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35章
李彻刚笑了两声又戛然止住,勾在他腰侧一只手缓缓从裴纵襟口下捋出那条素白巾子,只瞥一眼,又立即晴空阴雷,风雨大作。
“我给你的巾子呢?也混拿去赏人了!“
裴纵愣怔低头,尚不明所以,李彻一车的话已经劈头砸下来。
“长衢伯府上香的臭的都养些什么本王管不着,只别拿我的东西去填你那些混账鸳鸯债!”
“怎么又恼了?好好的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好话胡话,谁做下的事情谁知道!”
“我究竟是杀人是放火了?得你这些罪过?”
“士别三日且当刮目相待,分隔三年,更难说是知人知面……
李彻说的急了,不由得掩面咳几声。
“我当什么事,这巾子是我方才换上的,怕你给的那条沾水弄脏了。”裴纵这才算看见他手里扯下自己一条巾子,原是为这事多心,又连忙边拍背顺气边哄道,“但凡是你的东西,别说拿去赏人,我自己用都且舍不得呢。”
“你府上扶桑扶摇的佳公子有的是,不怕没有打点家当都赏人那一日。”
裴纵叹了口气,久不言语,只有手还一上一下抚着他的脊背。
李彻闹完了才有些心虚,可这火闷在心里一整日,总没有都撒出来的痛快。
“凤奴。”
李彻以为裴纵有意训斥,立即往他怀里紧贴了贴。
“往后有什么话,跟我就直说。”
“我有什么话。”
“你有什么话?”
李彻埋头在他肩窝,良久闷声闷气。
他知道这是裴纵独属于狩猎者的耐性。
他曾见过他在猎场深草中忍住蚊蚁毒虫,忍住酷烈暑热,忍住每一丝热风中杀伐炽欲的沸腾,按箭屏息盯着他的囊中之物纹丝不动。
他知道没有任何活物能逃得过裴纵屏息以待那双眼睛。
他轻巧揉扯裴纵荡荡的衣襟,像野鹿舔舐猎手的箭镞。
“我想容哥哥府上再没有什么不相干的人。”
“还有。""
""我不喜欢容哥哥大开筵宴我却去不得。“
“嗯。”
“还能说吗?”
“你还有吗?”
“我想知道容哥哥把扶桑留在府中是为喜欢他的琴技,还是……还是他的人。”
“是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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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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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扶桑公子开馆的消息也就是第二日的事。
李彻只当是裴纵急着避嫌,连日里没个好脸色给他。
不出月余,那名为归山丘的乐馆便大张旗鼓开门迎客。
不料,这万人空巷时,长衢伯府的请帖却到了临川王手上。
布衣青轿上了官道才发觉,这归山丘不远不近,不偏不倚,就开在怀远坊隔壁。人头攒动中不缺李彻一个戴着羃篱不示真容的贵族恩客,也无人介意那底廊尽头雅座内从白到黑不停歇的丝竹管弦。
从那雅座下的暗格走五十步上来,恰是长衢伯府后园。
一望不到头的豪奢家苑,除却秃石草坡再无其他,凡是平整些的地方都被裴纵踏为马场,竟能将奇花异木糟蹋得尘土飞扬。
李彻隔着一层纱帷都不免咳嗽几声,再抬头时,裴纵已然行至身前。
他罕见的燕居宽衣,短褶疏散,长发细辫散落背后,只留耳侧一枚鸽子血,箭镞上淬毒的寒芒一般鸩烈。
“有话不忙说,随我来。”
李彻一肚子刁钻精致的刻薄就这么被他堵回去,他捏着他的腕子孩提时一样左右揉搓玩弄他细滑的软骨,全然无觉他如今肤着蝉纱都矢石磋磨的疼痛,究竟如何难忍。李彻却尽不做声,如同在代北沙尘中湮灭的商旅他临死前最后紧握的不是能将自己拉出旋涡的绳索而是旧神的泥像,若苦痛无所消解,他宁可裴纵是一切因由。
不过一射开外,那矮丘背阴处几块怪石左转右绕,竟这样奇门遁甲似的骤然引入一条幽深巷道,孟冬时节,湿寒入骨。
刚这样想,下至巷道中段弯折处,裴纵那早已候在此处的副将便拖着一张裘皮大氅提着两柄手炉毕恭毕敬递上。
“容哥哥何时也畏寒起来?”
裴纵将那大氅环在他肩背上严丝合缝披了,一柄手炉塞进他手心,另一柄揣在自己怀里,李彻见状不由疑惑。
“下头冷,我怕你那个半路上便凉了。”
李彻不知听没听他说完,错身走到前面,也不理会,唯独周巧巧看见自家主子忍笑时咬白的嘴唇,又立即低头闭眼保平安。
地宫中一片漆寂。
四方阴风穿胸过,低吼着他不可意解的怒念。
这一世至今李彻不曾畏惧过,他此刻却反手捏了捏裴纵的掌心,荆棘滚地不如不见之深。
裴纵并不出言安抚,握稳了他的手向前三步。
一声鹰唳,八方洞火照彻如昼。
玄衣黑帻的死士如森罗鬼影凛凛厉厉直拓在石壁上。
“玄机营巽字部参见少主。”
不跪拜,不俯首,只有声声龙吟,拔刀拄地。
是玄武军的阵礼,只有大战在即,烽火摧城时,才不必顾念兵将之别,誓师上阵的军礼。
恢恢帝京,天下太平,何时战事紧急,又为谁誓师出征?
“免。”
又是数百人一声肃然。
裴纵略一颔首,副将秦照立即会意,上前振声宣令。
“操演数月,诸君多劳。军令已除,即日潜匿。”
“唯。”
晃动火光中无法辨清那四通八达的洞隧究竟通往何处,百十阵列却顷刻间逝水流散,杳无踪迹。
李彻暗忖,天子脚下,阴养死士,皆道是大奸似忠,他裴氏却大忠似奸了。
“冷么?”
那号令万军的玄武少主却一歪头揽着怀中祸水你侬我侬,比当年横陈小怜的北齐后主不遑多让。
“尚可。”
祸水却比小怜难讨好得多。
裴纵牵起他的手向深处走去,剑戟林丛般的武库后却竟是一方歌台,笙箫散乱。
“你问扶桑为何留此府上。”
裴纵换给他另一只手炉,朝身后那歌台长袖一展。
李彻拥着狐裘衮素缓缓踱步到那花台正中,半晌看不出什么玄机。
裴纵出其不意地这一回不给他台阶下,叉手在一侧优哉游哉。
然李彻回头噘嘴,哼哼唧唧说了句冷,就立即一物降一物。
裴纵一个箭步窜过去呵气捂手,行云流水不知使得是玄武军哪一路身法。
“我说了,你只许欢喜,可不许恼。”
“难是好事。”
“我请扶桑留府,从玄机营训出一队能工乐技的死士。”
他话说一半,李彻喉头陡然一紧。
“上元大宴,随我以献乐之名入宫。”
李彻倏然抽离他遍布粗茧的手指。
“好将你带出来。”
他静静地,不知是摇头抑或轻颤,不知是仄歪抑或后退。
“此事何人知晓?”
“都在这儿了。”
“眼下如何献乐?”
“扶桑早有准备。”
“死士入京行迹?”
“从曾祖那辈子就藏好了。”
连珠炮似的一一消解所有疑虑,李彻才开始后怕。
他只觉浑身血气都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挣跳,他不敢想倘或天子未曾放他出宫,倘或贺兰决的石胆未曾及时送到,裴纵的下下之策竟会凶险至斯。
“重重宫阙,九道城门,代北健儿竟要陪你这主帅在此葬送,即便一时得手,可曾想过今后!”
他戟指怒目,呼哧带喘。
裴纵继续嬉皮笑脸,上下其手。
“你不来,我想不出别样的今后。“
话音未落,忽而一阵窸窣清越的金石之声。
抬头才见石壁顶端悬满铜叶,密密麻麻,直通洞口,莫说触动声响,即便一丝清风也能抖出不小动静。
离开巷道,一位家院打扮的老者施礼禀报。
“少主,正街上有人鸣钟。”
正街即重明街,贯穿元京,沟通南北,阔百余米,元夜观灯时满城人涌亦足容纳。
重明街东端角门外,竦峙一座巨钟,是当年高祖兵进旧朝帝都时攻破首地,推平了旧朝神庙用金身重铸了一口战钟,从此后大央每逢战事,必有令兵鸣钟传檄。
然自定王身殒,百牢关破,此钟已二十五年不曾鸣动。
重明街人头攒动,深深雪中如尘嚣沸,贩夫走卒,豪富公卿皆翘首。
极静,屏息,飞鸟振翅都足以聒噪。
那钟又震一响。
极噪,喧腾,极力压低的私语汇集千万人亦震耳欲聋。
那钟响了。
那钟竟真响了。
竟真是那钟响了。
目光挤向那雪雾茫茫的官道尽头。
无火无热的焦灼足以融冰。
谁。
大央承平日久,天下兵戟沉折。
哪一支孤军仍在征戍,那一场战役尚未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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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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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宝马雕车,珠帘玉络,银塘关外汗血马,元京城中黄金鞍,贺兰决人在十步外,铜臭味先到万人前。
李彻不知是否自己眼花,往日泰山崩于前不妨碍饮酒作乐的贺兰世子,下车时竟绊了一脚。
一声,一静。
一簇红影星火般在人人极目尽头点燃。
一面旗帜。
裴纵微眯双目,眸中刹那雷动。
从车中走下的贺兰决疾奔两步。
人群将长街中央空出的巷道挤了又挤。
一面丈二有余的巨旗,图画着一只神鸟。
扛旗之人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枯瘦佝偻。
旗上神鸟威凌九霄,流火璨金,仰颈长唳。
人群中开始传出散碎叹扼之音。
贺兰决僵伫原地,此刻却倒退半步。
“九节绛纛。”
裴纵喃喃,也如贺兰决一般倒步站稳。
李彻反复搜刮脑中一切从书中见过的名物史语,依旧不明所以。
贺兰决突然抬起双手,整肃衣冠,行了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礼,四方步沉穆向前。
他一步步去,那旗一步步来。
绯袍上擎天玄武,车盖上紫金蹲狮,军旗上振翅金乌。
元京风雪未睹的代马北风,太平人间未见的刀光血影。
此刻尽栩栩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