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31章
国王出城迎敌前将刚刚剪断了脐带的银发公主命名为阿骨莲,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带着银月弯刀的预言,为大昭续满百年的神迹。
果然。
到承庆元年,西昭灭国。
三十五岁的刀月公主最后一次穿着雪白嫁衣在鹿迷城上纵身一跃时,恰好一百年满。
刀月公主出生后,远遁西域的昭国日渐衰微。
为了在浑戎与沙州的前后夹击下苟延残喘,接替战死的先王掌权的王叔将十五岁的阿骨莲送入元京,约定待她长大成人便嫁与大央天子为妃。
而立之年的天子对豆蔻年华的西域少女一见倾心。
从此任万顷江山,三千佳人,也抵不过银刀白马心上狂奔的一抹倩影。
而终于到了履行婚约的那一年,却风云突变,阿骨莲的王叔为攻城掠地,将她一纸婚书又许给沙州义城侯,借来三万精骑。
时逢浑戎南犯,为了稳住沙州不再助其一臂之力,大央天子只能将自己爱慕多年的已聘之女,十里红妆拱手远送。
这一生,那九五之尊的天子若也有过一分真心。
则天下江山只居其半,其余半分,皆在刀月公主一身。
多年后。
西昭亡国。
举国人丁被略卖为奴。
拥有王族血统的美人,成了大央奴市中最紧俏的商品,因为那一头惹人怜爱的银丝,或日光下熠熠浮光的银瞳,他们被竞相追捧的买主称为“银姬”,而不惜狂掷千金。
西域传说中的圣女,成了风靡花柳地的玩物,最高贵的血统,也是最下贱的标志。
从此元京城中贵胄,皆以狎亵银姬为尚。
彼时,定王灭西昭,平沙州,功盖朝野,风头无两。
他又厉行变法,剪除世族,致使韦太后的势力岌岌可危。
于是为拉拢君心,便从奴市买来一个容貌酷似刀月公主的银发美姬,侍奉天子左右,为她窥探君心。
李彻坐在画堂背阴处。
低垂的眸子像两座一丝光亮也难以刺透的渊窟。
“八叔与黎崇一党,九叔一心修道,彼时,太后可用来与四叔抗衡的棋子,便只剩下我父王。”
他第一次没有像人前一样亲昵乖巧地称韦太后为太婆婆,在裴纵面前肆无忌惮地露出獠牙。
“父王出身微贱,生母至死都只是个才人,为从前是乐师出身的缘故,连皇陵都没能进去。”
“韦太后只用了一道许她迁入皇陵的懿旨,便轻松将我父王收服了。”
“她先命那西昭女子以宫人身份侍奉御前,做她耳目,数年间,温氏灭族,定王自刎,黎崇与韦后身附的勋族与世族,也算各收渔利,相安无事,纪王不甘襄王坐大,于是勾结韦后,使她佯不知情再将那西昭宫女许我父王为妃,欲以此计,令他父子反目。”
“母亲入襄王府后,不足月诞下了我,这宫闱秘辛,也越传越难听。”
“听闻我出生时,宫中派了庭狱司的人来瞧,说圣上密旨,若有银发,当即溺毙。”
“多有趣,是不是?”
他说着笑了一笑,将缥缈无着的视线最终落定在画中人的雪白云鬓上。
“他一边眷恋不舍那个满头银丝的公主,一边却认为皇室子孙拥有和市井娼妓一样的发色,是奇耻大辱。”
“他虽是天子,此一生心意所钟之人,却从未听凭心意过。”
他轻描淡写这一桩天家秘事太过惊人,裴纵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朝画堂雕窗前探身四顾,确信周遭禁卫早已被周巧巧遣散。
“韦太后鸟尽弓藏,父王从此倍受冷落,我未满百天,便出京就藩。”
“母亲因未得休养,难忍颠簸,卒于途中。”
“我不曾见过她的模样。”
“太后宫中的老嬷嬷说,她的确酷似刀月公主当年。”
“父亲离京前,悄悄留下了这幅画像。”
“或许是教我凭它想一想,母亲该是什么模样。”
裴纵端起案上的灯台移近几寸。
素纱挽起一层清光,画上那以银月弯刀为名的女子,妖异凶险,惊心摄魄的容颜,竟真与李彻五分相似。
“可这一切原本都该是宫闱隐秘,朝野上下只以为临川王是乐姬之子便罢了。”
“偏偏纪王买下了从前我母亲在奴市的籍契,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的族姓与出身!”
李彻陡然拔高了音调。
尖锐的音调由于他压抑的声量不得不被碾磨得有些扭曲。
他双手紧攥住裴纵腰侧衣襟。
金线暗绣的麒麟,在少年细瘦的指间破云冲雷,无声嘶吼。
裴纵第一次从李彻眼中见到那种真实的恐惧。
不是属于一个孩童的惶恐无助,不是他无数次在自己面前矫造的柔善可欺。
而是属于一个凶猛兽物的恐惧。
他一边朝你龇出血淋淋的乳牙,一边透露着下一刻即将暴起撕咬的残烈。
是劝降也是搏杀的前讯。
那个表情再不会有人比裴纵更熟悉了。
像那头曾经在代北草原被他撬下獠牙的饥饿的幼狼。
而这一次,裴纵却用一双空空如也的手接纳了他。
在荒北雪原上,狼群是武士的天敌。
而在金碧辉煌的元京城中,狼是代北武士的同类。
他将手腕绕过李彻的后颈,掌心冲上,一轻一重抓挠着他的下颌。
像经验老道的猎人安抚一头野兽。
“容哥哥,没人会允许一个娼馆罪奴所出之子,封爵称王。”
“只要纪王还活在这世上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我要让他死!”
“我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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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8
永徽五年,仲春月。
会试放榜,天子设宴,举国英才汇集皇家御苑,赴三年一度的杏林会。
元京城凡有官爵文名的才子都来留诗延誉,凡适婚当龄的贵女也都来相看佳婿,扶林苑中杏花十里,竟不及人肩接踵的纷繁,不及雕车塞途的尘香。
唯独代北武家的几位公子不喜词赋,遂在御林深处放马射猎。
“容与今日怕是吃多了酒不成,射这样近的一头乳鹿都失了准头?”
“我裴二哥当年提着酒囊上战场,照旧追敌百里以头作爵,元京的甜酒能奈他何!”
裴纵恹恹提弓下马,并不理会身后二人,想抬手揉一揉被李彻那小兔崽子咬出一圈牙印的左肩又生生忍住了,黑着脸兀自朝那头堪堪被射中了后蹄的鹿走去。
到底是秦照侍主多年,颇有眼色地冲上前来,替裴伯爷把那稍显寒酸的猎获扛上了马。
他裴容与何时肯吃这等亏,代北战场上的活阎王,从来是人断他一根头发,他削人一颗头颅,偏偏李彻趴在他肩上咬得肉烂血流却毫发无伤,还一整夜净听得长衢伯斜倚在鸣銮殿的软榻上温声细气地哄人赔不是。
“这鹿瞧也才几个月大,吃不得也用不得,放归罢了。”桓冲徐徐赶马上前,略垂眼道。
“这鹿是御苑宫人伺候大的,如今伤了蹄子,恐连被扔进来的野鸡都追不上,放了也活不长。”贺兰决在远处说风凉话。
裴纵拔出那鹿蹄上的箭镞,随手扯下自己腰间的汗巾为它扎好伤处,对秦照吩咐道,“带回府中好生养着。”
秦照大挠其头,“少主,咱们府里只有马倌啊,养他做甚?”
裴纵想起年节休沐,他应酬多了少有入宫,凤奴便撅起小嘴抱怨容哥哥一走鸣銮殿便冷冷清清没个活物,心道不如将这鹿养好了送去,也算博美人一笑。
“哄娃娃。”
红袍骑士单手挽缰上马,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贺兰决瞧他走远了才翻个白眼低声叨念。
“怕是哄褒姒。”
“怎就走了,这半袋箭还未射完?”桓冲又拨马回头。
“急着做周幽王呗。”
一向爱热闹的贺兰决今日心思也全不在这杏林盛会上,他将腰间的狮子玺攥在掌中,已经心不在焉地把玩了一路。
年前兵部战报频传,代北东陆的乌海上,一伙海寇趁新春佳节劫掠边民,玄武军主力悉数在新占的浑戎城池中驻扎,一时间难以远征东海,不得已只先急命穷溟关一座仅有五百人的卫所率师迎敌。
而那戍守穷溟关的校尉不是旁人,正是当年沙州惨案中唯一幸存的温氏遗孤,先靖国公温绍幼子温烈。
除夕夜的暮鼓未落,贺兰决便到刀剑森严的金翎将军府来扒桓冲的墙头。
得知温烈所部孤军出海,的确至今未有回音时,急得几乎要夜奔银城,命贺兰氏的家臣里通外敌打探战报去。贺兰决平日里万事不经心,像一只慵懒横卧的狐狸,可那日却如一头突然张开了血口的醒狮,他被裴纵一手刀敲晕了捆回府里之前,不再如往常嬉闹躲闪,只定定问“是谁害他”时那样神情,竟然令自以为早已与他熟稔如桓冲者都不寒而栗。
代北血脉,岂有温驯。
就这样折腾出正月,镇国公终于来了战报,穷溟关战事惨烈,温校尉奋死杀敌,已将盗寇悉数赶回海上。
贺兰决几次三番急书银城,请兄长派一支商队出海送些粮米伤药,都被断然回绝,只能将名下商号的仆从乔装改扮,托裴纵将其混入镇国公夫人娘家从吴郡来的年礼私船上,偷偷夹带些精粮细药往穷溟关去。
这一圈弯路绕出去,要得回音最快也需月余,贺兰决终日心神不宁,在亲眼所见那人的笔迹与手书前,他是无论如何不肯信兵部奏折上寥寥数字的“温校尉无碍”的。
“盈盈!”
二人才刚出了猎场密林,山道上遥遥便传来这中气十足一声吼,险些将桓冲掀下马去。
他表字若盈,虽取“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的好意头,但乍一听倒像个女儿家,为此身边凡熟稔些的故友亲朋大多不去触桓公子这个霉头,偏那人有胆魄故意拿这个字称呼他,言语间笑意吹动了御山下一池春水,漾漾而来。
贺兰决闻声望去,见山道上香车塞途迷眼纷乱间,一绣袍玉簪的少年凭辕而立,如同万花丛中一枝独木。
“花豹儿,这些年谢大夫竟愈发纵得你无法无天了,连这样场合也敢来淘气!”
桓冲打马上前,故作威吓,他却不以为意,一手牵着只毛色如雪的波斯细犬,一手扬着马鞭挥在空中,垫脚冲他调笑。
“呀,这一身家当都穿在身上的,是贺兰郎君不是?”
他说罢又朝桓冲身后歪头打趣。
来元京这许多年,天潢贵胄公家子弟也见多了,竟头一遭见如他这般与富贵风尘或威穆庄严的元京都如此格格不入的人品。
仿佛那死气沉沉的皲土中,唯有他一株新芽。
那少年一袭秋香绿袍,远看素衣暗淡,近看却另有乾坤,正午天光下暗金浅绣的菱纹如点点碎叶藏在衣履间,仿佛他这一身丰神峻骨也好,富贵销金也罢,都只给瞧得懂的人瞧。
贺兰决与他对脾气,丝毫不觉冒犯,反而在马上抱拳还礼。
“商贾陋习,姑娘见笑了。”
那“少年”的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似乎并不在意被贺兰决道破天机,反而一扬眉虚心求教问。
“何以见得?”
“姑娘洗尽铅华,也效男儿蓄眉留鬓,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在旁人眼中,的确天衣无缝。”
“贺兰郎君非常人,也别只顾自夸,答非所问嘛。”
“只有一点,是姑娘今日疏漏,”贺兰决说着抬手一指她身后宝车,道,“这车中所熏,乃宫香楚天阔,除却皇室贵胄,就只有前年黎相得了一斛御赐,楚天阔乃是女香,姑娘衣上沾惹,必与车中佳人同乘而来,若真是位公子,岂不毁了陆娘子名节?”
“妙哇,陆姐姐,他非但一眼将我看穿,竟连你的身份也猜破了。”
那帷幕重重的车帐中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与面前这位截然不同,清丽婉转,柔美动人。
“姊妹贪玩,失了礼数,贺兰郎君见谅,桓家哥哥见谅。”
“是我等冒犯了,”桓冲这才察觉车中还有一人,立即横眉倒竖对那扮作男装的姑娘道,“你怎地如此大胆,竟连陆家妹妹也拐了出来!”
后者仍旧不以为意朝他吐舌。
“从之,此乃黎相外孙,礼部陆侍郎的女公子。”
“陆娘子,打搅了。”
“这泼皮是谢大夫的内侄女,你只唤她十娘便是。”
“瞧盈盈这心偏的,罢了,从来这天下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谢十娘嬉笑着从车辕上跳下来,似乎早已习惯桓冲对自己与陆娘子天差地别的态度,朝二人一摆手,却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二位,搭把手吧?”
二人闻言回头。
那后车轮正陷在一道泥沟中,亟待救援。
桓冲捶胸顿足。
“我就说这厮一朝我笑准没好事,自小便如此,还是没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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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39
“容哥哥你说,这鹿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在苑囿之中,生来就是人的肉靶子呢?”
临川王照旧独坐在一座山亭之上,孤绝处冷眼旁观这繁花十里,也冷眼旁观这汲汲人世。
两个代北武士将锁着那鹿的笼子抬到他面前,他也不亲近也不驱赶,只坐在原处淡扫一眼,头也不回地问。
“兴许不知道罢。”裴纵撩袍对坐,随口答道。
“是啊,若知道,何苦又落荒丧胆地逃呢,倒不如引颈就戮地体面。”他歪起头,开始细细观赏那鹿蹄下的箭伤,那样标致精道,利器割烂血肉的凶行却拿捏得如绣笔勾描,箭术之绝妙,非裴容与所不能为,“可人却偏不教他知道,《尔雅》释曰,‘猎者,虐也’,可见狩猎的意趣,本不在得物多寡,而在这凌驾于万千生灵之上的残虐。”
“那究竟是教他知道得好呢,还是不教他知道得好呢?”裴纵用心地听,也用心地问。
他边问边低头看画,这些年李彻的画境笔法他愈发能看出些门道。
“恐怕终究是知道得好。”李彻顿笔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凤目凌铄,无声一唳。“哪怕横死道旁,真见过山川日月,总强于虚光赝景中,荒度此生。”
“哪怕横死道旁?”
“哪怕横死道旁。”
亭外一阵喧嚷。
似是陆娘子用投壶的柘木花矢射落了一个无辜士子的头冠,那读书人无故受辱,刻薄两句,陆娘子讷于言辞,偏巧有一旁的谢十娘出来帮腔,几句话挤兑得那初来乍到的寒门子弟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半晌再还不了半句嘴。
陆玄清的鼎鼎大名,裴伯爷刚入元京便早有耳闻,当朝宰相的外孙,三岁能文,七岁能诗,说是元京第一才女也不为过,家世显赫,偏又才貌双绝,她这样的人多几个,非得挤兑得世上凡人都抹脖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