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7章
但无论此刻心上如何千头万绪,都逃不脱是他的欲念。相比于看懂这人间画意诗情,李彻更善于领悟自己的欲念。如他幼年迫于纪王独大不得不穿女裙自侮,却遥望万国衣冠拜冕旒时日色辉煌样的愤怒。而他的欲念与裴纵有关,这实在不能令他吃惊半点。
“谢殿下为臣解围。”
李彻刚要离去,长衢伯逃席久侯的道人鹤氅云步,悄然而至。
“伯爷重伤在身,不必拘礼。”
重伤?!
李彻屈起指甲抠在山石上。
裴纵刚起了一半的身果然又坐回去,缓缓拱手向广陵王浅礼,手臂侧举,脊背僵直,看来着实怪异。
“道谢而来,无意叨扰。”
“对月独酌多寂寞,长衢伯,可愿分贫道一盏西风烈?”
他有意拖延不使裴纵返回殿中,金帷天仗下大戏早已鸣锣开幕。
数日前被传唤入京问罪的大萨保,似乎也得益于贺兰世子的损招,如今已是清凉宫宴座上客。
同为天子新宠的扶桑公子,今日一改斜红云鬓的女裙,扮起了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的东晋名士郗嘉宾。
垂死病中,他颤手捧出一只书箱,鬼音悲唱,切切嘱托门生。
西域商贾出身的客人不解中原掌故,邻席热情讲解。
嘉宾党附桓温密谋废立,其父郗愔忠于皇室,因而不令知之。嘉宾弥留之际,将往来密信一箱出付门生,若身后老父追思而损眠食,可呈览之,必怒而不复念。
嘉宾枭桀一世,纯孝至此。
唏嘘良久再回头,西域客人已是面如土色。
“霜卿,似乎对此戏颇有心得?”
天子含笑垂问。
震怖之色只有转瞬,萨保霜沾起身时,对面上席的贺兰宗主不经意露出腰间紫金狮子玺,食指与拇指圈为环形,套住狮头,轻敲两下。
曾经在荒漠绝地中刨食的贺兰先祖,会用这样的手势告知被响马贼匪重重包围的商队,舍命突围,为宗主断后。
从看到那个手势开始,霜沾就已为弃子。
但他仍需在棋局结束前圆满完成那个舍命断后的指令,贺兰氏才会保全万佛山中镌刻着他族谱佛龛的家窟。
贺兰道上的人不跪天子,霜沾缓步到御道中央,依旧直着膝盖。
天子那句询问仿佛一道指令,缁衣黑袍金仪刀的犀司副使闻声,单手举着一盏书匣,携风而入。
原来请他区区一个萨保赴宴,正为方便犀司搜查。
“萨保霜沾行馆搜出定王遗书一封。”
温烈单膝掷地,形如一团黑云。
琴筝喑哑,乐池里的鼓师甚至脱手了一支小槌,满座是惊骇如沉石坠海的哗然。
央人已数十载未再听闻定王这一双字眼,但却足有依据为之悚摄。
上一遭为此而来的帝王之怒,仍漂橹之血足蹑未干。
贺兰决一盅薄酒入喉,万事在胸。
当年坐死了定王谋逆之罪的铁证,正是老安国公贺兰雍呈上的一匣所谓其勾结沙州叛贼的密信。
而数十年后,有幸亲睹定王笔迹且过目不忘的人,也只有偷翻母亲珍藏家书的贺兰决。
让他过目不忘的,还有那日温烈酒意醺醺哄他用定王笔迹写的诔文。
浮云不曳,孝臣孺子,芬烈德恢,伏乞斯灵,圣垂世范,薰兰裁叶……
而此刻温烈朗声诵读那刚抄出的密信第一句便是。
“不孝子恢,伏乞圣裁。”
后面的一个字都不必听,也定是温烈从那篇诔文中自己酷似定王的笔迹一一挑选而来
贺兰决只饮酒醉笑。
原来当年竟是定王亲手伪造了自己与叛军“勾结”的密信,效郗超遗箱之事,宽解父忧。
为挚友血仇,他抱定必死之心,在挥师出关前将这一匣密信托付给温绍离世后西域沙海中他仅剩的友人,希望身死沙场后,写满大逆之言的密信能聊以慰藉臣子犯下滔天恶行的君王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
而贺兰雍却在定王抗旨不遵大军离境时就将之呈送天子,令他的孝义变为罪证,令天子相信他挥师出关并非为友复仇而是判国谋逆。十四岁都护西域纵横血沙数十载的军神李恢没能死在敌军刀下,却死于父亲的一道诏书。
台上萧锣哑鼓,殓衣左衽的扶桑公子仍在戏中,悲呼三声直挺挺僵尸倒地,摔出轰然山崩之势。
据说当年定王血溅百牢也曾仰天三啸,一字未留。
天子捶股而泣,仿佛当年赐死亲子的诏命不出他口。
满座衣冠伏地,仿佛当年定王殒命的终局没有任何人推波助澜。
“公父已逝,臣愿入有司听审。”
所有人都沉湎于陪天子唱这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时,贺兰决起身施礼。
他望向上跪天子的人,领悟到自己正身处他处心积虑的陷害时,眉眼含笑。
贺兰道上的人不跪天子,他依旧直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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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63颜
63.
“玄螭锏。”
李徇这么说时,李彻脑中旋即浮出《三姓昭明遗事》里那副白描,看似一孩童小臂粗的铁锏,代北传说中白神厘定三界的量天之尺,刻着蟠龙云电,别说是一下下实夯在身上,多看两眼李彻都觉得脊梁疼。
想来前日夜闯长衢伯府时,他也才艰难从榻上撑起来罢了,故意作状轰自己快走而已。
而裴纵在元京种种,即便能一字不差传回代北,又怎巧尽凑到此时才终得一桩重罚。眼下李徇做好了局朝贺兰发难,又再恰巧把唯一能为代北说话的长衢伯支出来。
李彻从身侧没膝的棘草上薅下几颗刺球,揉在掌心,反复来回。
“三哥,裴纵这样的人,若要用,便不要利用。”
棘草在他手心化为齑粉。
李徇临风而立,回首时似笑似问,声色难辨凉热。
明明出尘遗世的人品,却每一根发丝里都渗着电掣雷鸣。
“最先利用他的,不是你么。”
李彻不辞而去,他自幼至今也极少如此对李徇不辞而去。
竹风疏旷,惊鸟振翅,广陵王将一声长笑变长叹,藏匿其中。
他这一趟下山最后要见的人是柳深。
说是见,也不过一如那夜般隔江东西对望,这回隔的是一道飞廊上下。
柳深逃席逃得醉丢了一只履斜倚朱栏,壶中酒滴在广陵王面前溪上。
“幽兰不可佩,朱草为谁荣?”
原本也不必说什么话,李徇只怕他醉得压根瞧不见自己来了。
实然柳七是找准了他玉冠上那道明明灭灭的冷光,才弯弯绕绕走到这座廊上。
纵使醉眼依稀,也看出他袍底浸湿的斑驳。
他站得久了。
他为了等我。
脩竹隐山阴,射干临层城。
他本是山间隐竹,却为他踏出半步。
谷风浩渺,自是他与他的相逢。
从高宗朝起,犀司大狱立了二百年,贺兰决是头一个自己走进来的。
华胥宫宴上惊天大案轰动元京,大逆十条恶罪滔天的定王,竟殒于安国公一桩偷天换日的诬陷。
“好在弄明白了,你为何事忌我。”
犀司狱门外一错身,贺兰决冲温烈歪头笑着。骄横入天牢如在银城,仿佛吃准了无人敢动他分毫。
确也是无人敢动他分毫。
大央历来刑不上勋贵,带兵出征迷路的将军,凡交够了赎金都能免罪,何况是最不缺钱的贺兰家。
直至听闻贺兰世子在子代父过的圣旨中拒缴赎金,选了黥刑时,温烈才知道入狱那日他满脸的骄横究竟是吃准了什么。
他笑着。
双手缚于刑架之后,烙铁脸前半寸红得透光,他眼也不眨,一味笑着。
目光死钉在温烈要来的方向。
从听见他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开始,笑得愈发大声,可饶是这样大声这样放肆地笑,身体也纹丝不动,眼神也稳稳钉住,从而往更深处生出一种恐怖来。
温烈被那种恐怖钉在远处。
即便一头狮子从不狩猎,也不会丢失那双令人畏怖的眼睛。
他咧得嘴角向上勾起来,不知是为了靠近温烈还是靠近咫尺的刑具。
他吃准自己不忍伤他。
“住手!”
这声音来自比温烈更远处,獬豸青袍的仇净垂目走来,只站得比他近贺兰决半步而已,朗声宣道“有谕”。
温烈撩袍俯首。
“圣人口谕,安国公世子贺兰决代父受过,其情可矜,着减罪一等,犀司副使温烈执刑。”
“敢问大监,减罪一等,当用何刑?”
“鞭刑。”
“何数。”
“一百。”
温烈不答,贺兰决率先嚷道。
“谢主隆恩!”
“烈,你以为我舍不得一个萨保,还是舍不得贺兰氏。”
他俯身在他肩上从脑后扯起他的发辫,一丝一缕顺在胸前,贺兰决趁他凑近呢哝耳语。
“为你我可曾舍不得过什么?”
听着这句话时,温烈正从他满头的金线琥珀珠里捋出一根独嵌着琉璃青勒子的发辫,一时哑然。
他儿时过得拮据,镇国公夫人备下比裴纵处还大出一半的别院安置,月例厚过这个正经世子,可温烈这辈子跟裴氏最大的瓜葛是十三岁那年换防路过燧堡跟玄武军借了一卷毡子在墙根过夜。他是实打实地行伍中摸爬滚打,非裴纵那般接了鱼符便是将军身边传令官的摸爬滚打,而是睡过马棚推过粮车白衣陷阵地摸爬滚打。他朔雪封海时冰上行军十数日抄入敌后冻得好皮肉发黑剥落露出白骨,他在死人堆里没人找寻没被浑戎人的雷箭射死却险些被同袍的尸身压死,十二岁贺兰决坐着纯金浇筑的骆驼鞍在银城逐丸撒鹰,温烈还数日子攒着百夫长三个月的饷银给自己买过冬的皮靴。
贺兰决没问过谁何不食肉糜,却以为温烈一年四季一身黑袍是因为他喜欢。
他偷出一张狮子符送他出关去见谢道人,坐地起价要温烈还礼,温烈说贵的买不起,今秋浑戎人来打草谷,再给你抢些好的来,贺兰决不依,说抢来的不贵重,非得是真金白银买来,切实肉疼的才好。于是那年温百长的冬衣薄了一层毛皮,贺兰世子发辫上却多了一颗于他而言廉价到甚而滑稽的琉璃勒子。
他指间蘸满他的血。
秋瑰色的琉璃湿着几片烂红。
斑斓珠玉染同一色,细密发辫揉成一团粘在他手上。
他记着小时候贺兰决是怕疼的,如今背上抽得烂如肉酱也没喊一声。
“无论你想做什么。”
一口血痰堵在他喉头,含混不清却字字切齿。
“现在我能帮你了。”
他在等温烈这场酷刑。
他在等他手中一百鞭后完成天子让温烈与代北两家决裂彻底做个孤臣的盘算。
温烈十步棋里贺兰决只截了一步,顷刻间攻守易形。
他喜欢温烈的恶。他喜欢他眼底山穷水绝的恨色和那之中仅剩自己一个。最好是人人与他为敌,人人都对他刀剑相向,最好这逼得温烈走投无路的人世上除他以外再不能有第二个谁舍得一身剐。
他说要帮他,不是在给温烈选择。
“只有我能帮你,烈。”
温烈的指甲抠进他背后的烂肉。
他几乎被攥住了三魂七魄般从脚底心凉到天灵盖两眼擦黑疼得窒息,喉头血沫咳在温烈颈间。
但仍在用最后的力气耀武扬威着。
“别把我变成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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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64颜
64.
华胥宫上七十二楼,裴纵偏睡在挨山崖最近那一座。绝壁下激水转石与幽篁里筚篥低回,对代北少将而言是一转瞬铁马冰河的仿佛乡音,却只搅得元京王孙心噪如鼓。
“不枉长衢伯煞费苦心为你打熬筋骨,六郎身手果然有长进。”
他才攀上重楼,道袍仙袂早已招招在路尽头,不知垩白鹤氅与身后水雾浺瀜,谁更似玄渊万仞。
“三哥。”
悬空飞廊上他叉手垂头,原本千百阶上气息不乱的筋骨此刻悚然震慑。
李徇全无要走近的意思,反而背身缓缓踱了两步,愈向那筚篥声的来处寻去。
李彻悚然昂首,一声焦灼地倒气被飞瀑湍流掩盖,待李徇回眸时又原样垂下去,交叉的双手将他眉眼遮严,肩背上一丝令人生疑的起伏也不曾有。
李徇摇头叹笑,凭谁看都是一派骨肉连枝的怜惜与慈爱,声调却比危崖上飞流直下还凶险半分。
“六郎,该你说的话,还是要你说。”
五脏里搅起一阵惊涛骇浪的恶寒,一颗心呕到嗓子眼,令他几乎觉得自己双脚踏空正疾速下坠,几次眯眼聚焦,终于勉强看清绣履下朱漆彩绘的木栏。李彻把头压得更低,两道长眉只剩陡峭尾梢。
李徇再不多说一个字,像高岸上待人溺毙的看客。
“温烈为圣人鹰犬,贺兰决自身难保,代北三姓,危如累卵,此乃……”
激流坠如惊雷,李彻耳后一声嗡鸣,几乎连自己口中说出的字句都听不分明。
“此乃三哥收服长衢伯的绝佳时机。”
李徇将手中拂尘一捋到底,回身拾级而上。
他自然知道如今是收服裴纵的最佳时机,同一句话三年前也出自李彻之口。不过彼时被一副寒食散圈在上阳宫寸步难行的临川王不知长衢伯为救他脱困密训了一支能扮作优伶的死士,也不会为任何人对他的利用突然良心发现忠言逆耳,在这刀剑相逼的荆棘丛里滴水之恩倍于血海深仇的可怖,没人比李徇更明白。他眼瞧着李彻眼中的大千世界一笔比一笔浓墨重彩,口中的容哥哥一声比一声情真意切,是时候要让他亲手把裴纵从心尖掌上放回局中,放回那个可任凭摆布,轻易利用的位置。
是时候他要抽身出局外,以执棋者的身份计算出最该走的下一步。
“六郎所言甚是。”李徇甚至仍能在脸上露出一派浑然天成的嘉许,“你留在这儿,把该看的景致都看完。”
遥望极辰,天晓月移。
李彻不知在绝壁飞虹中已伫立多久,长衢伯的行馆中依然灯火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