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4章
原来周凭一生青云之路,尽被卢庸盗去,遭了贼的在穷山坳里培土种草,做了贼的却高官厚禄颐养天年。
衙门外站满了不日也将金榜题名的襕衫士子,岂会忍这一件奇冤。
“校书随手档随写随记,不按年月归档,史册万卷,汗牛充栋,你是如何查知?”
“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下官,在兰台做了三年的校书郎。”
那沸然又刹那悄寂。
他不是冤了三十二年才知因由,他是忍了三十二年也要复仇。
若不是这天高地远三十载他躬身尘埋,让黎崇根本忘了这个曾被他一手抹杀的名字;若不是这受讥忍诟三十载他矢志不灭,从百年史笔里一个字一个字挖出自己的清白。
三十功名尘与土,一生事业尽东流。
他卧薪尝胆过完了这被盗掘一空的余生,仍要回到万里青云纵难登的起点。
为如今兰台之上,已是别样天日。
“书证现在何处?”
“为防贼人,不敢携带。”
“明日本官奏明圣人,调阅随手档,与你书证一致,即可定案。”
“叩谢尹司,下官明日必携书证到堂。”
周凭的书证不再别处,就埋于白榕树下。
大央有制,凡士子在学,郡县之官,皆可条牍秘书,直奏天子,因封函用素帛,插鹤羽,谓之鹤书。
白榕洲学子曾与他约定,出示书证后,连名上奏,陈诉冤情。
这日清风迈迈,游云载扬。
一生景慕白榕洲书院杏林风致的周凭,终于即将偿愿。
即便他已是天命之年,风烛老朽。
他跑起来。
怀揣着一沓沾惹新泥腥气的封检木牍,还揣着这一生清白志愿。
白沙洲头,鹤唳冲天。
眼看是振翅之际,深草中一条伏蜒灰线的长蛇暴起吐信。
周凭的尸身在苇荡深处找到。
鸣蛇击鹤,白羽血泥。
花萼楼上全本的《昭武王》正唱到《红核舟》一折。
去国逾年,仍不肯换下西昭白袍的阿骨莲在上阳宫中太液行舟,如同清辉倒映一柄银刀。
“只要你足够聪明,斛绪儿,我们的心意裙裾,都能作刀枪。”
她不喜欢大昭的开国女君在异邦人绮思遐想的戏文中,被描述为千年无二致的红颜祸水,在央人的史官笔下,则天皇帝与褒姒妲己都是同一类人。
八百年过去了。
女主为尊的时代记忆风干在大漠孤城中,只有她的子民不想适应当今天下的新秩序。
她摇橹调头。
身后被称作斛绪儿的侍女从袖中拿出一枚整贝雕成的匣子。
“无论如何,您不认为如此紧要的定情之物该亲手雕刻吗?殿下。”
镶着金边的蚌壳里盛着一枚小指肚般大的核舟,凑近看独立舟头,是一位斗笠劲装的少年,与此情此景如出一辙。
戏里的昭武王核舟赠予心上人。
戏外的阿骨莲心意裙裾尽刀枪。
为刀月公主准备了连唱十二日全本故乡戏的天子,箫鼓声里,月色浓时,在花萼楼上推居高下瞰。
正见白衣倩影在定王耳畔旖旎私语,勾手许诺。
珠蚌含心处,一枚红波暗涌的核舟,是大央百年血雨的起点。
天子已经数十年不听那折《红核舟》,但小核舟头那个蓑衣独立的少年眉眼却数十载不曾消散。
如若沙州不乱,刀月公主在宫中消损残年,明皇爱杨妃的故事也能在大央上演。
可惜她走了,在万里关山外,黄沙玉笛中,她的名字和那夜太液池畔一样,将永远停留在少年意气,佣兵十万的定王身边。
天子只能在日行百里的边关奏报中见到与她有关的叵测揣度。
字字句句是谒定王宅,与定王会,共定王宾客游,合兵,画策,与谋这样的诛心之语。
定王的每一笔勋绩,每一桩战功,都蒙上一层红舟莲火的阴翳。
不过数年光景,当再有人参奏屠城血战不愿交出兵权的定王阴谋叛逆时,天子没有怀疑。
“你说刀月公主留下的核舟,在温侯府上。”
台上是从宫外新请来的一班小戏,为天子唱那段从没听过的亲历故事。
为这段骚动元京的离奇戏文明察暗访回宫复命的犀司秘卫,屈膝俯首在台下。
说着另一段离奇故事。
“母妃……母亲在世时,常白臣曰,与刀月公主乃闺中密友,可她之心愿,却未能成全,经年萦思,实在追悔。”
温烈说着,从贴身领口内掏出一枚蚌盒。
白玉镶金,珠辉清冷。
龙颜剧震。
“是何心愿?”
“刀月公主曾请托母亲,将此物代为转交圣人。”
枯如朽木的手指摩挲着掌中明光熠熠,缓缓掀开。
红核小舟,经年不朽。
也不知是他造已老迈昏花,还是数十载离合丧乱摧洗。
那舟头独立的俊朗王孙,今时再看,竟真像而立年华的天子。
台上正唱到。
“说什么贼兵百万阵前忙,敢效妲己祸灭商,奴颜巧色说君王,要让他父子相争斗,家国丧!”
侍奉多年的大监察言观色,在天子垂泪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地上的温烈台上的伶人统统引出门去。
再回头时,红波动舟,血光汹涌。
“她见朕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三十岁啦,真瞧不出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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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8
58.
“容哥哥,我要热晕了。”
长衢伯府后那秃无一物的庄园中,小脸儿煞白的临川王正烈日炎炎下扎着马步,浑身上下除了舌头没有一个地方不哆嗦的。
“我真晕了!”
裴纵坐在马场旁唯一一棵古树下,翘着二郎腿扇风饮茶,对新兵的威胁或心肝儿的撒娇都充耳不闻。
兰台遇袭那夜后,他徒手把自己胳膊上刺出来的骨头塞回肉里去,血淋淋的手指戳了戳李彻咬出青筋的颚骨说,伤养好了,教你使刀。
等李彻踏进武库才知道,他说的刀,是一丈余长十几斤重两面开刃能使人马俱碎的陌刀。
裴纵靴尖一挑把它横在手中,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可连他掌中甲片都几乎被压得弯曲。
李彻笑得天真无邪站在远处不肯过去,别说学了,堪堪把那刀扛起来都能断自己几根骨头。
“也不是让你上阵杀敌,但此刀既可打熬筋骨,也可练就闪转腾挪,玄武军的新兵都从它学起。”
裴纵和颜悦色却不由分说将刀捧在他手上,李彻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它扶正竖在地上。
“学会了它,什么明枪暗箭都好躲。”
他知道他是被那离心一寸的剑唬怕了。
当然在长衢伯府地下三丈那支来去无踪的死士也很快让他知道了,借贺兰决之手放出风声致使李彻遇刺的,恰恰是他自己。
这回裴纵没再追问任何是非因果,他知道李彻眼下所为已经事关生死,对代北武士而言,事关生死,即为战。
无论问出什么样的是非因果,他都不会改变自己在这场战局中的立场。
他与李彻为伍。
他从不打败仗。
长衢伯鎏金麒麟锁子鞭抽在他脚边黄沙上,扬起一阵埃尘。
“站直。”
他扎着马步,而那把十几斤重的玄铁大刀倚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压榨李彻的气力。
而真到了这个关头,李彻却不肯示弱。
豆大的汗珠砸在黄土地上,养尊处优的削葱根新的血泡叠着旧的。
而他除了嘴上不饶人,再没任何反抗意图。
他感到与裴纵前所未有的接近。
他想十四岁就能杀人玄武军少帅是否也在代北炎阳下这样忍耐过,他掌心的血泡磨在哪些地方,他旧汗未干又出新汗的皮肤会否红肿痛痒。
元京的太阳照了他十数年,时至今日才是热的。
裴纵也不像往常给他新奇甜蜜的奖赏,或早准备好冰盏凉糕哄他再忍一忍。
他不仅需要李彻手上的血泡长出厚茧,还需要他那颗金镂玉砌的心烧熔尽,重新锻出铁来。
他要教会李彻一场光明磊落的仗该怎么赢。
周凭死讯遍传天下,卢庸拒不指认同谋,铜川百姓揭竿而起冲击官衙险酿民变。
第一封鹤书来自白榕洲,包裹着周凭的血衣直达天听。
紧跟着是兰台,御史,京兆尹,三辅地区上百书院。
最后是大央诸郡一千九百三十四县,汹汹不绝,飞传入京的民意。
寒门入官两朝,兰台新政三载,天下人如今终于意识到除了世族勋贵,文武百官,这世上还有一支力量可以左右帝策天心。
无有显赫的出身,就将它变作一种出身。
无力回天的朝局,就奉身蹈道为新政添一粒火种。
日换星移,那原本被排除在秩序之外的异见者,成了当今天下最人多势众的秩序。
掌舵者可以任意掉转航向,但无法抽干江河。
而谢微,这位兰台新政的主持者,在世族们绞尽脑汁想如何才能死死攥住船舵的时候,他从未打算争夺这艘大船的控制权。
他的天下从来只有江河。
那几日元京御道上的快马飞书从未断过,御史台不得不将全部文牍牛车拉来请兰台学子相助批阅。
史官将此次盛世称为万鹤朝阳,兰台新政的最重一笔。
永徽鹤鸣日,衣冠尽朝阳。
牛车驶入那一日,李彻依旧独在高楼上。
他当然不必躬亲劳苦,也当然错失了那笔留痕青史里的机会。
裴纵抱起一摞比他脑袋还高几分的书箱,回头朝楼上人笑。
绯袍金带,光天化日里荼荼如沸。
楼上的人也笑。
他已亲手握过兵刃。
他如今能体悟这在强敌面前仍肆意抽刀的痛快。
他穿着如人群一般无二的棠苎襕衫,清白日光底笑眼熠熠。
温烈叉脚在旱亭上,金杯过手,醉眼杳望,公职在身,天子特赐他不必宿在兰台,于是故侯府内夜夜歌管,婉转峨眉。
琥珀紫金珠磕在鹰骨笛上的声音。
他梦魇里萦耳不去的声音。
西风烈割喉而入,一并吞没他眼底的恨色。
再回头时他笑。
不胜酒力的模样。
然后卷着舌头唤他。
“玉狸儿。”
贺兰决的眼睛热了,辣辣的又胀又痛。
他是来劝温烈少饮养伤的。
现在什么也不打算说了。
“烈!”
他扑过去整个人罩在他身上,想抱紧又不敢用力,只能使劲浑身解数也用尽一切毅力蹂躏他衣襟前的绣金色伽花。
“大巫说这是我洗神宴上奏的曲子,”他极缓又怠慢地翕合着眼睑,脑袋向后一仰,刚好倒在贺兰决掌心,“无疆阿叔的半副太子仪仗,公父的丹陛大乐,母妃的……西昭十二部伎,连大央皇子也比不上的洗神宴。”
温烈生在大央国力最盛那一年。
西昭覆灭,定王铁蹄踏入千二百年无人迹的荒州沙海,饮马天之极,打通西域三十六国。
肃清代北,浑戎汗王勾结穆陵余孽从陆海两端封锁三姓之地的战略彻底败亡,胡酋封贡,驱寇入海。
这一年靖国公府红云金光,夏雷震震,诞生了温氏世子,丹翼军主,九节绛纛与西境三十六国的主人。
天子为这个刚满百日的孩子赐字定方,取清靖宇内,廓定万方之意。
洗神宴上理所应然地,定王,温国公与武灵郡主三倍的荣耀都集他一身。
百牢关外的老人至今记得那一夜千里城关,焰火盖过烽烟的太平景象。
而温烈在盛世的顶点,也在衰落的开端。
代北三姓的世子里,只有他见过这个家国的好时候,也只有他确信,任何遮人耳目的好时候,无非都是又一次大厦倾覆的先声。
厄运接踵而至,他才松快了心思。
因为他会是这个家国最后也最巨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