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陆玄清的脾性,却是再柔敛没有了的。
遥想哪一年上元宫宴,谁家贵女不是精心妆饰,力图在王孙贵胄中博个众里寻她,回眸一顾。唯陆玄清只着一袭素裙,虽是上等杭丝的贡料,却一应元京富贵家爱用的金线浆染都不曾有,只在窃蓝的襦裙上腰了一条纁色绣绦,远观之下,如漫天薄云中,一抹残晖。饶是如此,也足以在满宮粉黛蛾眉中鹤立鸡群。酒宴正酣,有个手生的小宫女将一壶御酒迎面泼在她裙上,玛瑙色的葡萄酒霎时污染了一身素丝,她不急不恼,低头询问这酒是圣人赐给谁的,又催身旁侍女到丞相府送来的伴宴礼中,取一壶葡萄酒替她补上。
不同于她煊赫无两,名满元京的身份,陆玄清着实称得上木讷,与常伴她左右的谢十娘比起来,甚至有些怯懦。
于是裴纵也愈发好奇,她究竟为何无缘无故去射一个寒门士子的头冠。
“这书生出身边地,不晓得元京风尚,险些招惹祸端。”李彻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百无聊赖转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檀画笔,懒懒道。
“一只头冠而已,何至于此?”
“容哥哥可识得他头上那巾子的款式?”
“倒是少见。”
“这巾子的系法名曰‘燕公样’,是前朝盛行的款式,如今也只南海边郡的士子偶尔戴过。”
“前朝名士卢燕公?”
“正是,前朝国灭时宁死不降,满门伏诛,躲进山中守志十载,临死前还剜出自己的眼珠子呈与太祖皇帝,说要看李氏江山倾颓的那位,卢燕公。”
“难怪,当年前朝不肯归附的名门,大多在代北军入元京后,远迁南海了。”裴纵说罢,又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可究竟是百年已过,如今系谁的巾子样又有什么打紧?”
""原本确不打紧,以往见了头戴燕公样的南郡士子,最多被损一句乡巴佬罢了。""李彻一面舔笔蘸墨,一面揪住长衢伯的手腕,暂借来用作镇纸,“可去年刚有个姓卢的翰林在武神节时,不戴天子御赐的军容头,偏戴着他本家的燕公样上殿来触圣人的霉头,惹得龙颜大怒,着犀司寻了个小错贬为刈州刺史,你说若稍后天子驾临,见这科举新秀又戴着前朝狂士的巾子,当作何感想?”
代北军容头,原是代北武家常用样式,后为皇室贵胄日常装扮,在代北旧俗武神节时,常被天子用以赏赐诸臣,犒慰功勋,民间便以“御巾子”、“天家样”呼之,大央权贵,多以拥有一幅御赐的代北军容头为荣,南朝归附的遗老遗少,也总以“忍教南冠代北巾”的绝句托物言志,聊遣悲怀。
而与代北军容头并驾齐驱的幅巾,便属时下元京最流行的“浓园诸臣样”了。浓园乃黎崇家苑,附庸风雅也好,仕途经济也罢,大央三省六部诸臣百官,一多半是相府园林的座上宾,其盛势比当年金谷园有增无减,时人谓之曰浓园二十四友,而效仿黎崇居家消闲的幅巾样式所作头冠,便称“浓园诸臣样”,其质地多为造价高昂的纱罗,更有甚者,以银捻金线绞入幞头双脚,或簪花钗,或饰珠玉,极尽奢靡之能事。
如今杏林诸君,也多戴此两类头巾,有家赀富贵些的,便多加夸饰,家境贫寒的便青纱朴素,样式总大同小异。
唯独那戴着燕公样却被陆娘子射落了头冠的寒衣士子,并不知自己大祸临头幸得贵人相助,仍在与人论理。
也怪不得平素柔懦的陆娘子都不忍坐观,十年寒窗一朝扬名,若真为这朝局鬼蜮辜负了一身才学苦功,才堪可惜。
而她身为宰相之孙,知晓这寻常朝臣都不一定知晓的关窍,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彻将笔下那最后一枝欲落未落地杏花蕊点罢,敛袂起身。
“哪儿去?”
“这书生有趣,他不知陆氏身份也罢,如今知道了竟半分讨好之意也没有,我去臊他一臊。”
裴纵遥望一眼杏坛上的金銮帐,回首道,“我也该迎驾去了。”而身为郡王的李彻却不必与百官一齐列队,他于是又叮嘱一句,“莫贪玩,误了时辰。”便先行离去。
李彻匆匆应付两声,一心贪玩朝那最热闹的所在凑趣。
“二哥。”
见裴纵至于自半山亭下来,贺兰决远远迎了上去。
他虽依旧吊儿郎当地,口中嚼着一颗槟榔,鎏金狮尾的马鞭寻常玩物一样在鼓掌间肆意拨弄,却有意朝裴纵行了一个折肘礼。不同于元京惯用的叉手礼,那是代北军中才用的礼节,而即便是故乡旧俗,凭贺兰决的身份,寻常寒暄时也远不必对长衢伯如此恭敬。
“公父确无军报新来,我诓你做甚。”裴纵想必也是这些日子被他纠缠怕了,贺兰决一拉开这架势他就知道是什么事,立即要逃。
“二哥莫急,照旧你我以一换一,公平交易,如何?”
“何意?”
“二哥从前问我,沧陆关一线海商可有贺兰氏的人。”
“你说没有。”裴纵状似不经意抻了抻腰间的马鞭。
“从前如何教他没有,如今便可如何教他有。”贺兰决也毫不避讳,他似乎只有这言语间被口称作“谈交易”的时候会露出当下神色,一贯不惮显露的聪明刁滑悉数隐去,如同上了赌桌便再不假辞色的老玩主,气定神笃,不露半分心识。
而他总有筹码。
贺兰家的人,无时无刻不会在手中留有筹码。
已经勋爵在身的裴二公子又总不能同小时候一样直接抡起鞭子抽他,只能咬牙道,“他性命无碍。”
贺兰决闻言向后退了半步站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只是海上缺医少药,兄长差天工院的医师去时,他背上的疽疮发了,烧得不省人事,才没来得及回你的信鹰。”
贺兰决又慌了,一贯舌灿莲花的口才竟至此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那疽疮不是冬月才发?不,那年来时他便痊愈了,他该是痊愈了的……我奉诏入京,十月关外飞雪,他还骑着马到银塘关下送我呢!我送去的药呢?”
“他那骨疽娘胎里带来的,哪有痊愈一说,时好时坏罢了,穷溟关阴冷湿寒,这些年怕只重不轻。至于你藏在私船上的药……”
“如何?!”
“贺兰夺以海寇猖獗,助朝廷剿贼为由,禁了半个月的海,一切来往商船,都强令在鲨湾休整,你所藏之药,自然也未能送到他手中。”
贺兰久久不语,只将那早该没了滋味的槟榔含在口中,几次三番咽了唾沫。
“此事不告你知,也是他的意思。征战在外,谁身上没几个窟窿,他如今既已大好,你也不必节外生枝。”
贺兰决吐出口中那颗几近被嚼烂的槟榔,垂头难辨喜怒,却似乎只是转了转眼珠的功夫就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经心的模样。
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冲裴纵一笑。
“多谢二哥慷慨,都是上乘货色。”
裴纵也不与他客气,开门见山,“沧陆关是何情由?”
“祝氏世代经营东海商道,与海贼打交道自成一套章法,贸然撤换,恐将生乱,朝廷在祝氏商会的营生中逢十抽一,已是旧例,故而翦除纪王羽翼,唯独不动祝氏,否则连羊都宰了,羊毛还何处去薅?”
“所以即便有季直遗案,丹漆县百余口性命,圣人也依旧不会处置纪王。”
“何况,纪王遭贬,黎崇作壁上观,已是亲者成仇,只要将纪王囫囵个儿地好生安排在黎崇鞭长莫及处,糟老头子定然睡不安稳,当朝权相睡不安稳,天子便高枕无忧了不是。”
“你自千秋塔起便已知事出有妖,为何引而不发,还看他步步设局。”
裴纵话锋一转,这个他指的自然不是黎崇。
贺兰决躬身捡起一颗石子,在平如镜鉴的湖面上击出几圈涟漪。
柔滟水波,却犹如代北杀场上风声鹤唳的草浪。
“二哥,你不觉得元京这些年太静了么?”
他笑着,远处太平花事丝竹管弦,急转为十面埋伏的琵琶乱雨。
“不是太平无事的静,是死水无澜的静。”
“原可熬过几年就回代北袭爵领兵的玄武军少帅,成了皇孙侍读。”
“一颗香饵,贺兰氏险些因为一笔赚烂钱的买卖受池鱼之殃。”
“一罐蚂蚁令已三代不涉朝政的世族柳氏身陷其中。”
“绸缪四年的遗案苦主,是谢微的得意门生。”
“瞧这阵仗,”贺兰决说着一指隔岸杏林中莘莘学子,掸袖一拂时,万千景致障目一叶,恰似李彻勾点山河的掌中一笔,“现而今谢微意图何事,自不必说了罢。”
一个五品谏议大夫,一夜之间连升两级,主持科考,为天下士子坐师,也使今年得登殿试者,布衣寒门,倍于往年。整个杏林为此气象一新,更有天子御驾亲临。
谁都瞧得出,今日杏宴,必有大事。
“二哥,我到元京这些年,净顾着吃喝嫖赌。”
“而临川王这些年,掏着蚁窝卖着乖,便世族,勋贵,天家,寒门,尽收局中。”
“偏偏他还是世人眼中那个糊不上墙的窝囊废,却令沉寂山门这许多年的广陵王大出风头。”
他手中的石子掷完了,便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颗金珠接替,似乎非要多打出几段水花不可。
“他若定要将这元京的水搅浑,我何妨趁乱投石其中,推波助澜。”
裴纵劈手夺了他已悬空掷出的金珠。
“只一件事你看错了。”
“哪一件?”
“他肯暂不追究季直之案,正是为了谢大夫如今所图之事,不受瑕玷。”
贺兰决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是没听进去,此言一出,他瞧着裴纵的眼都直了,不迭地咂着嘴。
裴纵懒得理他,一声口哨唤来血麒麟跃马而去。
贺兰决呆在原地直至桓冲来在他身后悬空打了个响鞭。
“想什么呢?”
“追思古人。”
“好端端的,追思的哪一辈古人?”
“商纣周幽,哀帝魏王。”
“光天化日的又说什么胡话。”
桓冲听得云里雾里,贺兰决却翻身上马念念有词。
“要趁这两年多给上陵加些税,哪日这情种便将玄武军都拿去作聘也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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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0
“郎君高中!”
杏林中人流熙攘,适逢盛会,除却士子佳人,不少货郎小贩也混入其中,叫卖些果脯点心,亦或廉劣笔墨,解那凡见了块干净墙皮便眼放绿光诗兴大发的才子们的燃眉之急。
而这当种又属这“郎君高中”、“金榜题名”的贺词最频频入耳。小贩们一边道贺,一边眼疾手快将花花绿绿的荷包塞进行人手中,其中大多装着祥符吉签,便只为讨个彩头,这鲤鱼跃龙门的最后关头,自然谁也记不起孔圣人那敬鬼神而远之的训戒了。
突然,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横挡竖杀在接踵人群中愣是扒开一条生路,不由分说劈手将一只布包杵进李彻怀中,眼尾笑纹都没入斑白云鬓之中,那身手矫捷得却比程咬金不遑多让。
虚惊一场,周巧巧一阵后怕。
这老天有眼是那位耍枪弄刀的主儿没跟来,就凭他阎罗来了也不许人近临川王身半步的脾气,这老婆子方才不分青红皂白杵那一下子,保准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被长衢伯给撂在地上。
话又说回来,倘若他长衢伯真为护着临川王,众目睽睽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妪撂倒在地,周巧巧还真不知道,他究竟是该操心长衢伯的风评呢,还是忧心自家王爷的名声呢?
肚子里转着这样精彩的心思,周巧巧面上却冷薄如常,一根眉毛都不曾动过,走上前去将那老妪搀住了,不着痕迹扶着她借力向后退了两步,突然换上一副笑皮。
“老人家,您糊涂了,我们家小郎君舞勺之年,这金榜啊,且中不得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彻闻言垂眸,望着那被强塞进手中的香袋,竟陡然从心底生出一丝灰凉。
“瞧这话说的,今年中不得,往后都中不得不成?你这家院也不省事,这不中不中的话随口就敢说,小郎君未到年纪,预先讨个彩头也是应当的,哪有尽要临时抱佛脚的不是?”
那老妪究竟是个生意人,口齿厉害,周巧巧不予纠缠,只听她喜滋滋地说,回头一瞧,临川王的脸色却又暗了几分。
他不敢应声,心中只能暗道可惜。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布衣将相,因才入仕,靠真才实学挣一身功名,博一个名正言顺指点江山的资格,是这天下间最清白的抱负。
而李彻贵为皇孙,可以享天下之养,却偏不能享用这份天下间最清白的尊严。
他可以挑灯夜读,腹有诗书,却永远无法凭自己的学识与才华获得认可,而只能换来灾祸。
他可以有野心去做这江山的主人,却绝无资格配做这江山的辅弼良臣。
他羡慕那些素衣寒巾的书生,羡慕这皓月皎皎下每一户光明正大悬梁刺股的志气。
这朗朗乾坤中每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轻狂。
他多想此生能有机会换上一身棠苎襕衫,也到夫子庙去虔诚地临时抱一抱佛脚啊。
可他虽位极郡王,万人之上。
此生却永无同这莘莘学子一般,壮怀激烈,志骨昂扬的机会。
可惜。
这极春盛景,满京杏色,无片香瓣蕊,是临川王可得。
“你这老人家,怎地不通情理!”
“将银钱付了便是。”
周巧巧还正与人絮叨,李彻却先发话,他再不多言,立即掏出几铢钱好生将人打发了。
李彻将手中的香袋捏在两指间把玩了一路,末了似乎竟还有些不舍,才回身递给周巧巧,刻薄了一句道,“这东西你我戴着都糟蹋,寻块好土埋了吧。”
周巧巧莫名其妙,上阳宫中奇珍无数也不见他如此珍重,若不稀罕随手扔了便是,何故还非要埋了,于是罕见地多了句嘴,问,“这是何物?”
果不其然,换来临川王眼锋冷挑一阵刀落如雨。
大央旧俗,学子们会以竹篾木签题诗,悬于杏树之上,一来祈求来日殿试高中,二来以文会友,博个才名。
而今的礼部侍郎陆眺,从前也是个庶族子弟,凭借当年杏林宴上一联才惊四座的绝对,博得青眼,成了当朝宰相的乘龙快婿。
绿水池头,杏色如烟。
襕衫白衣的书生与杏腮催红的佳人们当中隔了一道浅水,却犹如隔着王母的银河。
这一头盼的是金麟龙池,青云路与垫脚石,那一头盼的却是金风玉露,鹊桥会与喜相逢。
明明盼的望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却偏偏能凑到一处,年复年年,一场接一场地脉脉深情。
唯独一个女子并未去凑那汲汲营营地热闹。
她轻纱烟罗,手执纨扇,久久徘徊于杏花枝下,在这人间富贵场中,专注地去扑一只粉蝶。
她玩得尽兴,鬓边香汗浸粉,划过她膏脂如玉的面容,如同破皮红杏上晶莹剔透的霜露。
风一动。
她靥上花黄随林间落英如雨,逐春而逝。
池水另一头。
布衣书生绞尽平生所学将这人间无二的景致化为笔底薄墨。
“扰扰春风误,卿卿杏花垂。好诗。”
那书生按笔回头,见来人虽只是一舞勺少年,却龙脖凤目,气度逼人,也立即拜谢道,“游戏之作,小友谬赞,在下涉县榆枢。”
“榆兄游戏之作,却已盖过旁人。”
“不敢当阁下一个兄字,称我寒楼便是。”
“这漫杏林中士子不是盯着那御座,便是望着那佳人,唯有寒楼兄专心赏景,不辜负这人间春色。”
他说着刻意朝一水之隔的杏林深处,那扑蝶的女子望了一眼,晏晏调笑。
那书生立即赧然,长袖一展,支支吾吾道,“方才事出误会,与陆娘子多有冒犯,实在惭愧,实在惭愧……”
想来经过谢十娘那刀子似的口才,这榆寒楼已然明白了陆玄清射落幅巾,救他一命的前因后果,此刻正发自肺腑地痛悔,又被人戳破这诗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登时一张白净面皮上青一阵红一阵地冒着汗。
“为此,寒楼兄便想以诗相酬?”
“相酬不敢,谢罪罢了。”
“如此,寒楼兄便又要唐突佳人了。”
“哦?这……还请阁下赐教!”
“这陆家的女公子学名玄清,小字卿卿,兄台这诗,唐突佳人事小,若教有心之人看去,恐怕更损陆娘子名节。”
“啊?这……这实属凑巧,榆某万无此意啊!”
“那是自然,虽是凑巧,更是因缘。只是,莫落人口实才好。”
“那依阁下,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