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公父忌辰,我该为他写篇诔。”
他用倒夹在指间的金盏敲了敲案上空空笔墨。
“却不知写些什么。”
“一年到头在府里,竟见不着他几面。”
贺兰决抬起手在他耳侧,悄悄的绕住他几缕头发。
“只有你见过无疆阿叔的字,摹他的笔迹写出来。”
他把镇尺挪到另一端,纸面朝贺兰决身前抻了抻。
“也算公父在九泉之下,有故人贺寿了。”
贺兰决想也没想提笔蘸墨,另一只手还抓在他袖角上。
“你来拟辞。”
温烈又笑了,这一次是贺兰决看不到的地方眼底恨色接天无穷。
他不知道他袖底的手掐烂几道深沟。
他每一个字落声都锥心摧肝。
茹荼泣血,伏乞斯灵。
浮云不曳,白日昏星。
榆树埋柯,薰兰裁叶。
松间荒翳,芬烈德恢。
义节幽穆,圣垂世范。
又或许他根本知道。
他只是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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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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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这些时日李彻在长衢伯府忙完了又到归山丘忙,甭管耍了多少套刀,都能挑灯奋战夜不归宿。
头天裴纵让人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后日又让人多绑了三斤重的沙袋,可凭他怎么面无人色走出密道就怎么生龙活虎进了扶桑公子的门。
裴伯爷冷横了一眼在身侧絮絮叨叨的副将,满心眼里只剩那生龙活虎四个大字遮天蔽日。
“逢人来问时,需有一套说辞。”
扶桑公子的雅座上,另是一番景致。
“殿下放心,都吩咐了。”
李彻赤脚踏地,步步徘徊,而雅室内满地铺陈的尽是凛凛墨迹,纸如雪草。
扶桑伏身在地,不用案,不坐席,墨盒捧在手中,垂笔挥毫,只对着一个字写了无数遍。
“这个‘臣’字可用,只是墨润了,需多分些叉才好。”
扶桑依言将笔在纸上来回勾画,等墨用到半干不干,再提笔重写。
“成了。”李彻手执麈尾,在西侧三尺远的地方轻巧扇风。“下个字,‘恢’。”
扶桑回头去翻榻上那张长及丈余的诔文,逐字逐句,正是贺兰决摹定王笔迹写就。
“找到了,恢字在这句里,‘松间荒翳,芬烈德恢’。”
“后面要用的字,孤都点出来了,孤不来时,你自己练。”
扶桑凝神屏息,未顾及答话。
“但切记要伏地垂笔,不可用案。”
“明了,”扶桑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道,“坐立伏跪,身姿不同,笔力亦不同,想临摹得像,连西风都要吹得一样。”
“麯氏一门三书圣,果然名不虚传。”
“但殿下又怎知,定王当年的书信乃俯身写就?”
“孤不知。”他缓步踱行,脚底是历历丹青,“但圣人最爱看那道贺表,是定王当年拄剑立笔,战场上挥毫写就。”
“定王案后,一应笔迹墨书,不是都销毁了?”
“但人此一生,总有几行字是想留住的,是绝干净的。尚未卷入波谲云诡的朝局党争,或从此萧郎是路人前的姹紫嫣红。“
扶桑望着他。
依稀灯火里他的声音都烟一样袅绕、
“比如沙场浴血的儿子战鼓急催还不忘给父亲贺寿的祝表,比如嫁作他人妇的绿珠豪奢已极却只珍藏萧郎旧诗。”
隋珠夫人的名字是没有一个西州长大的孩子不知晓的,在扶桑还是麯舒光的时候,他那曾追随韦收从书僮做到第一谋士的父亲就将这段传奇视若珍宝。
隋珠是朔拔九姓中火罗部的女儿,定王八百轻骑奔袭千里直扑沙州王庭时,在黑水城遭遇沙暴迷了路。隋珠接引这群异乡的骑士取道朔拔地下城,在暗无天日迷宫般的黄土之下,大央武士吃着她采摘的月氏枣,听着她手腕脚踝上清泉般银铃的叮当声,来到了敌军阵前。
隋珠夫人不习战阵,但却能比任何训练有素的斥候都更先听到百里外敌人的蹄声。凭借这样的功劳定王几次躲过敌人的天罗地网,率军深入不毛也能靠从没找错的水源全身而返。
定王在沙海中心为她立起一座城邦,往来的西域客商都认定这座城市的主人不久将成为大央亲王的新娘。
靖国公新婚宴夜,百牢关大军围城,定王被昭人的毒箭射中左膝,仍然将自己绑在马鞍上数次突围。
她低价贱卖了自己的城邦,以一纸婚书为抵押,向安国公府,当时整个四境最富有的人借来一笔巨款,用以离间联军中沙州的领主们。
火罗隋珠就这样变为大央安国公的隋珠夫人,送嫁那日,定王策马追出百牢关外,为她带来一捧新鲜月氏枣,红彤彤合在掌中,像一颗心。
但她从未后悔过,至少麯舒光的父亲这样讲。
温氏灭族,定王身死,她屈身忍辱数十载终于将老安国公的行径辗转告知流放途径银塘关的韦收时,她笑着。
她说为他洗冤昭雪的事就交给你了,手刃血仇的机会,留给我。
贺兰决从小就知道母亲供奉白神的佛龛下,藏着经年收累的书信。
例行公事的问候,套用格式的家书,没有嘘寒问暖与任何引人遐思的措辞,仍能令母亲捧卷垂泪。
他自来知道母亲对父亲甚或整个公府没有任何眷念可言。
他从不知道原来那句手刃血仇也包括胞妹与自己。
而在隋珠夫人身后,仍有人为手刃血仇这一日穷途孤往,涉水而来。
“凭什么事到了犀司这起人手里都是滥刑的罪状!万鹤朝阳,百年盛事,卢氏贪赃枉法死有余辜,
难道天下世族三百,都要陪绑来各打三十大板吗?”
兰台杏坛上,华琬抖擞着今日凤阁邸报,栏杆拍遍。
“说来,也不怕列为学兄取笑,在下姑丈族中,为一房堂兄州学里缓缴了三年的学费,这就锁铐加身,拿到府衙中去问罪了!”
“刑不上大夫!千年祖法,礼崩乐坏!”
“还有在下家中叔祖,虽说捐了个官,可到底不过虚职,一年俸禄打算下来还不够一场灾里搭棚施粥,这也要问欺君之罪不成!”
“我外祖任府学教谕,怜惜寒门不易,在正册外多点了几名士子入官学,如此也被鹤书告举提拔门生公器私用……”
鹤书密奏一久,难免变了味道。
现如今学宫中凡有些家世的,没一个族中不吃瓜落。
这一切都得从贺兰世子一个比武帝钱箱桑弘羊还损的主意说起。
周凭案被声势浩大的民意裹挟,天子也不得不推出几个像样的惑主奸臣杀鸡儆猴。
除了江南风雅地精挑细选了几家世族,为安国公府执掌贺兰商道的大萨保也得了圣人钦赐御锅一口。
大萨保主理万国贸易,为调停纠纷,安抚商旅,在税收中抽成用以维系贺兰道上各项支出,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百年陈规。
天子百忙之中还不忘借机给安国公府一口锅,不过是因为缺钱。
朝廷如今的亏空有多大,没人比大央的财神贺兰家更清楚。
甚至连凤阁最初同意谢微施行新政的关键,也不过是杏林表里那一条削减开支,裁撤幕僚。
可天子等不及谢兰台步步为营循序渐进,千秋塔倒了,帝陵修了一半,最会贪污国帑也最会广开财源的纪王被贬去海边站岗,而他却一日老似一日,命数尽头,举首可见。
贺兰决早知道有这一天。
或者说贺兰家的人早知道有这一天,贺兰氏再肥也是只羊,而刀永远握在天子手中。
财资可以购买权力,但永远无法成为权力。
无法成为权力的一员,贺兰氏千秋万年也依然会是刀俎上最肥的那块肉。
而贺兰决早厌极了从小到大埋没在一摞摞账目一串串数字之下的眼睛。
厌极了贺兰氏坐拥可以买下整个元京的财富却仍旧要对上阳宫中的龙椅卑躬屈膝。
他想挣脱出身。
挣脱出一身金棘银锁。
用这双眼去看风露天霜,枯荣草木。
大萨保被押解入京那日,他第一次穿上那套世子冠带入宫面圣。
当日午后,一道诏令又乘着犀司的金旗铠马,奔驰天下。
效仿汉武帝时告缗之法,凡五品以上官吏,举豪族商贾偷税者,所抄家产一半充公,一半赏予告举之人。
天子这一招杀富济富的刀磨了许多年,直至兰台新政将州郡官员多半从门生故吏的世族豪富换为寒窗苦读的清白仕进,才终于霍霍落下。
鹤书入京不久,官道上的牛车里装的就变成九州世贵万贯家财。
而贺兰世子如今行走元京不比银塘关外安全多少,今日被烧了马车,明日被砸了门锁,世族们边指天发誓与贺兰家不死不休,边预备了雕车金宝源源不绝去踩安国公府的门槛。
毕竟那位仁厚宽宏的庶出长兄跟他这天魔降世的弟弟比起来,简直活菩萨一般。
兰台舍门上都被泼了泔水,贺兰决照旧在鹿苑的枯树上驰然高卧。
高下之势既成,权力根本不必煞费苦心去捞,便会如滔滔江水,自往低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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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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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四更鼓过,李彻蹑手蹑脚脱靴上楼。
年久失修的兰台馆舍仍旧吱呀作响,他正垂头去找台阶上有什么平顺的地方,被身后一只胳膊夹起来扛回了屋内。
“日日晚归,明早起不来又要挨手板。”
“容哥哥心疼我的手呀?”
“我心疼先生的板。”
裴纵没好气地把一瓶活络药膏甩在他怀里。
“连日里见你揉手腕,涂上。”
“我手可笨了。”
李彻笑得死皮赖脸,摊开手又把那瓶药捧在他面前。
“一天大似一天了,有些事确该懂的。”裴纵盘膝席地撸起他的袖子,仍旧板着脸,语气莫名僵硬,“可你也有些分寸。”
李彻听得云山雾罩,两只凤眼扑闪扑闪,又把裴纵下了几天的决心给扇乎软了。
“归山丘那样处所,往后少去。”
李彻歪起脑袋猛地凑近他的脸,眼珠子滴滴溜溜,乍然漾起笑意,拖长了软绵绵的话音道。
“哦,容哥哥不想我去那里呀?”
“尚宫局有的是内闱女史,你偏去那地方,还嫌被御史参得少吗?”
裴纵随口一句,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李彻的笑僵在脸上。
眼底的温热褪尽了,才徐徐平展嘴角,磨牙似的吐字。
“你不想我去归山丘,就为这个?”
裴纵这才停了手上的差事抬头,他极少跟自己说话也直用你字,不是恼了,就是有意矫情。
这回轮到长衢伯一头雾水。
偏他那个神色落到李彻眼里更火上浇油。
他拍开他的手向榻里一退,说。
“孤要安置了,伯爷退下罢。”
“支使人的是你,撂开手的也是你!”
裴纵被他刚涂好的药膏糊了一手,也登时无名火起,把他抽到指尖的手生生攥回来。
李彻挣扎几番,纹丝不动。
裴纵不多说一个字,抬眼狠狠盯着他。
他坐在榻下,本比李彻矮了一头,可如今箭一样射向他的视线却惊风掠火嘶嚣着,毫不收敛地威慑。
只要他原意,可以威迫李彻做任何事,是他对他的偏爱而不是权位令他并不向李彻彰示这种力量,却几乎令临川王忘了眼前的人从来具备以臣挟君的本事。
李彻恨得厉害,有角力不过,只得捏起拳头以示抗议。
“自己伸开,怕伤着你。”
他语气凛厉,却字字是绕指柔。
李彻又是恼怒又是委屈,湿红了眼角才肯认输,缓缓张开五指。
裴纵复低头为他涂好了药,一言不发离去。
晚风撩惹。
庭中榴树不知何时暗自开了花。
历乱红影,巫山朝云。
将庭楼上两颗人心直搅得星沉月动,幽愫潜生。
那夜后人前人后临川王与长衢伯都是一副冷脸相对的模样。
他犯颜直谏让他去跟尚宫局的女史巫山云雨,他偏就要日日把酒色地的扶桑公子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