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36章
“报,温氏丹翼骑余部一十三人,死守悬城,至今……未退。”
那旗兵说罢轰然跪地,只余双手仍死死抱住大纛旗杆。
还未及李彻想完,裴纵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赶在贺兰决双手搀住那军士之前一瞬,立即挟起他退出老远。
“住手。”
“二哥!你也听到了,丹翼骑!温氏丹翼骑!”
贺兰决一双眼已经血然如恶鬼。
丹翼骑。
李彻终于想起在那被焚书后所剩无几的外史别话中见过,画着丹乌神鸟的九节绛纛,正是温氏丹翼骑的军旗。
见丹乌者,如见军主,令旗如山,令至必归。
九节绛纛传檄天下,无论温氏丹骑身在何处,是将是卒,仍在行伍或已解甲归田,见旗必归,共赴战阵。
“百牢一战,丹骑覆没,温氏族诛的圣旨仍在,别犯浑!”
“二哥!”
“叫我一声二哥就别不念代北三姓的福祸!”
“裴纵!”
裴纵一愣,李彻亦是一愣,这许多年也就温烈涉险那一夜从贺兰决脸上见过这副光景。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他不算的账。
正僵持时,那已被收窄得堪堪一隙地的街外突然挤进一位卖炭翁。
老翁满面尘灰,须白衣黑,瞧不出满街市贩有任何区别,却将那装满炭木的短车横在路中,一脚踢翻,而后脱下外袍铺在炭灰漆黑的车板上,朝这边招手高呼。
“搭把手,抬上车来!”
又有几个汉子从人群中陆续挤出,正当壮年,或两鬓斑斑,一起将那旗兵抬起安置在车上,素不相识,热络寒暄。
“大风营第九旗,天禄十一年入伍。“
“见过前辈,神狩元年入伍,毕方营第三旗!”
“精卫营第五旗!”
“鬼车营十三旗!”
丹乌不死不灭,恒道与天久长,羽翼化灰亦可星散如火。
代北纵横百年,三关外的道理,非一把龙椅一顶王冕可任摆布。
百牢一战二十五载,三十六城沦丧敌手,绝荒之外,竟还有一支孤军。
永徽九年,元京钟鸣,九节绛纛传檄万疆。
朔日大朝,执纛者奏对天子。
“丹翼骑扶摇营伍长张寔,承庆五年七月月率部出关,循例换哨。九月,百牢关破,大纛遍传西境,我部见旗回援,未至,三十六城相继陷落,所部二百八十人战至七十二,退入悬城,封山死守,至今,仍有一十三人能战。”
“孤悬西境二十五载,为何今日才又传旗?”
“禀陛下,丹翼骑全军覆没,世上再无人可传,三月前,方闻军主孤嗣仍存人世,故此来践军令。”
“放肆!温氏负罪族诛,何谈军令军主?”
“身死名灭,军令不移。”
始终不发一语,冷眼观瞧黎崇责难诘问的天子至此终于问道。
“她……嗯,西昭陵寝,如今安否?”
“禀陛下,悬城崖棺,风雨不侵。”
悬城在大漠极西,与鹿迷城唇齿之势,昭人葬俗不同代北,悬棺崖上,受日月风雨。西昭王陵所在,即为悬城之名由来。
始终不发一语,冷眼观瞧黎党责难的天子至此终于问道。
“她……嗯,西昭陵寝,如今安否?”
“禀陛下,悬城崖棺,风雨不侵。”
悬城在大漠极西,与鹿迷城唇齿之势,昭人葬俗不同代北,悬棺崖上,受日月风雨。西昭王陵所在,即为悬城之名由来。
据说当年刀月公主归葬时,九座疑棺其中八座填满毒石火药,遗民殉国,悬城封山,毒瘴萦绕十数载,方圆百里无人敢近。
“悬城毒瘴,已散否?”
“禀陛下,不曾。”
满朝侧目。
“毒瘴未散,尔等何以入山,更何以幸存至今?”
那军士并不理会百官非议,只向天子对奏道:“王陵封土下七尺,生有一味毒藤,食后可与瘴气共生,皮削骨裂,苟全性命。一旦出离瘴气之外,便只有百日寿数。”
凤血藤,信奉旧神的修士认为服之可涅槃重生,脱胎换骨,入悬城面壁的苦修者,常携带此物,只为在圆寂前返回故都。
而须皮削骨裂,才得苟全性命的煎熬,想来也非无神可信之人所能当。这或正是他行至元京,已遍体鳞伤的缘故。
同为代北勋族的天子了解西境风俗,而满朝文武却将此事斥为妖异,从他入宫至今一日一夜,无人过问,无人医治。
“出山入京,行程几日?”
“禀陛下,九十七日。”
他只剩三日可活。
那军士神色如常。
三日内他要把军旗传入元京。
三日内他要让早已埋骨瀚海的丹翼骑死灵复生。
三日内他要拿天子矜恤忠臣的名声,换这世上仅存的温氏血脉一命。
十三孤军,二万里路,一生功名。
好划算。
是等这十三个孤城白发兵一一死绝,温氏最后的血脉在东陆流配终老。
或令温氏丹翼骑涅槃西境,九节绛纛重招旧部出百牢关收拾山河。
生死明灭,一念之间。
而天子选了个不偏不倚的办法。
永徽九年,冬十月。天子颁诏,丹翼骑即日复号,赦罪臣之后温烈谪戍穷溟之刑,诏至之时,即刻入京,就学兰台,同三姓世子故事。
恢复了丹翼骑的番号却未给一兵一卒,赦免了温烈的刑罚却仍称罪臣之后。
如此,天子仁君的名声有了,悬城孤军的心愿了了,也再不必担忧何时再来一场定王之乱。
好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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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6
46.
大央西陲九镇,三年一轮戍时,都会选拔金翎卫一道奔赴沙场。
这些元京富贵乡白马配金鞍的天家羽林郎,经此一役,才能平步青云。受过餐风饮雪,边庭苦戍磋磨的锐士,才堪交与一国之都或万姓安宁的重任。
上巳节宴,天子昭谕本年轮当征戍之任的诸侯,并随军出塞的金翎卫,授予斧钺,百官共贺。
朝后,礼部循例在武观为即将出师的金翎卫大排筵宴。适逢上巳,世家贵胄、文武群臣家中女眷都踏青出游,在此齐聚。自前朝文帝时起,京师官员多借此设宴为女儿择婿,得青眼者,以酒筹筒中错金刀币掷之。四时驱驰,择婿旧事虽已不复,金刀宴之名却流传至今。何况如今携家带口来赴宴的豪门贵女,谁说又不是为从这些金翎卫中挑拣自家的百年门楣。
“今年该带家兵远戍的本是我。”
大昭殿内的武王金身足踏战鼓,手执彤弓,全不顾这世间生死,一味地战意滔天。
贺兰决独步到烟雾黯寂的香案前,一袖手遮在蒲团上恭敬礼神的桓冲与他背后恢恢天意间。
“为名,为义。”
“为名如何,为义又如何?”
“为名,家将三千随你出塞,助你桓氏一将功成,为义……我贺兰决不承你这个情!”
轮任征戍所在封邑,其家主必随军出塞,这也是三年轮戍之制的根要所在,制衡藩镇,削弱州军。若不幸战死沙场那为最妙,诸子袭爵封地越分越小,即便荣归故里,七人去三人回的瀚海朔漠,也能替天子削减兵权。
贺兰夺虽是长兄,但为庶出,贺兰决才是将来要承袭安国公爵位的冲陵世子。豪奢放逸他舍我其谁,沙场用命他也首当其冲。
“这一问,恕难对答。”
桓冲面色不改,顶礼振袖一丝不苟行完了那拜祭武神的繁文缛节,才缓缓开口。
“事也做了,有何难答!”
“答以实,愧为子之孝,答以虚,愧为友之义。”
锱铢必较的奸商贺兰决在银塘关见多了,偏师桓冲这样赤诚肝胆剖开看的人物他应付不来。
他这话就像是问凭你我之交是否值此一遭,到韦太后跟前晓之以情动之以外戚争权的人是桓冲,桓氏部曲挣命沙场死了是桓家的丧回来是外戚的功绩,他贺兰决值不值桓冲也该说都说,该做都做了,再问就是轻看。
贺兰决何等七窍玲珑心,哪里看不清他的苦心孤诣。恰是看清了这份苦心孤诣,才不敢理所应当。
这世上多少恩仇,倾山断水,苦心孤诣摧烧了淡淡君子交。
不怕千万险,只惧尺寸恩。
“还是那句话,不承这请,我还不起。”
“时兮势兮,非我所意。”
“你少又云山雾罩的唬人!轮戍我去定了!”
桓冲终于起身厉色。
“自夏褅大典至今数月,不论你在西境曾作何谋划,此后,半步不得离京。”
贺兰决诧愕。
原来他自认滴水不漏在西境搅局至今,尽已在桓冲眼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倒小瞧了你们这些世族的本事。”
“便无此事,西域九国,商匪教团,也都等了你贺兰世子十几年了。”
“被安国公端了老巢的马匪,被你大哥断了财路的私商,都咬牙切齿惦着用你这颗人头,狠狠敲贺兰家一笔呢!”
“经年旧事,惧他作甚。”
“纵你无惧,难道忘了胞妹当年惨祸!”
贺兰决一抬手掀翻了供桌,琳琅面果,五色香烟,化为锦灰。
“桓若盈,你这话在银塘关外说,早砍过一万颗头了!”
他不知是将牙咬得狠了两颚相挫,还是头脚上下都在战栗,满头玛瑙青金锒铛作响。
说罢拂袖而去。
那一夜西风吹破。
冲陵风俗,流火七月庆祝辟邪降世,舞狮相斗,礼神大祭,称为桃拔会。
七岁的贺兰决牵着双生胞妹贺兰伽罗的手从舞狮赛神的队伍中穿插而过,夜风最紧时,母亲在巫祝的祭台上听到了那句“一个冠贺兰之姓的孩子,必会将另一个吞吃”的预言,贺兰决掌中只剩小妹爱不释手的辟邪木偶。
贺兰决追出城去,与妹妹一起被驱赶进关押奴隶的羊圈里。
第二夜几个女孩率先被挑拣出去。
贺兰决躲在草垛后与贺兰伽罗互换了衣服。
第三夜被挑拣出去的变成贺兰决。
身份暴露后的惩戒,是将他独自锁在狼圈中心的木笼里。
三日三夜,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锁在群狼环伺之中不能动弹。他不能呼救,声音会让狼群的攻击更加暴虐,不能休息,一闭上眼狼嚎随着他们不竭扑杀的黑影就化为鬼怪。恐惧,不是一时一瞬,是被浸泡在三日三夜望不到头的恐惧。扑食的饿狼时而刮破他的脚踝,时而扯破他的衣裙,有时候他能看到伸进木栏的獠牙上残存着血色与津液,有时他能看到自己最终力竭倒下后被分食的尸体。贺兰决可以清楚的感到脑子里的弦一根接一根绷断,他知道自己疯了,偶尔仰头发笑。
然后温烈来了。
一人一刀,黑袍金带,烈烈如焚。
贺兰决震悚的刹那被狼从手臂上剥下一片皮肉。
那切肤之痛和他手里的刀唇齿一处。
他一个接一个地砍狼头,他砍得越狠,贺兰决就爱得越凶。
直至获救回府时见到那熟悉的癫狂的母亲,贺兰决才知道戴着世子金冠的胞妹,已经被仇家当做自己杀死。
她被串在贼人的马槊上招摇过市,已经晒得成干。
不知是源于那个不详的预言,还是妹妹被烘烤成干的情景过于惨骇,母亲扑过来往死里掐他的脖子。
贺兰氏的狮子符可以横行西域,但贺兰家的人若不慎踏足西境,必是这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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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7
47.
涉江揖别,灞桥折柳,年年征人春风相送。
桓冲仍是那一身金甲雕鞍,岿然马上,繁文缛节得厉害,而他将赴厮杀的脸孔竟亦同球场游乐毫无分别。
君子死而冠不免。
可以想见黄沙浴血,塞外高天下,他手提敌将头颅依然纹丝不乱的衣巾。
“他不来?”
裴纵飞身下马,与桓冲隔水相揖。
“他若来,必得还你一个谢字,可这一字出口,又太轻淡。他说,深恩当报不当谢。”
鼓角已落,征师迈迈。
“子延。”
“唯。”
秦照应声策马,几声奋蹄跨过桥去,取出一只金匣递给征人。
那匣子金雕玉砌,怎么看怎么不像长衢伯府的东西。
桓冲在马上侧身还礼,后才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