,必定一动不如一静,你如今贸然搅局,反或生变。”
“嗯,可见上阳宫中子弟倒不全是废物,至少这两兄弟令我刮目相看。”
“何况此事并不只牵涉临川王一人。”
裴纵说着缓缓眯起眼睛。
离开荒北草原后,贺兰决已经太久没有从裴纵脸上见到过那个杀机四伏的神情。
狼入羊群,裴伯爷也许久不曾如此棋逢敌手地谨慎。
他不由得被勾起了兴趣。
“二哥竟忌惮广陵王?”
“我也说不明白。”
“当年他送亲到上陵城,你二人青梅煮酒醉倒半座寒林,也算代北一段佳话,年少相识最难得,有什么说不明白?”
寒林乃上陵城中,镇国公夫人所栽梅园,因江南士人多称梅花为寒客,遂以此为名。
那一年遁世隐修的广陵王,还是意气飞扬,华服金鞍的天家子。
上陵城中与裴二公子一见如故。
为青梅煮酒,摘得半座寒林枝头空空。
这一桩少年风流,恰巧被游历至代北的才子沈琢所闻。
挥毫留下一笔“红袍白衣煮青梅,醉倾半城寒客。”的名句,传唱至今。
“那时的他甚好明白,可如今的广陵王,不知为何,我总将他看不明白。”
贺兰决捻动手上扳指,也细忖无言。
的确,元京城这一场风云变幻,不知有多少是那个旁人眼中隐居道观,不问世事的广陵王的功劳。
“无论如何,而今他在暗处,以道人修士为耳目,经营这元京之下一座鬼城。你我在明,与之争锋,实非上策。”
“可如今天子虽有意起用谢大夫,新政一开,又是数年之功,他二人复仇心切,你我阻得了一时,如何阻得了一世?”
“临川王处我自有章法,至于如何阻止广陵王,就要看你贺兰家的本事了。”
X
小
颜
y
第37章
36
时近年节,宫苑内灯彩幢幢,凤阁中人影穿梭。
礼部堂前,挤满了来入岁贡的各地官员,或上贺表的王孙贵胄。
文书主簿口中唱记的不是西域的葡萄美酒,就是御赐的羊羔鲜鱼,乍一听仿佛身处城南闹市,而非皇宫禁苑。
人群中几个绯袍紫衣的高官显贵,对着一个靛布蓝袍的八品小吏调笑。
戏谑称他“周公”。
“这是做甚?”
“容哥哥来京不久,不识得这位‘名臣’。”
“为何都唤他周公?”
“此人名唤周凭,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原有些真才实学,是大定年间的三甲头名,放了桐川县丞,谁知竟三十年从未升迁,前年才依附他妻舅的裙带,入京到礼部谋了个八品主事的差。”
“他初入元京,认不清各家王公贵胄,有一回,为在永川郡王面前对建宁侯府的长史行了个平礼,被告到御史台罚俸半年。”
“从此无论官阶大小,一视同仁,上至王侯下至差役,凡来礼部办事,谁都能受他躬身一礼。”
“时人讥他唯诺无节,便送他个诨号,‘周躬’。”
李彻说着,五指对折,做了个躬身的手势,回头朝裴纵歪头一笑。
裴纵远远望着那个已近花甲之年的八品老吏,对明知是上前讨便宜的王府家丁也来者不拒,一一行礼的背影,莫名愠怒。
“容哥哥,做什么去?”
裴纵一脚还没踏出游廊台阶,便被李彻攥住衣袖。
“去收拾收拾那几个拜高踩低的奴才!”
“容哥哥今日帮了他,明日又如何?再遇到一个不讲情面的永川郡王,罚俸半年?”
“凤阁之中,丑态至此,这周凭也枉为读书人。”
个中情由裴纵明白,却一时难咽这口恶气,于是啐了一句拂袖而去。
李彻好整以暇跟在他身后,摇着手中折扇,亦步亦趋。
“容哥哥从前说我,是被元京城中的好日子宠坏了,才不懂生死善恶,人命关天,对不对?”
裴纵撂下绞在腕上的衣垂,驻足回头。
云纹雷隐如游龙凫水。
“我也说,容哥哥是被代北沙场的好日子宠坏了。”
“好日子?”
“是啊,好日子。阵前厮杀,一死千古,舍命是最高贵的代价。”
“而元京城中的人,为苟且求存,却往往只有一种最卑贱的选择。”
“舍弃尊严。”
他手中乌檀扇骨一开一合,在裴纵腰间的黑天带板上轻轻一点。
“容哥哥,你一定比我见过更多血,却定未比我见过更多恶。”
三千世界皆地狱。
十里鬼市都不曾将他吓住,可见这金碧辉煌的上阳宫中魑魅魍魉,绝不比代北荒丘上孤魂野鬼逊色。
“话虽如此,既见不平,何不施以援手?”
“容哥哥怎知我并未施以援手?”
“怎讲?”
“容哥哥可瞧见了那周凭的手指?”
“甲缝中似是有些熏黑,或为终日忙于案牍,为笔墨所染?”
“并非笔墨,而是药石。”
“药石?”
“桐川县盛产一味石斛,遇水发黑,专治脾胃虚寒之难症。”
“如此说来,这周凭家中是有一位长年卧病在床的亲眷,需昂贵药材续命,才使得他为俸禄银钱,如此谨小慎微,不惜折节伏低。”
“容哥哥如今明白了?一时痛快为他争口气不是帮他,恰是害他。”
“那赏他些银钱便了?”
“三年前他初入元京时,纪王便赏过他银钱,教他在我父王的礼单上动些手脚,他并未接纳。”
裴纵这才做了然状,“原来你早已留意于他了。”
“哼,自家穷得都搬到下三坊去住大杂院了,连这样唾手可得的实惠都不肯拿,都是圣贤书教出来的榆木脑袋,迂腐。”
李彻还要嘴硬,裴纵却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心思反问道,“哦?你连谁去住了大杂院都晓得,没少背着人家偷偷做善事吧?”
“谁个做善事了!”
“我的小凤奴,真真貌美心慈,德容兼备!”裴纵躬下身揉搓着他的脸蛋爱不释手。
“那是《女戒》里的词!”
刚走出凤阁不远,便洋洋洒洒飘起了雪。
裴纵要拉他到山亭中去躲一躲,等暖轿来了再回宫,李彻却一溜烟没了影,忽然从山石后冒出脑袋,揉了个鸽子蛋大的雪球投在他袍子上,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裴纵用自己的红绒斗篷将他裹在怀中,跑回鸣銮殿时,李彻咯咯笑了一路,还在为灌了几口冷风不住地打着嗝儿。
偌大的寒宫冷雪,玉阶飞檐。
都为那笑色融融煨热。
裴纵还在廊下抖擞着肩上雪水。
周巧巧一路无声细步,一纸黄签呈于李彻面前。
方才还畅快嬉笑的少年,立即人皮换了鬼面。
他将那张黄签揉在掌心。
身上长衢伯的裘皮斗篷狠狠掷地。
广陵王与李彻互通有无,便以隔三差五从函中观送入宫内的道符黄签为媒介。
符水书后无痕,再上火烛熏烤,方有字迹显现。
看李彻情状。
裴纵知道是贺兰决应他的事已办妥了。
这数年间,广陵王手握元京大小百余道观,以朝廷拨发的香火钱中转黑市牟利,经营起一座地下之城。
贺兰决直接以绝对的财力买断了元京黑市所有的香料货材,安排家臣假扮马贼,沿入京各途抢劫广陵王属下的走私货物,再纠集一众与他早有过节的香料商,向京兆府检举查封了不少隐匿户籍冒领田亩的道观。
三管齐下,不出一月,广陵王立即与贺兰决休战。
他暗中蓄力多年,绝不会只为要纪王苟延残喘一命,因小失大。
贺兰商会在函中观无香可烧前,将黑市采买来的廉价香火运到,广陵王也礼尚往来将杨四娘送入了贺兰决手中。
仙风道骨的广陵王依旧是那座地下城池的百鬼之主。
贺兰决横插一杠劫走了纪王祸国的铁证。
只有处心积虑许多年的李彻竹篮打水一场空,在终于杀到纪王项上半步之遥的时候,被裴纵一招釜底抽薪,功亏一篑。
周巧巧轻车熟路将殿门一一掩上时,李彻已经将玉案上笔墨画彩推翻一地。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教一个孩子咽下委屈更残酷的事呢。
李彻朝他扑过来。
像一头发疯的乳豹。
对裴纵露出獠牙与利爪,在他身上又撕又咬,又抓又挠。
他不躲闪亦不阻拦,没有巧言令色地呵哄,或晓情动理的劝慰,他甚至善解人意地蹲下身拥抱他所有的攻击。
任凭李彻将朱砂水墨,或黑或赤的斑驳一一染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宣泄着自己的怨怒。
等他终于打得累了,怒得倦了。
才将他稳稳按在自己怀中。
低声呢喃。
“凤奴,我的心肝儿肉,容哥哥教你受委屈了。”
X
小
颜
y
第38章
37
“容哥哥可识得此人?”
“鹿角银冠,白袍弯刀。想必,定是那西昭的刀月公主了。”
千年前的荒北草原并不荒芜。
大燹关外坐落着数以百计的城池,信奉新神与旧神的先民都在此繁衍生息。
直至长达百年的雪季到来。
荒北的冰盖南下席卷了几千里。
成百上千的部落与城邦为挣扎求存相互攻杀,却无一幸免于陨落的命运。
最终,古代国剪平诸部,杀进大燹关,覆灭了与其隔山对峙数百年的古昭国,将冰川覆盖下的荒北大地彻底归于一家一姓,开启了穆陵王朝近五百年的统治。
昭人与代人合二为一,成为如今代北诸部的祖先。
王朝末年,穆陵氏暴虐,代北三姓扶保李氏僭位称王,并在此后数十年间一一攻灭南部诸侯,开国大央。
但彼时另有一支古昭国的王族,不愿屈居人臣,遂在灭国后,一路西迁至百牢关外,于西域建立了自己的城邦,仍以故国为号,称西昭。
古昭国信奉旧神,以母为尊,在昭人先民的传说中,银发银瞳的王族女子是神明血脉的印证。数百年过去,由于杂居共处,中原大地已难见银发美姬的身影。只有保留了王族血统的西昭部落,偶有银灰发色的女婴降生,皆被奉为圣女,受全族礼敬。为此大漠诸国也将西昭王室,称为银色家族。即便是在大央腹地,也仍有不少信奉旧神的子民,将西昭王都鹿迷城当作心目中的圣城,不辞辛劳前往朝觐。
为了标榜正统,几乎每一代大央皇帝,都想向西昭求娶一个有银色头发的公主。但由于西昭恪守血统纯正的铁律,百年来,从未有任何异族男儿得偿所愿。在昭人眼中,即便贵为天子,也不配得到神的血脉。
刀月公主,本名阿骨莲。
西昭的子民称她圣女,西域的王侯或河西走廊上的贼匪会恶狠狠叫她“白寡妇”,只有听惯了话本戏文的大央人,才会用“刀月公主”这个充满了异域怀想的头衔称呼她。
阿骨莲的名字在西昭古语中,读作阿骨黎昂龛,乃弯刀与银月之意。
在昭人的语言里,刀与月,是同一个词汇。
属于那个曾纵横北方大地数百年的古老王朝,独有的铁血浪漫。
许多年前,西昭的大巫卜算出大昭气数将尽,并预言,“只有西荒沙漠中的银月弯刀可再续国运百年”。
阿骨莲出生时,浑戎与沙州的联军已经攻到了王都鹿迷城下。
那是百年亡国之谶的第六十五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