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8章
周巧巧只觉得自己眼花了,回转身时,李彻一双眸子如月坠海,清辉洪漭。
再见是周凭案后兰台好容易恢复如常的课业。
临川王照旧睡到白日高起,薄衣疏带,步履懒散。辟雍长廊对面,是告了月余假的长衢伯金鞭在手,绯袍飒踏。
他望着自己,三步开外拱手行礼,毕恭毕敬的态度,睥睨不屑的眼睛。
那神情李彻见得不能再多,幼年为他着女裙时掩口嬉笑却连声称赞的宫人,天子殿前对临川王颂着万字贺表却冷眼鄙夷的弄臣,这一生受人冷眼实在比三餐寻常,唯独那鄙夷出现在裴纵眼中,令李彻如针砭骨。
定是李徇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他如何入京为质,如何为人刀枪,如何被自己鬼蜮手段毁去一生戎马快意的前程。
那夜华胥飞廊上几乎把心呕出的感觉,连同十数年间死死扼在他喉头那只早已就木的手,齐齐袭来。
李彻额头上涨出青筋,半个字没来得及出口,裴纵早已越过他入殿离去。
他逃也似地赤足在乱石铺地上飞奔,忍到馆舍最上半层,才终于匍匐在地呕了出来。
“早知有这一日。”
他披衣伏案在琴台上,半张脸都狠狠印在弦间,指尖勾得青一块紫一块,拨出刺耳钝锉地沙沙声。
“不知这么难捱。”
周巧巧为他更衣洗漱,又差人到祭酒处告了病假,忙了半晌端着几样细粥才进来,一一摆在李彻面前琴台上。
“一贯殿下身上不好,祭酒并未为难,若殿下想回宫住几日,也使得。”
“我就住这儿。”
李彻这话接得快,听着倒像孩子家赌气,连鼻音也带出来。
这时候学宫的课也散了,角门外冠盖如云,一袭红袍扬鞭策马,掣电流星般消失在长街尽头,正是小空山的方向。
“他去哪儿了?”
李彻水米未进,一味灌酒,听见马蹄声又转身趴在窗棂上倚楼遥望,醉眼凄迷活像个被始乱终弃的花魁。
也算是这许多年周巧巧见他白日宣淫最憋屈的一回。
他垂首挑眉,不发一语,只把手背贴在粥碗上琢磨何时回锅。
粥热第三遍时,扶桑抱琴而入。
“离宫人多眼杂,长衢伯与广陵王密谈时草民未能近前,只知道……”
他背对着堂上来客临窗倚坐,长袖在凭几空荡处猎猎飏飏。
仿佛是通晓主人的心事,那头鹿低头在他肩上嗅了嗅,绕了几圈,蹦跳着钻进李彻怀中。
“只知道长衢伯拍碎了一张小案。”
李彻兀地俯下身。
周巧巧以为他又要吐,四下环顾找痰盂,突见李彻怀中露出那鹿死命蹬着后蹄,上下翻腾。
他知道这时候多看两眼反而坏事,立即扯住扶桑退了出去,留他一个继续残害生灵顾影自怜。
刚迈出门槛半步,身后传来一声鹿鸣。
扶桑下意识地回头,被周巧巧死死扼住肩骨,力道大得不像个內侍,倒像个武夫。
周巧巧轰远了侍卫又送走了来客,贴耳在门外再三确认里头已经没了动静,才悄声入内。
大出所料是相比于一具温热的尸身,那头鹿惊魂未定却活蹦乱跳冲出门来夺路而逃。
李彻依旧一动不动坐在原处,只有衣袖上隐约几道皱褶,为他杀生的恶行留下佐证。
反而是周巧巧良久回神,他又转身走到廊上反复确认那鹿活生生在泥泞中刚刚留下的脚印,又悚然回首瞧窗前离魂已远的人,万分之一地对此刻李彻何物落空的怅然感同身受起来。
他连这身杀人的本事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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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65颜
65.
上回裴纵进临川王的寝馆,窗外榴花仍开。
这回周巧巧匆匆跑来说李彻让那头鹿给挠了,高热不退,请教他如何用药。
裴纵差人回府提了两包代北猎户专制的药粉来时,窗外只剩光秃秃枯枝几棵。周巧巧说殿下嫌枝繁叶茂碍眼命人剪了,临窗遥望,能被一棵矮石榴树遮蔽的夹道正是裴纵日日走马回府的捷径。
李彻在榻上边发着汗边打冷战人事不省,裴纵徒手掰着他的颚骨往里灌药一个昼夜三番四次,把人两腮都掰得青红,照旧人事不省。
裴纵于是掰着他的嘴往喉咙里瞧,代北孩子自小知道被狼抓咬发热时上颚会褪色发白,李彻口中却半点不见这样症候,反而充着血,颇像是丹药烧的。他到屋外抓起那鹿蹄子一瞧,甲缝里塞满的黑蓝粉末,正是寒食散里那味能让人高热惊风的曾青。
裴纵恼得险些没把鹿蹄子捏断。
那鹿仿佛也能认出几年前就是这人一箭射在自己后蹄上,五花大绑献给如今这么个丧尽天良的主子,撕心裂肺哀鸣。
李彻被鹿叫醒,眼前是湿乎乎的红衣摇荡。
裴纵负手走来,立在他榻前歪头瞧了一眼,一言未发。
李彻平生头一遭领教他不笑着瞧人时的骇然,难怪大燹关外的浑然人年年祭神最隆重的仪式就是往他的木像上泼血诅咒。
“容哥哥。”
高热一夜,李彻整条胳膊仍抽着筋,两只指头捏在他衣角上已是钻心肉疼。
裴纵向后退出半步,衣角上麒麟趾爪怒张。
“容哥哥,我还疼着呢……”
裴纵陡然背过身去猛地迈出一步,实实在在将李彻从榻上拖起来。
“别走!容哥哥,别走……”
马靴声踏得金砖碧瓦一阵凛凛肃杀,裴纵头也不回。
李彻半张身子被扯出榻外,最后一片绣麟雷云从指间抽去,他低伏着狼狈撑在踏脚上,最后一句叫魂似的浑身打颤。
“容哥哥,容哥哥……裴纵!”
从前吃了三年寒食散的身底加上一味曾青,险些要了李彻半条命。
先是从头到脚长红斑,又痛又痒辗转反侧,好容易红斑褪了又一连数日食不下咽,喝口水都肠穿肚烂得疼,半月余里活生生一个人折腾得面如土灰,形如木骸。
李彻告病这半月,元京观刑台外晾晒的人头却日新月异。
据闻新上任的犀司副使不顾世交之谊对贺兰决酷刑拷问,竟真从他口中撬出一份与老安国公合谋诬构定王的供状,在列皆为当年不满大央穷兵黩武的世族名家,五姓高门只剩肃节桓氏未涉其中。
定王李恢当年旧部未受株连坐死者,如今多边城军镇中流砥柱,因云州诗案流放岭南的韦收门客,也早已诗文题遍九州楼台。贺兰供状一出,纷至沓来的鹤衣血书中,天下骚客的口诛笔伐里,衮衮白衣磅礴的静默与威慑下,天子的丧子之痛顿成一桩千秋之祸。
散满天下的兰台新火,终于烧到了世族身上。
元京北市的观刑台上,日日有新的庙堂峨冠,柩侧泣血。
温烈一柄鸾刀膏锷,杀得上三坊内形如鬼府。
日日正午他手捧金诏来宣又一家死期,阳气最盛时候,人人偏能从缁巾帻下看出几缕藏不住的血色。丹翼骑十数年不曾入京朝觐,元京百姓早忘了温氏血脉三千青丝下这几缕血色。
温烈佩刀名曰灭蒙,青釭环首,刀身染红时,恰如荒经中那青头赤尾的妖鸟,元京百姓遂赠他一个红妖的别号。
红妖倚刀温定方,自此接替了数十载纵横关西的李无疆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让他杀个尽兴。”
李彻薄笑,似乎是不愿多费力气,只从鼻翼下发出一声轻嗤,没有牵动嘴角。
“他如今杀得越多,往后用着越利落。”
周巧巧捧着积压数日的邸报,一一念已做或将做温烈刀下鬼的人名。
“掖凉太守窦睦,光沂太守马扶,雷台郡尉毌丘泓……”
李彻从榻上支起头来。
“毌丘衍的族兄,毌丘泓?”
“正是,这毌丘衍生前曾入镇国公幕府为塾师,与长衢伯……”
“有师生之谊。”
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半个月下不来床的临川王驱车横在幽僻乡道上,从晨钟开了城门等到暮鼓三巡。
夜色尽处裴纵策马而来。
“你挡得住我?”
一射地外他就能听出李彻身后的牛车上再无旁人,不由得骂他螳臂当车。
他这才扶着车轼走下来,两步就摇摇晃晃。月霜冷凝在那张风流天纵的脸上,分明苦色,仍旧烽火戏诸侯般的豪奢。
裴纵又想骂他半个月了连一场病也养不好,却被李彻抢了先。
“容哥哥,这一遭我疼得厉害,你能不能……”
他说着猛地垂下头去,颤着眉如同两道寒叶,长长换了口气,才勉强把话说下去。
“心疼心疼凤奴?”
“站都站不住了还不快滚回去!”
一声暴喝,他打马与他错身而过。
“容哥哥!”
身后一声薄刃出鞘的惊响,是不会用刀的人偏使出一道莽力。
裴纵肝胆俱裂。
再回头,李彻脖颈上一道断红突突冒血,直挺挺仰面倒去。
他算好的。
城门已关,策马到最近的乡邑寻医,也要一柱香功夫,封喉一剑,耽误片刻都可要命。
他算好时机驱车至此,赶走随从,裴纵要连夜赶至毌丘府送信出逃,也必不会带任何惹人注目的护卫,他算好得失逼他取舍。
在自己与毌丘府百余口性命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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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66颜
66.
李彻一贯不爱束发,即便在学宫听讲时也至多勉强将一半长发散散地挽个结垂在脑后,今日却一丝不苟全数高高束起。
裴纵将他抱在马上时这样想,他素喜洁净,定是怕血染了头发。
元京郊野的夜色从未如此凶恶,疾蹄如飞的马背上他望着自己死死捂住他脖颈的五指,层层透渗的湿热,丝缕溢出红线,几欲把牙咬碎。
这一生纵马夜驰时他都是万里莽荒上最令人畏惧的猎人,而今为李彻一人在怀,成了夺路而逃的亡命之徒。
可惜李彻不是他的敌人,使裴纵除了咬牙外却什么也不能做,不能拨马挑枪杀回去,不能阵前叫战出口恶气,甚至都不能浪费丝毫的时间在地上痛捶两拳。
他不知为何想起儿时那个被他一枪戳进骨头里的浑戎娃娃兵。
他喉头热涌的猩红。
十数载生杀过眼,他最初与最终的恐惧。
“容哥哥……”
他先是觉得痛,那死死扼在他脖颈上的手消失了,裴纵的掌心叠在他掌心上,取而代之是割肉裂骨的痛,他情愿换来的另一种痛。
从他第一个字落地起裴纵便睁了眼,他仰靠在榻角窄窄的帐栏上,从心口到双手沾满血红。那血红令李彻从昏厥中迅速弄懂了如今处境,他用自己一条命逼迫裴纵舍弃了师长一族的性命,青纱幔上悬着香烟袅袅的绣球熏炉,只有医家才敢用的黄川大蓟,毒过三分,止血奇效。
“容哥哥。”
他把手从他手中抽去,垂下眼睑。
谁料裴纵却不诘问也不痛斥,只问一句。
“你都打算好了。”
李彻做贼心虚,却听什么都像兴师问罪,只道他说了一句打算,便迫不及待为自己分辩起来。
“圣人欲分代北,才令温烈翻出贺兰旧账,再与你结一桩弑师之仇,三姓不合,自毁长城,我岂能坐视容哥哥……原本容哥哥恨的人是我,不妨再多这一桩。”
话音未落裴纵的手背伸过来遮在他额上。
“不烧了,还说胡话。”
李彻将那双眼张得极大,裴纵头一遭从那里看出毫无雕琢的错愕与惊惧,像才刚破壳而出的雏鸟还没来得及披上五色斑斓的羽毛。
裴纵发觉自己更爱他这样,如同偏爱一只才长出尖喙却由于羸弱被踹下巢穴的浑身肉色的雏鹰。
李彻也捕获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爱怜,试探问。
“三哥……广陵王,没跟容哥哥说什么?”
“说了。说我是你煞费苦心为他李徇挑的忠臣。”
裴纵将下颌向后扬起一些,眼神又不得不随之变为居高临下的注视。
李彻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色,他眸中并不复往日的冷锐与不屑,他愠怒得那样鲜活可亲,鼻翼一翕一合,下颚咬出一道突兀的起伏,他望着自己,光火绰绰,热意腾腾地烧在身上。
“就……这些?”
李彻怯怯追问,裴纵拍案而起。
“就这些?你认得倒干脆!”
原来李徇并不像那夜威胁自己一样把一切都对裴纵和盘托出。
他尚不知。
不知是自己毁了他一生前程,不知代北三姓泼天大祸全在李彻一场局中。
他攥着裴纵的指头不肯撒手,鼻酸眼热时,喉结滚动如同酷刑。
裴纵见他疼得小脸煞白,又眼疾手快顺势坐回来。
他第一次不安抚他的伤口,等他自己去痛,把血流干或终于生出利爪,如同驯鹰的猎人。
等他痛完了裴纵骤然俯下身去,几乎把一张脸压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犹如藏于夜色的刀刃对李彻穿胸而出,一身杀气对李彻毫不收敛。
“我这颗忠心,不是让你拿来送人的。”
这一句是极悄声的,吐息瘙痒他的面颊,分明灼热,寒光透人。
然后他略抬起头,将那足以迫使李彻屏息凝视的威压感减轻几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上戳出一个涡来,又道。
“与我形同陌路的滋味,好受吗?”
李彻这才恍然大悟他近日种种皆有意为之,登时又是委屈又是欣喜,嗓子里拧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往后还敢不敢?”
他又摇头,使得力气大了,挣动伤口,咳嗽起来。
裴纵边揉他的背边用代北官话骂道。
“傻蛋。”
杀鸡儆猴的大族杀得差不多了,天子落下最后一步棋。
端阳节,天使捧诏入兰台,圣人借节庆赏赐学子之机,诏令天下儒巾人人可告举乡绅豪族不法事,凡经查实,田亩即没官中,发给贫民。
天子要夺世族的田地。
兰台新政,周凭冤案,定王平反,大肆株连,都是为最后这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