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34章
鸟虫书乃楚越古文,早已绝迹,吴郡世族出身的母亲家中藏书万卷,才堪堪从金石考据中识得只字片语。反倒是贺兰氏子弟自幼熟习鸟虫书,将它作为记录账册的密文流传至今。
李彻边骂着朝秦暮楚吃里扒外边把那耳杯砸向裴纵脚边时,他心中便已有了计较,祭典散班半路上跳进贺兰决的雕车,就揪住领子要他将寒食散与鸟虫书的瓜葛交代明白。贺兰决一瞧他胳膊上血檩子里青黑的粉末,才听他把话说了一半就清楚了来龙去脉。
寒食散之毒尽因其中那一味蝎媒,而西域捐毒则出产一类蝎媒果的异种,名曰石胆,与蝎媒同色同味,食之以银针验血,全无分别,且石胆无毒无瘾,自然也毫无药性,因此只被捐毒作为珍稀染料进贡。
如今恰逢远邦捐毒四年一贡,是李彻咽毒忍瘾三年至今才等到的天赐良机,而能在贡物入京前便神不知鬼不觉截流一批石胆的人,非手掌九鬃狮子玺的贺兰决莫属。
“我正纳闷这石胆如何月月送进宫去却不惹人耳目呢,可巧这买主自己就来了。”
学宫正堂书声朗朗,贺兰决趁机凑近裴纵阴阳怪气地咬耳朵。
的确,首次去送石胆时又巧是他生辰,裴纵将那石粉藏在礼盒夹层中堪堪递入鸣鸾殿,正愁下回找什么由头才能再入上阳宫,准临川王入学的圣旨便到了兰台。不出所料,仇净验毒的银针也跟着天恩浩荡紧随而至,天子一边给他士则教化的荣宠,听圣人言,一边又将他饮鸩尝毒的污名一齐摆上高台,听天下笑。
“也对,这辟雍建得天高皇帝远,可不是个偷天换日的好地界!”
“调他从穷溟去辽关换防一事,我已修书公父,你再嚼舌,我管教他温烈此生老死穷溟不生入关。”
裴纵只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贺兰决自此噤声。
用狮子玺私购石胆的价码,就是请裴纵说服镇国公以上陵裴氏之名,上书保奏温烈从穷溟关移驻辽关,入玄武军中。自定王案后对代北三姓分而治之防微杜渐的天子最不愿见的,上三家再度同气连枝,相持相助的局面,在大央这持衡微妙的政局中,已被蛀空的椽梁下,挖去了最后一抔土。
多年后春秋刀笔的史家也不免兴叹,永徽九年,天下始乱,尽出临川王掌中一颗小小石胆。
辟雍九室重隅,十二高堂,兰台学子尽宿其中,只有休沐节假才可返回家中。
除那谢文豹竟日鼓捣些礌石铁水,烧房诈屋,为此被罚独居最末一间馆舍外,其余均两两合宿,唯独临川王入学的圣旨来后,又将最顶层的书楼开辟出来,再怎么有教无类,谁也不敢与当朝郡王起居一室。
下学时已近日暮。
裴纵闯入馆舍最顶层临川王一人独占的那间寝殿,他正蒙头在层层锦被中瑟瑟发抖。
“容哥哥,疼……”
裴纵几近扑将过去捧起他的脸,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想揉搓又不舍揉搓,直到那一声三年未闻的容哥哥呢喃入耳,才真知道这世上究竟什么叫肝肠寸断,胆裂心煎。
“疼,哪里疼?凤奴,你身上哪里疼?”
李彻唇色青白,凤眸紧蹙,却依旧摸索着抓到了裴纵那只挨了十下戒尺的手掌,贴在嘴边呵着气问,“容哥哥……疼,疼吗?”
裴纵觉得那一霎时是一支毒箭从自己前胸钻进去后背钻出来,又像是一碗蜜浆顺着心缝灌满腻得直冲喉头。
他历此人世至今日所尝所受的餮足与惨痛,最爱与最惧全都搅在一处,也解不懂李彻那一句嘘声抚问。
“不疼,凤奴,容哥哥不疼。”他反握住李彻的手背贴近自己脸侧焐了又焐,那渗着蝎青毒色的手指仍旧冷若寒冰。
“凤奴,别睡,睁眼,睁眼瞧着我,心肝儿……”
这石胆无毒,发作时表征却与蝎媒全然相反,人体畏寒如坠冰窟,偏李彻还要做足了那寒食散发热的架势,一身纱袍奔行冬雪之上。他此刻煎熬裴纵不敢肖想,只能一遍一遍心肝儿肉地唤,好防他昏睡过去。
“疼吗……”
李彻却已然痛迷了心神,只歪在他怀里双眼紧闭,翻来覆去地问裴纵疼不疼。
裴纵俯身将额头与他相抵,双手能开六钧弓的长衢伯似乎已经使劲浑身力气,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触痛他穿丝如刀割的肌肤。
他与他近在咫尺的睫羽翕合扇颤,如同一道渊沼蒙乱了裴纵的眼睛。
自此这人间姹紫嫣红都不见,只剩李彻眼丝半寸,一叶遮天。
“疼,直把个心都疼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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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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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闹的什么邪道。”
兰台辟雍建在鹿丘旧址之上,承庆元年西昭灭国一战前,天子敕造以表纳降诚意,为他心爱女子安度余生的椒房,与数十载文人笔墨下,襄王有心神女无梦的滥滥请词。而今一座明堂后,只剩深深荒草,可几个內侍引着一队将作监公服的小吏却忽然到此叮叮咣咣到天明。
贺兰决正憩在树深处躲早课,谁承想今日好容易没了声声入耳的圣贤书,却又被那一阵嘈嚷搅了香梦。
那正对一班匠人颐指气使的內侍闻声回头,浓浓晨雾中瞧准了贺兰决即便学子襕衫,依旧金珠晃眼的脑袋,立即垂首喏喏。
“奴婢该死,扰了贺兰世子好睡。”
“是谁家的丧急着搭祭棚呢?还是你个狗奴才阳寿尽了给自己刨坟呢?”
那內侍连忙拉扯左右扑簌跪地,连声讨饶,“世子恕罪,不怪奴婢们不开眼,实在是主子那头催得紧……”
“哟,快听听是多大的主子,敢教你抬出来压我?”
“不敢,不敢,实是临川王爱宠无处安置,便急拨了几个人将这园子清扫出来,不想惊动了世子,万望恕罪……”
“爱宠?”
“噢,三年前春猎时带回的一头白鹿,从前一直养在鸣鸾殿,这不也就前两个月的事,个头大了,多有不便,才送去了百兽园,即便如此,也要日日都去亲自喂食,可宝贝着呢!”
听到此处,贺兰决才猛地从那高盘的木根上跃下,他趟着那及膝深的腐草疾步而来,面色如一,横溅在內侍脸上的露珠却如同凛凛刀痕。
贺兰决一步踏碎他面前伏草,双目如同夜窟中的幽绿的狐伺,轻扬唇角,舌尖舔过臼齿一语不发离去。
他直走到浓荫蔽日处,从袖中滑出一支骨哨,贴近下唇,轻弹两指,一声令人悚然的尖唳从不可见处蓦地揪出一个影子。
“主呼延,你将昨日宫中探报,再说一遍。”
“百兽园驯得紫喙鹦鹉一只,可学人语,奉入寝宫,圣人夤夜惊梦,却听它只说一句,‘天地可证’,致圣人头风发作,未能早朝。”
“好一个天地可证。”
承庆五年,靖国公温绍战死城头,血书襟上,那四个字正是“天地可证”。定王挥师闯关,屠城十日,掷杯饮剑时振臂一呼,那四个字也是“天地可证”。韦收流途绝笔,谢徯一跃焚炉,寥寥数字映彻肝胆日月,都是天地可证。
那殿上君王杀得尽忠心赤骨,杀不尽侠儿逍遥,天下共主杀得尽少年头颅,杀不尽世上恩仇。
李彻借那鹿的由头日日到百兽园教一只鸟说天地可证,不过是掐准了天子心中愧畏,这不得见人的天家恩仇,是当年温绍的催命符,也是眼下温烈的大赦书。
原来他早就算到温烈头上去了。
贺兰决这才大悟。
自前朝穆宗靖难起,以寒食散牵制各郡藩王,就成了历代大央天子与掌控蝎媒这等毒物入境商道的贺兰氏之间,心照不宣的黑色交易。流毒百年,寒食散如今已成了元京高门的寻常盘中餐,曾经马上得天下的代北骑士,亲手将他们手中的刀剑,换成炉中香药。
以李彻的性子,是绝不会甘被这腌臜物牵制的,而唯一能神鬼无觉替换蝎媒的石胆,只有贺兰决这一道门径。
当夏褅祭典那一桩闹剧后,跳进自己车中的裴纵二话不说直朝他伸出那被抓出几道乌黑血檩的手臂时,贺兰决便已想及此处。
可他临川王是凭什么,就断定了自己今次定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堵上贺兰氏百年基业,也会为他窃留外邦贡品呢?
他又拿住了贺兰决的什么命门把柄,竟敢把控扼西域三十六国的狮子玺也算计其中?
更何况这贺兰决的命门与把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呢。
裴纵自然无从知晓那一转瞬中万种思绪,他只看见贺兰决怔忡时蓦地歪头一哂,自叹道:“我自以为把他藏得深呢,竟教那小子也瞧出来了。”
可不就是温烈。
那年为他在穷溟关遇险大闹裴纵伯府时,是自己亲手把命门死穴明晃晃招摇在李彻眼前,等他来十年不晚地谋算。
代北三姓,贺兰不与政事,能救温烈于水火的,只有镇国公府。而裴氏自定王案后明哲保身数十载,是为温氏开脱直犯当今天子最忌,还是等李彻日久天长毒根深种一命呜呼,三姓荣辱,在今一念。
李彻只用一副寒食散,就将天子朝臣,元京代北,连那数十年前的皇室旧案,全都推进了同一个赌局之中。
裴氏要揽下本已摇摇欲坠的帝心雄猜,贺兰要赔上几代人如履薄冰的天家依仗,而温氏,则是最后一缕血脉的背水一战。抉择是死地后生的痛辛,可李彻没有给任何人退路,每一笔账都算的明白,尤其对贺兰决这样的精明东家,盈亏利弊,远比浩浩恩亲有用处。赌是一线生机,退是万劫不复。
李彻不善于相信人心,将盟友绑架而非邀请到一条船上,于他而言更值得倚赖。
而贺兰决从不会做亏本买卖,这一点他却尤为信任。
周巧巧打着监工的旗号在鹿丘走个来回,把李彻吩咐那內侍说给贺兰决听的话一字一句教了,回来复命。
李彻独立重楼上,分明高窗轩敞,他身后一层照不透的幽翳。
“天禄四年,臣祖在朝任将作少监,督造鹿丘。义城侯暴毙,刀月公主被逐入百牢关那年夏七月动土,秋十月,刀月公主称白夫人,三千飞军连下沙洲两座单于庭后停工。”
“可惜当年的天子错了,她不是谁金屋可藏的阿娇,而是本就坐拥一国的君王。可以青衣行酒如怀帝,亦或可卧薪尝胆如勾践,即便受辱,也当受得是亡国之君败军之将的辱,而绝非寂寂深宫妾妇之道的苟且。”
他望着高台下荒草幽幽,叙述着阿骨莲的屈辱亲如刻骨。
受到权力侵压的男子,往往能品味到和受到男子侵压的女子一样的切肤之痛,这世上庙堂之忧壮志难酬的诗意,大都由此而来。
“鹿丘停工后,祖父随定王出镇薄州,一生耿耿于怀,就是这尚未筑成的奇景。”
“即便这兰台下一片荒丘,我也能给它百年香火。”
少顷,园墙内外忽而热闹起来。
适逢休沐,兰台中本该学子零星,今日却齐聚在南门外候车出游,不知往何处去。
李彻一个回眸,周巧巧便半柱香的功夫不到楼下走了两圈带着消息回来。
“殿下。”
周巧巧十步开外拱手垂地。
“扶桑公子在长衢伯府演乐。“
”一个乐师而已,值得儒冠学子呼朋引伴去?“
“这扶桑公子一向在长衢伯府中,已有……已有数月不曾亮相了。”
“一向?”
“自夏褅大典至今,盖六月有余……”
他伫立如常,袖中不可见处的指节却早已挫痛。
如今又再不同孩提时能随时找上门去,朝野内外谁不知临川王与长衢伯积怨已深,断没有再登门宴乐的道理。况即便找上门去又如何,他堂堂王爵,岂能开诚布公与一个伶人拈酸。
“主君,长衢伯府今日并无宴请,消息却已放出,届时如何收场?”
呼延别别在树上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贺兰决却又已在树下懒懒睡去。
“拿上我的帖子去请扶桑代劳款待兰台学子,他主人家欠我那么大个人情,怎好推辞。”
“喏。”
“哦对,再往祭酒处与我告个假,这几日兰台里定要鸡飞狗跳,你世子我趁早出去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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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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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伯爷。”
休沐仍剩两日,夜深四寂,兰台馆舍中唯有临川王所居顶层灯亮,裴纵再也懒得顾及掩人耳目,噔噔噔三并两步上了楼。
“睡了?”
“未曾,看书呢。”
裴纵点点头,转身便走。
周巧巧大惑,也顾不得那许多,一个箭步横在他身前,连连抖手作了几个揖。
“伯爷若无要务,我们殿下这几日总难安寝,正想请伯爷来瞧呢……
“我这一身酒气不更衣,倒上跟前儿熏他?”
见他原是赶着去更衣,周巧巧又立即闪身让出一条路来,连声答是,那身法比一个久经战阵的军士不逊半分。
裴纵一步跨下三个台阶又回头絮叨:“为何总难安寝?是身上不大爽利,还是折腾得认床?”
话虽这么说,可等他更衣梳洗后再来时,总说不出这景致什么地方透着别扭。
尤其当一进门就瞧见李彻侧卧榻上,抬手身侧轻拍那架势。
“容哥哥,可玩得尽兴?”
裴纵伸手去探他额头,被一支羽波粼粼的麈尾拂了去。
“晋有王戎捉玉与手同色,我有凤奴风流更胜七贤。
他并不去握,而是托底缓缓拢住他那与麈尾羊脂玉柄盈盈一色的五指,调笑确乎正色道。
“去,身上酒气熏得我头疼,还不认账。”
裴纵闻言立即低头,揪起二三层松松垮垮的衣襟左右嗅来。
“我换了三桶水了,还没洗净?”
李彻青白眼整翻了一圈,懒懒又恨恨朝榻里歪了几寸,再不理他。
裴纵心虚得很,捏着他一只手与一支麈尾来回揉搓,顾左右而言他。
“这鹿绒真真上品,油白透亮,哪儿得的?“
“从它身上薅的。”
李彻朝墙角暖窝中打盹的那只鹿一努嘴,不假思索道。
“原是蕲州年年入贡的鹿毛啊,我府上也得过些个……”裴纵一怔,方知他是玩笑,连忙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这鹿也是我那年射来的不是?凤奴一直养在身边,可是睹物思人?”
“呸,你那鹿早教我炖了,这一只待养肥,便也炖了!”
那鹿许是跟在他主子身边同吃同睡的沾了人味儿,李彻话音未落它一个寒颤,奋起四蹄窜了出去。
“好好,凤奴喜欢炖便炖了,焚琴煮鹿在你都不糟践。”
“做什么靠这样近,我身上正烧得慌。”
“这石胆也换了,怎还蝎媒一般发热?”
“那东西吃了三年,一时即便换,岂得就见效。“
“这忽冷忽热的,你再扇出新病来。”
裴纵说着就转手下了他掌心麈尾,撇在身后。
“正是这一身累赘,倒不如去了干净。
他有意将他的话听偏了矫情,歪头向凉枕上委顿去,玉容蝉衣,眸眉颦蹙,睫影淡扫时灯火熹然,活色生香一副病西施的图样。偏裴纵就吃他矫情,李彻矫情得花样百出,他就疼乎得爱不释手。
“知道你一个人圈在宫里就要胡思乱想,瞧,我带什么来了。”
他一只手环在枕上,一只手这时候才把方进门就放在案上的食盒掀开。
“樱桃酪!“看清了那胭脂果浆淋透乳白酥山,李彻才强打起半分精神,端详片刻又问,”这时节哪里来的樱桃?”
“想你爱吃,府里年年都渍了樱桃脯备着。”
一听这话,李彻咬起下唇抬眼瞧他。
瞧得裴纵喉头发紧。
李彻目光在他喉头上下游弋扫来,忍住笑又揶揄,“那长衢伯府上可不都有口福了。”
裴纵见终于把这小祖宗哄好了,赶忙趁热打铁低头去挠他怀里的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