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6章
优伶乐伎在兰台下笙箫鼓乐不够,竟还亲自粉墨戏衣登台取乐。
从今后临川王罄竹难书的劣迹上继女裙后又添重彩,作优伶之戏。
入暮,裴纵照例在后山舞枪。
李彻居高临下,倚楼执笔。
一点寒芒在他眼中,杀气纵横在他心上。
现在他的手握过兵刃,能看懂裴纵每一步厮杀后退,每一招战意汹涌。
他再也把他放不进远山松石的画里。
他是只属于生死血场的。
三尺刚锋外,天地皆囚笼。
是他把他骗到这金砖红瓦里困住,还多少年后才会读他枪尖的踌躇。
丝竹声落。
身后的伶人红袍银枪,抱月摘花。
戏衣散发的荒唐王孙摇扇嗔笑在他枪下。
“手下败将,快快快,纳命来!”
红缨花枪抵近喉头。
他餮足慵懒舔了舔下唇。
一倾身,把自己身家性命拱手送上。
不知粉墨油彩下看的是谁。
他虔诚地吻住枪刃。
""少主。“
梦中惊醒,冲车撞城的声音原来是秦照轰隆叩门。
裴纵没好气地砸了一只枕头过去,自从床榻为李彻改成软的,他再一个好觉没睡过,陷进流沙似的腰酸背疼。
“你最好有要紧事。”
“玄螭锏到了,少主。”
裴纵推门而出,再多半个字也没有,更不披衣着靴,赤足袒背向后园密道中走去。
与温氏九节绛纛与贺兰氏九鬃狮子玺一样,玄螭锏是裴氏的符信。
九节绛纛传檄天下,狮子玺掌控西域,玄螭锏所到之处,任何血仇都可还报,任何罪孽都将惩处。
与其他两姓不同的是,玄螭锏的权力可以覆盖整个代北境域。
玄螭锏就是代北的法度。
“先斩后奏,擅调死士,其罪一,杖十。”
“勾连别姓,不专军务,其罪二,杖十。”
“争涉朝政,预天家事,其罪三,杖十。”
抱着一杆凶煞透黑玄螭锏的持锏使,声色凛漠宣读完三道罪状,将怀中铁锏横过,高举没顶,再问。
“犯者裴纵,可服罚否?”
玄武军少主就这样袒背赤足单膝在地,蹚蹚捶了两拳肩头后,俯首受过。
“臣服此罚。”
“行刑。”
秦照连忙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手巾,卷得严实让裴纵衔在口中。
扑朔洞火中,玄螭大锏的影子从头顶落下。
他运气畜力,脖颈都几乎被满布青筋爬得粗上一圈,以拳砸地低吼一声。
十几斤的实心铁锏,行刑者还能拿捏精准那巧妙的手劲,让如何鞭挞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能将无可言喻的震痛如浪滔般均匀铺盖在浑身上下,骨缝牙舌,让哪怕阵前冲锋时最悍不畏死的武士宁可断指削足也不肯受此一杖。
裴纵紧攥着拳,秦照也紧攥着拳,裴纵的拳头只来得及沾一点灰尘,没打到第五杖连勉力支撑的膝盖也已经双双落地,秦照却在黄沙地上用拳头砸出一个接一个血印。
第二日来兰台告假,拳头上缠着层层白纱活似两个馒头。
秦照说着风寒,假期却饶了一个多月。
李彻接连几日打发周巧巧追到长衢伯府,却闭门羹吃了个饱。
镇国公大义灭亲把亲儿子打个半死,自然再怎么滴水不漏也得让天子的眼线知道。于是宫中派来给长衢伯侍疾的女史花枝招展来来去去,遍元京都看破不说破裴纵这一个月的重病究竟怎么治的。
李彻气势汹汹闯来时,裴纵正趴在床上换药。
等临川王三步并两步绕过屏风后,看见的就是长衢伯袒胸露怀,美人在侧的风光了。
第62章61颜
61.
“长衢伯,这就是你的偶感风寒?”
相看日久,裴纵甚至能分辨他面无表情牙关紧咬时下颌紧绷的细微变色。
他生起气来就叫他长衢伯,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这不就卧床不起了,不劳殿下挂怀。”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可李彻一张小脸听了后简直湛湛发青。
裴纵是实在没气力直起身,才把下巴脑袋都歪在侍女肩上。
可看在李彻眼里又是一场情事旖旎,不可饶恕的眉眼温柔。
“为人主者临视臣下,分内而已。”
气得更厉害了。
裴纵连忙垂头忍笑,幸而是骨头疼得他笑不出来。
“那臣就谢主隆恩。”
话音未落李彻赫然是仰头笑了一声。
极短促,却极悚然的。
这裴纵实未见过,他从来气到君君臣臣就到头了,裴纵总能花样百出把人哄回来。
他仿佛也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垂地长袖一翻一展,背在身后,加倍精神抖擞地站着。
“长衢伯为人臣下,是否却忘了自己的分内事?”
“赐教。”
裴纵真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卿要替孤抄的《杏林表》还差三十七遍呢。”
“臣病愈了抄。”
“孤要你现在就抄。”
他骤然俯身当他面前。
“殿下,您年纪小,还不懂事。”
裴纵龇牙咧嘴抬起手捏在他煞白煞白的小脸蛋上,调戏良家似的窃笑道。
“臣今夜啊……”
他把嘴唇凑近李彻的耳朵。
雾色氤氲的语调。
“累着了。”
“无耻!”
终究是临川王这个假纨绔临阵败北。
他踹了一脚裴纵的榻角险些踹折了脚趾,眼底噙着泪昂首阔步拂袖而去。
第二天来的只有周巧巧,盛暑清晨穿着长垂及地的黑纱幂篱,敲了长衢伯府给厨下短工走的角门,没头没尾地,说传临川王口谕。
入夏时节,圣驾至大空山离宫避暑,公卿扈从,冠盖如云。虽说年年半路上中暑躺进轿里打道回府的没有一百也有七十,元京百姓仍乐意称之为清凉礼。
出英招门向西百余里,旌旗蔽空,人从如流,百官家眷,宗亲贵戚,再加上登楼作赋的士子凑热闹的村民,少说有几万人在这一日内全挤在这条官道上。
精明的商贾将南市铺面搬了一半到这里,搭起长棚供行人纳凉,捎带手就货卖一空。也有不少乡下人就盼这日来卖些城里公子小姐喜欢的新奇玩意儿,手编的花篮,玲珑的泥偶,砸钱从冰窖里撬了一块去岁河冰带着刨花刀来推车卖冰饮的,投机取巧叫卖麈尾团扇的,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临川王自然是不必受这样的罪,青盖王车里摆了一座半人高的冰鉴,敷着花泥金屑遮盖河冰的腥气,素纱單衣依偎在侧,沁人心脾的清凉。
只可惜对坐竹席空待客,无论是如今真跟他不对付的还是从前假跟他不对付的长衢伯,都登不上这驾车。
半路上李彻坐立难安把周巧巧轰下去传口谕。
秦照满头大汗地跑来说不去,周巧巧撩开幂篱一条缝说殿下说不去就让我摘了帷帽门口站着,秦照从那一条缝里看见他幂篱下鸦青內侍袍,眼前一黑。
这主仆俩哪里是天家贵胄,简直亡命之徒。
长衢伯折腾到华胥宫已是日入西山,也非有意拖延,实在是他如今连马都骑不了,坐了一顶滑天下之大稽的软轿晃晃悠悠才到。
李彻掀开帘子,瞧见的是轿里人正抱着一罐青玉髓吐核。
临川王怒不可遏,长衢伯却嬉皮笑脸地伸手让给他一颗梅子。
夏风薰薰,唯独他手心一抹清甘,只是湿得融了些梅霜白痕循着掌纹触目可见。
平日里纵马捶丸三五圈下来,也没见他出这么多汗。
想必是今日来前又累着了。
李彻恨得几乎龇牙。
华胥宫临渊而建,横跨郁溪,三层飞廊,环水为台。俯瞰飞流直下,仰观重檐翼张。
古来雅士曲水流觞,而大央却在溪间宴饮,往好处说是豪迈,往坏处说就是粗野,那句挨了几百年的代北伧夫真是半点不亏。
“听闻新得圣宠这位韦才人,相貌与刀月公主三分形似。”
“我怎么听说,她更像当年那个白奴胡絮儿……”
“噤声,噤声!太后就在上头,你这条舌头不要了……”
依偎在天子膝前的妃子素点金钿,巧饰罗裳,竟真有三分厉辣朱唇下。
“有人说你坏话了,爱妃。”
她提裙起身,婀娜碎步揉下玉阶,捧着一盏甜浸肌骨的玫瑰醉,掩面倩笑。
宴集数百人扑簌伏地,声盖箫管。
偏有喝高了或真不怕死的,对着天子妃妾举目而视,笑意绯然。
金甲仪刀的殿卫铿然入内将那几人悄无声息拖出去。
殿内清凉又甚几分。
韦才人踏节作歌,投其所好舞了一曲《楼凉变》。
这是刀月公主最爱的舞,也是先襄王妃还在宫中为女史时学得最像的舞。
临川王笑吟吟望着,仿佛比席间任何人都更乐在其中,眼波流转胜似杯中琥珀含光。
“《楼凉十三变》乃金鼓之音,舞乐毕竟流俗。”
盛暑时节也三重深衣的华瑱此时举杯起身,归功于贺兰决那个告缗钱的缺德主意,今日赴宴来的深衣世族已然减半,他长冠玉珥更为显眼。
“不如请长衢伯剑舞一曲,以壮天威。”
临川王脸上的笑还在,他举杯至唇间,在这瞬息的思忖中弄明白了向来不问朝政的世族为何突然向裴纵发难。
在彼眼中,此次挥刀向世族的不是贺兰决,而是整个代北三姓。当年奏请温氏当夷族夺爵谢天下的世族有多少,今日视代北为仇雠必倾举族之力反戈的就有多少。
李彻在举杯的小臂后悄然转头剜了贺兰决一眼,却发现当下他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
对啊,代北并无世族缛节,宴饮作舞,本为其俗,并无侮慢之意,那华瑱的用意就绝不止如此。
李彻又望了一眼裴纵。
他如常饮酒,或说是灌,酣畅淋漓地豪饮,案上已经积了三五只空注子,大央最烈的酒,寻常人这么喝早已没了知觉,他仍端坐着,笑眼微醺。
李彻越看越觉得不寻常,再瞧他身后的秦照,已经青白着一张脸。
李彻心里有些虚了,他绞尽脑汁想究竟是什么让区区一次剑舞成了世族报一箭之仇的窍门。
顷刻,玉磬声由远及近。
一个鹤衣道子飘然至殿门外,身后符旌摇摇,水雾氤氲,恍若仙人。
“臣怀山居士,觐见陛下。“
“三郎啊,来来来,赐座入席。”
“谢陛下,臣不敢。”
他依旧玉立于高槛之外,拂尘一扫,颔首答话。
“道门之人,午不言杀,夜不言鬼,剑舞乃战时鼓舞,杀鬼兼具,恕臣不敢观闻。”
“朕的不是,忘了三郎的忌讳。”
天子大手一挥,乐池中凡百笙箫,转而奏响上清道曲。
“谢陛下,臣携函中观众修诵七十二祥符为祝,法事已毕,不敢久留。”
“三郎有孝心,厚赏。”
“臣代函中观众修,再谢陛下。”
Y
第63章62颜
62.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诗佛的意境移栽皇家御苑中,难免添了匠气。
绯袍金蹀躞激水转石,唯独他到何处何处是塞北风光。
松风摇乱时候,一只瓢虫吹上他掌心。
裴纵正舀水的手骤然住了,耐心等沾湿它虫翼的水珠从指缝中漏尽,转身将它放回身后的草叶上。
那虫儿不紧不慢,敏锐的天性使它在此人掌心也全然嗅不出任何危险,他触动薄叶的手指比夏夜林风仍轻,毫不扰动丝萝纤纤。
这太不像一双拿枪的手。
李彻想起昔年上阳宫前胸中乾坤万古,犹为虫蚁一争的谢大夫。
恰如此刻腹藏兵甲,还虫归叶的长衢伯。
或许是隔着太远的缘故,他弄不懂裴纵眸中的含义。
而胸中涌然一股酸楚的热切。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杂思绪,失落与激昂迸进,欢慰与饥馁交糅,几欲令人嚎啕又几欲令人长笑,他不知是嫉妒那只落入裴纵掌中的虫蚁,抑或憧憬裴纵注视那虫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