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又取来一只崭新木牌,提笔蘸墨,立时挥就。
“如此可好?”
榆枢躬身细看,不禁抚掌。
“轻轻杏花吹,妙极,妙极!”
这一日清白无事寻常既往。
是逢休沐,谢微如每个休沐日一般,比往日入朝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卯时正刻至白榕洲讲学,早课毕,辰时初刻于亭中烹茶,答疑解惑,闲谈论政。
叶上初阳,连日淫雨霏霏的元京时气始清。
被一干学子围坐其间的谢大夫望着那古木根须背阴处渐隐渐退的枯苔,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炉上的新茶煎得浓了,香气盖过草木生腥,苦郁甚于陈酿烈酒,被他也阵前浇旗般一仰而尽。
“老师?”
“老师!”
他敛衣起身,头一遭未曾答遍学子发问,便离席而去。
他走到山门前,又顿足回首,朝身后重重襕衫胜雪,问。
“后日殿试,准备如何?”
身后学子纷纷揖手。
“老师放心,我等定不辜负这年年寒暑,谆谆师教,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风过穿林,这百年的旧木与这十年的新芽竟一时间胜负云泥。
那一身身清白意气,一副副骨横神扬,正凭风乘力,直破青云。
谢微闻言抄手紧按袖间,忙垂首点头,掩藏形色动容,几番笑叹又几番无言。
而后正身还礼,出山而去。
白榕洲外流云暗转。
群鹤飞唳。
那为师便也为你们,为这天下的清白意气,都挣一个前程。
永徽五年,杏林御宴。
御史大夫谢微上《万言书》,痛陈时弊,直谏天子。
大央立国之初,为招抚遗臣,厚待功勋,使世族垄断经义,党同伐阅,勋族累蹑高位,封疆袭爵,至有今日世族清谈误国,勋贵不思进取。虽有科举取士之法,却只与高姓豪族大行方便,寒门庶族升迁无路。高门得中直授京官,三年五载平步青云,寒门得中却只放外官,有政绩者不得提拔,无人脉者难入考选。长此以往,无能者坐至公卿,实干者枉沉下僚,民心涣散,以至危国。
为今之法,须抑恩荫,裁爵禄,世家、勋贵、庶族、寒门,不分贵贱,一体科考,唯才是举,以能授官,唯法是凭,考校迁谪。
是天下无浓园上宾,皆金殿上臣,无幕府私客,而皆天子门生。
大央学子,应举试才,唯识忠君而不知侍主,只奉公法而不积私利。
是以正心无邪,乃敢立身天地,为国为民。
那一日春风皇都,杏林十里。
紫袍玉笏的御史大夫翻扬衣袂,遮住了天子龙席。
他身后棠苎襕衫,白衣从从的书生,如同翳天蔽日的云旌,寂邃无声,亦杀吼烈烈,手无寸铁,却崩山摧城。
“好!”
“好一个正心无邪!好一个立身天地,为国为民!”
天子欣然允之。
世贵面色各异。
士子山呼万岁。
谢微上万言之书,奠新政之基,肇清百年积弊之始,开辟大央中兴之端,史称《杏林表》。
这一日大央国史另起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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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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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1
永徽九年,仲冬。
雪重折节。
兰台学宫辟雍中那一株寒兰,趵突如泉,骨湛神昂。
临川王一身蝉纱素袍,赤足散发,浪荡形骸,放肆奔逐于那气象森严的紫金梁下,书声朗朗的圣人言里。
“谢文豹。”
“学生在。”
“桓若盈。”
“学生在。”
“贺兰从之。”
“学生在。”
“裴容与。”
“学生在。”
“李……呃,临川王殿下,殿下?”
那巍巍深雪中寒兰白芽如锋锷凛然,苍茫天地中缭娆白袍如灰垩毒灼。
“在。”
他不知究竟是跌在地上,还是只力气用尽才席地而倚,衮衮白袍如一团雪雾冲开门帷般逶迤泄地,又揉漪半晌,才从那鲛绡清透的绮罗中缓缓钻出一只鲜白胜雪的臂腕,懒声应卯。
滴水成冰的时气他穿着纱衣,白得褪尽血色的甲缝中渗着磷磷几点蝎青色。
奉天子之命送临川王麟驾入学的仪仗这才浩浩荡荡追来,为首那大监竟是庭狱司的仇净。
满宫棠苎襕衫的学子与讲座上讲经论道的博士一见獬豸青袍,都面色菜然,登时高堂满座针落可闻,凭他什么喜事,让仇净带着庭狱司的差事来,都像是押送了。
仇净一板一眼朝座上施礼,一句“打搅”话音未落,一支谷粒粗的银针已然刺进临川王蝎青的甲缝中去。
而那十指钻心的痛此刻却似乎只能令他发笑。
“殿下所服寒食散圣人已命内府远赴江南加紧采办,望殿下入兰台后专心学业,切莫辜负君父一片慈心。”
仇净那张脸笑面佛一般齿缝里尽透着森森阴气。
的确,能使人寒冬渴冰雪地穿纱的,除了寒食散还能是什么。
怕他把自己毒得指头都绿了还不轻信,偏要派仇净来银针勘验才肯放心,君父慈心,是要李彻一条命挂在阎王账上才能换来这一遭入学兰台的天恩。
裴纵负手而立神色如常,骨节咯吱作响那动静却听得贺兰决脊背发凉。
李彻此时浑不知事,正在那瘾候上得味,暖炉温熏的殿上更撕扯开纱透的衣襟去,长揖半下时手与眼挣不在一条线上,含混不清道了句“先生”便踉踉跄跄朝自己的席上蹚去,途中还不知踢翻了几个人的墨盒几个人的笔洗。
他朝他走近又经过,仓促得一阵衣香恍似苦毒,含在裴纵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乌漆案上云袂流连,临川王袖底拂过恰是长衢伯纸端那幅墨痕氤氲的洛神。陈王枕上朱丝红线,缠断他皓腕霜雪未得一顾。
他同他隔一道丹陛几许紫烟迷濛相望,那凤颈燕颔下挂着一颗琉璃珠汗仍旧咤咄入眼。
而今这临川王已经孱弱可欺到风中偃草都能来踏上一脚,偏偏他一滴热汗一丝媚眼仍旧是裴伯爷心尖上厉辣如刀。
临川王与侍读不和之事,在半年前夏禘大典上已闹得满城皆知。
他不知何时染上那服寒食散的癖好,仲夏正午三四个时辰高台上顶礼膜拜的规程挨不住,到侧殿躲懒时烧石散的青烟冒得丈高,让长衢伯逮个正着。
杏林表后南北学宫合二为一,世家寒门不问出身,一律考选入学,在兰台新建的辟雍就读。为彰显天子新政决心,连御设的昭文馆也俱并入兰台学宫,皇子王孙庶族白衣一堂听讲,真似孔夫子千年前有教无类之宏愿。
唯独那不学无术的临川王未入兰台,裴纵也再不必日日天不亮侍读伴驾,一道宫门说近又远,若非夏禘大典百官同列,竟数月也不得见他一面。
“我知你心中挟怨,万不该拿自己作践!”
“长衢伯好大威风,本王只作践自己这副残骸,又与你什么相干!”
“凤奴……”
“称殿下!”
“……殿下,杨氏旧案为私,谢微主政为公,还请殿下为天下苍生计,切勿因私废公。”
“裴容与,你一字一句听真了,平生一十五年至今日,本王这口气,这条命,无一日不是自己囚笼困斗,污淖阴沟里挣来的……”
他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或说是钩扯住,甲缝中蝎青的石粉和着血洇进裴纵的皮肉里去,像溺水者攀扯性命所系的浮木。
“天下几曾厚我,苍生几曾幸我!”
他说着将那被裴纵夺去的玉耳杯又夺回,倾杯向口中倒那所剩无多的石散时,“圣驾至”的唱声传来。
裴纵还正为他遮掩,朝天子三肃三拜称以侍读份代为受过,谁知那临川王却不领情,被几个内监左右搀着好容易站成一个竖着的,刚听了那话又怒目戟指,恨不得整个人扑将上来咆哮道:
“你休在此惺惺作态,当趁阿翁在这里,讨一道恩旨投你那主子去,本王却受不起你这朝秦暮楚的忠心!”
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三伏天里擦着一脑门子薄荷油大太阳下罚站几个时辰昏昏欲倒时,临川王嗑多了寒食散指着长衢伯的鼻子骂朝秦暮楚吃里扒外的大热闹属实提神醒脑,当日就传得元京城无人不晓。
“长衢伯既爱代为受过,孤岂可不全了他这颗忠心?”
仇净一行人才去,座上的先生接着唱完了名,便对李彻一拱手道,“应卯来迟,按律戒十。”
这兰台学宫不愧挂着谢微的招牌,聘来的先生更一个赛一个得谢微,皇子天孙的面子也敢不给,眼瞧着抽出戒尺就要对临川王就地正法。
李彻却生怕这些年谣言汹汹还坐不实,阴阳怪气朝裴纵撂了这么一句。
裴伯爷更有个忠臣蒙冤的板眼,二话不说挽起袖子递到先生面前,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臣领命。”
满学宫中敢怒不敢言真比那唱《杨家将》的戏台下还厉害。
天子御赐的寒食散是杏林宴毕那一夜方到鸣鸾殿。
仇净宣旨来时,李彻正蹲在后苑安抚那只被裴伯爷一箭射穿后蹄的乳鹿。
白玉净瓶呈上眼前,那方才还撒着娇不愿起身的鹿一个猛子挣出去,踉踉跄跄逃了老远。
李彻伏地谢恩,却久久不愿接过那御赐的灵药。
“圣人口谕,此物难得,若殿下不喜,便即送往长衢伯府,供他品鉴。”
“不可!”
李彻抢过那净瓶的手先他这话音一步,跪侍其后的周巧巧脸色一沉,连呼几声殿下,自知乱了方寸的李彻敛神屏气一抬头,接下后话却是:
“阿翁既真赏赐,岂能便宜他去!”
“殿下差矣,圣人赏赐金口玉言,何来真假一说?”
“是了是了,还当阿翁觉察我偷服寒食散来兴师问罪的,呼……虚惊一场……”他又恢复了以往那副纨绔浪荡的笑模样,边拾掇着重叠袍衽仄歪起身,边半真半假朝仇净非难道,“尽怪仇大监这张脸笑与不笑都吓人,来宣恩旨都像要拿人问罪。”
“殿下恕罪。”仇净依旧皮笑肉不笑地,紧盯着李彻从净瓶中倒出石散研磨品嗅一气呵成轻车熟路的动作片刻也不错眼,直到周巧巧来侍奉着他褪了外袍侧卧榻上,摆开银炉杯盏满目琳琅,才终肯告退。
“错在哪一步,好教他用此等手段来试探我。”
“圣人此番试探的不是殿下,是伯爷。”
鸣鸾殿中一主一仆,春风正暖,烛照森然。
自然当试探的是裴纵,为一个烂泥糊不上墙的闲散王爷他蹲过庭狱,挨过杖刑,满元京的世族得罪个遍,一枪一马纪王党徒从朝堂上连根拔起。他才当了临川王的侍读一年有余,整个大央非议李彻的奏本从此都得看镇国公府脸色,岂不可畏?从前是朝野权衡闭一只眼,如今纪王已除,新政一开,天子正等着寒门仕宦源头活水,又岂会坐视一个勋贵并一个王孙情比金兰,重蹈当年定王祸事。
“住手!”
无言良久,周巧巧先一步端起那烧石成灰的玉耳杯,凑到嘴边。
“臣替殿下饮。”
“你何时来的这等忠心。”
“殿下还担着我满门性命呢,不可伤损。”
“谎都懒得撒,还学人当忠臣。”
李彻笑意轻佻夺了那耳杯垂首轻嗅,竟真像什么沾了瘾头的浪荡子般神色。
“殿下!”
“替是替不来的,你没见仇净袖里拈着一根银针,这寒食散中有一味蝎媒,食者血中含毒,银针可试。”
他说着将那五彩斑斓的粉灰碾在指尖,凑上灯火静静观瞧,毕剥声响犹如将谁剔骨分尸。
“即便今日可替,往后日久天长,服食症候,五脏体脉,又如何替?”
周巧巧起身敛衣,三肃三叩。
“臣为薄州项氏三百一十七口冤魂,拜谢殿下。”
“不必谢。”
他指尖的残渣拈入灯芯,手中的耳杯一仰而尽。
被分尸在寸光之下的躯骸化为一声浴火摄魔的凤唳。
“我这一遭是为他,你沾光罢了。”
所幸新政一开,入学兰台,君臣内外难得一见,也所幸李彻泼天的算计入化的演绎,闷头在上阳宫为裴纵嗑了三年又三个月的毒,都天衣无缝不露马脚。
去年长衢伯入宫为临川王贺寿,又一如既往被拒之门外。杏林宴后李彻性情大变,他只当是为按下杨氏旧案,拔不掉纪王这根毒刺,令他心中不得安生的缘故,天长日久,纵着哄着,总有好的时日。可裴纵卸了侍读的差事,缴了入宫的腰牌,每每为见他一面提前三日上书递帖,十次有九次都被驳回。好容易盼到他生辰大宴得旨入宫,又是琉璃金殿上隔着百八丈远。
可饶是隔着百八丈远,他将他病容消瘦遮不住倾国颜色的那张脸也看清了。
“凤奴,近来身上可好?你怎比上元大朝时又瘦了,这才半年不到的光景。”
“殿下不见,伯爷请回。”
周巧巧嘴上这么说着,可手里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他瞧裴纵扒着门缝恨不能把口鼻眼睛一起塞进去的模样,倒想起了从前临川王在长衢伯府撒泼耍赖的旧事。可见这撒泼耍赖的本事上,裴纵就输了他主子不止一点半点。
“凤奴,让容哥哥瞧你一眼可好,我瞧一眼便走,只瞧一眼。”
“伯爷。”
“凤奴!”
殿内传来一阵叮当乱碎。
周巧巧心下一紧,阻拦裴纵的手劲这才扎实许多,殿中那人想是此刻连只字片语也说不出了,不尽快将裴纵敷衍去,以他代北杀场中练来的机警,定会洞悉纰漏。
周巧巧捧着长衢伯送来的食盒入内时,临川王一条命已去了半条。
青黑的指尖刺入那食盒上层南市一年只一季的樱桃酪,似战栗又似爱抚,剧毒的蝎针刺入血红鲜唇一般。
寒食散症发时,三九寒冬热渴饮冰,衣如蝉翼穿之剧痛,非常人所能忍,想要缓解,只能增食。三年间,除仇净典礼大宴时奉旨来验,李彻对那寒食散却一分都不多沾,宁受万蚁噬心之苦。
裴纵如许多年前翻了太液池的山石轻车熟路来鸣鸾殿时,他正为大宴上敷衍天子服那一剂寒食散钻心剜骨,口不能言。
而他裴容与一来,元京的春风旧酒,樱桃花红,又都到了。
纵使这三年千日恶鬼地狱。
他一来,便到了人间时节。
永徽九年,恰逢远邦四年一方贡的盛事。大央居中陆之主,属国有九,远邦七七,属国年年朝贡入京,成为岁贡,远邦山川阻隔,只需四年朝贡一次,称方贡。永徽九年的方贡大朝就在夏禘大典后不久。
裴纵离那夏禘祭台后抱厦十步开外,就觉察了梁上君子的吐息,犀司缁衣卫特制的牦毡底靴可以为他隐匿足音却无法隐匿吐纳归息,尤其是在裴纵这般代北瀚海的雪暴中仍可地听敌情的耳力之下。他起初并不明白李彻这么个浑浑度日的纨绔有什么值得犀司大费周章监视,直到他吵闹中状似不经意从自己手中夺回那盏耳杯时,扬手露出杯底那串错金阴刻的鸟虫书,在裴纵眼前晃了几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