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3章
“究竟也没言明是什么证物。”
“别是单说来虚张声势的罢?”
柳七放了外官后,元京士子雅集地便从拙园换为白榕洲。
也不必流觞曲水,行舟过处,皆有宴乐。
有人岸上激辩时弊,也有人舟头清水濯缨,天下事无不可论,天下人无不可友。
唯独水心洲上白榕树下,金带玉笄的王孙正在皂袍纶巾的先生面前垂首听训。
“学生是帮他。”
“你非帮他,而是用他。”
“天下皆我所用,岂非王道乎?”
“此非道,乃术也!”
裴纵远观难近,抓心挠肝。
黎绰羽扇轻摇,但笑不语。
“该不至于动手罢?”
“谢大夫的戒尺的确疼。”
裴纵瞪眼,黎绰宽慰。
“幸而没带在身上。”
“圣人有道而无术,小人有术而无道。”
“先生从不教谁做圣人。”
“谁教你做圣人,道术兼备,内圣外王,方帝王之器也。”
话音未落,谢微已觉失言,回首再看李彻,仍是一汪深不见底却枯井无澜的眼睛。
“先生此言,当我一个谢字,可旦有这个谢字,就都变成罪过了,本王还是作什么也没听见的好。”
“殿下生就帝力之中,不想做这帝力之主?”
“谢大夫以为万人之上,就是帝力之主。”
“如何不是?”
谢微试探得毫不遮掩,李彻也对答得毫无保留。
“天下共主,也是天下之奴,万人之上,也是万刃所向。”
“殿下坦荡,所求为何?”
“帝力于我,何有哉?”
他以疑问回答了谢微的疑问。
“谢大夫,学生也问一句,您说要为蚁穴推倒宫殿,可曾算过,其中所用,是道是术?”
他问罢施礼而去。
他不需要谢微给他答案。
那一意孤行的风度像极了另一个不遵师命白榕树下昂然辞去的少年。
风中白榕苍雪,不可阻挡扑向泥途。
温烈这样身份本不该擅自出京,恰逢前些时日涅阳长公主陵上封树被春汛冲倒了不少,宗正寺刚好把这没油水的差事推给他这个亲外孙头上。
昨日才刚送他出城,贺兰决百无聊赖躲在这蒲苇深处远观以往他总身在其中的热闹。
李彻一甩鱼钩,不偏不倚恰勾在他金线叠绣的衣绲上。
“呀,上钩了。”
贺兰决没心思与他周旋,竟半点不心疼那千日百工织一寸的锦袍,随手一扯,抽出几缕金线,把临川王的鱼钩抛回水里,转身欲走。
“不扰殿下雅兴。”
“温世子七日后有一大劫,你救不救?”
贺兰决猛回头,他几乎是眨眼功夫从这一句话里推出李彻所有盘算。
“陵上封树是你毁的,引他出城?”
李彻依旧全神贯注盯着湖面垂钩处,不否认也不应承。
“开价。”
“贺兰世子心中,温世子值什么价?”
风住鸟静。
只剩他手中钓线漾起一圈涟漪。
贺兰决一个字都没说。
也正因他一个字没说,李彻摇头感叹。
“这样高的价码,我倒要吃亏了。”
隔着几步远他都能听见贺兰决捏动指骨的声响。
“周凭称要待卢庸到案后才能出示的证物,”李彻将钓竿拿捏得极稳,一片薄羽落在顶端,也摇晃许久才堪落去,“本王希望七日内能人尽风闻,它就藏在兰台书楼里。”
“成交。”
“惠顾。”
“你可以一直拿他要挟我。”
贺兰决又走出几步,悚然间惊风破羽,飞蚊般的黑点从林中箭似的射断了李彻手中的鱼线,一丝风声未闻,只有树影摇摇,惊出几只鸟雀。
“只要你拿得准身边绝没有一个他这样的人,也能让我要挟。”
风声乍起。
李彻摊开手看方才飞石一震下被钓竿木刺穿破的掌心。
耳畔经久不散盘旋着贺兰决最后那句恫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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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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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夏雷滚滚,惊风疾雨,夫诸门下抬进来的人一路血水冲漂,到故侯府时,已是惨白。
“犀燃?”
贺兰决从进门后跌了一跤跪在榻前,就再没站起身过。
代北医官调药烧草,止血清创,一张见方胡床四周站满了,还要把头顶的位置让出来给跳方相氏的大巫唱灵歌。
一盆一盆往外端血水纱带的侍女走个不停,衣襟手背上染红的都不是胭脂。
唯独静静站着的是外堂屏风后漆纱笼冠的宫中內官。
“犀司的毒。”
家医留下最后一句就转身配药去了,贺兰决伸手切在他脉上再确认一遍。
转瞬间那双眼只剩冷寂。
犀司以犀燃之毒控制麾下,按月发给解药,这伙刺客在刀上喂满犀燃,明摆着就是冲千犀卫来的。
而温烈却在谒陵途中偶遇,拼死抢下那道传唤卢庸入京的公文,以至身染剧毒。
果真如李彻所言是血光之灾。
腥气浓郁,屏风外獬豸青袍的大监忸怩作态,抖帕掩住口鼻时朝身后太医做了个口型。
太医会意,在满室奔忙接踵的人群中挤进最内,伸手按在温烈脉上,沉吟片刻,回首点头。
大监见状,才终于清了清嗓子,唱道,“圣人口谕。”
一屋人等扑簌伏地,方才压住的血洞,不得不又抽开手。
“故侯温绍之子烈,赴天使难,舍身用命,特敕,即日起入犀司为尉,钦哉。”
“领旨,谢恩。”
只一叩首,贺兰决就把额头磕得皮开肉绽。
为那道把公族世子变为秘府鹰犬的浩荡皇恩,也为他再不敢言偿还得起这累累恶债。
兰台上灯火忽明忽暗,裴纵记挂罚在里头抄书的人没用晚膳,提了一只十八格的食盒路过孔夫子像时连连念罪过罪过。
他在三层之下嗅到杀气,待仰头时传来李彻腰间凤颈带钩撞击望柱的声音,三尺之外利刃割破虚空的清吟令他在一俯仰间做定决断。
“凤奴!跳!”
音尤绕梁,袀玄腰金振振旋落,如一只坠翅的鸿鹊。
裴纵踩上台阶几步化劲,仍旧被撞进怀中的人震折了右臂。
劈折的骨刺在他小臂上突出嶙峋皮肉,裴纵眉毛都没皱一下温声颔首问怀里的人。
“碰着没?”
“皮肉伤。”
李彻抬头,一道血痕从他颈下划过肩骨,离心口只差半寸。
裴纵的神色刹那几近可怖。
仿佛包裹在绣衣锦袍里久了,连李彻也忘了他是头狼。
他扯下束发的红缨缠住手上断骨,按了按李彻后脑,示意他向内躲在最靠墙那处书格后,抽出腰间蹀躞带,一甩一折,冲上顶楼。
除了刺客的惨叫声李彻再没听见别的,似乎裴纵的生杀予夺都一气呵成到连换气也不必。
他显感到痛,在自己心上半寸的地方切肤刻骨。
而后感到快,同样的地方血与热意酣快翻涌。
他生就裹挟在权柄与野心之中,他习惯了天下人俯首帖耳天下事予取予求,从未体会过今日一般用血与痛换来的快意。
用心上一尺剑痕换来旁的什么人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等一刹那激越丰沛的酣快褪去。
他又重新塞满日复一日的徒劳与怅然。
是步步为营欺之以术一万也换不来两心四目一刻的激越。
君子以道,小人以术。
裴纵拎着一颗头颅走来。
他低下头,手上的血仍红仍热。
一月后天使未至,善自为之。
一坛万方局饮尽,柳深在坛底锦盒中看到第二封密信。
于是更换官衣,焚香沐浴,到柳氏宗祠祭祖,三炷高香还没烧断,叩首告了声不孝,就命人摘了祠堂正中那块高祖皇帝御笔亲书的金匾,吹吹打打往卢庸的高栖园去。
卢庸说他园中有先帝御笔,不得擅闯,柳深就把自家开国天子的题匾扛到门口打擂。
是出门来上京归案,还是坐等个大逆之罪,全凭他选。
当晚,卢庸便布衣戴罪,上了巡刺御史的船。
夏潮汹汹,一路逆水行舟,柳深与卢庸同吃同寝,一眼不敢错过,不出半月熬得两眼通红印堂发黑。
终于夜泊停宿,到了入京前的最后一处渡口。
月迷津渡。
风柳岸上,一束白衣,孤鹤独待远归客。
柳深喜得抖擞精神,舟头蹦跳挥手,险些呼喊出声。
蹦跳完了才想起他微服鱼书,艰难至此,不过为天子忌惮宗室结交外官。
他垂下手,敛衣舟头宽坐。
大江东岸,鹤袍道子颔首吹埙。
吹过潇湘云水,雷云灵雨,含睇山鬼。
吹尽万语千言不需一字。
音落风起,柳深抬头杳望,他已登车而去。
元京城内只有广陵王与柳御史,元京城外他可以纵肆一曲到尽兴。
人间风柳,竞为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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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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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天子脚下,行刺王孙,截杀犀卫,公然抗旨,高祖皇帝的御匾抬到门口,还敢坐在山亭上等到面前。
若非这七日内一场接一场的高台大戏,周凭案绝成不了如今的水到渠成。
这日清风迈迈,游云载扬。
卢庸被押至堂下,孤舟远渡数十日剥夺了他满身世族繁缛,只剩风尘。
周凭麻衣缟素,空无一色,却竟昂藏天地中,炤耀日月光。
“原诉周化迁,举证。”
惊堂按下,他负手成诵。
“景洪二十三年,
三月庚戌。凤阁学士黎崇并礼部尚书萧准、侍郎崔熲、待诏褚素等七人,承览殿试拟榜,上点状元潞源姚俭,榜眼襄州石安,探花曲泾萧度,并二甲头名杜陵娄复,三甲头名华台周凭共五人,放江南六郡治县,考绩三年,酌情拔擢。”
“此为何意?”
“此乃今上起居注笔稿,杂于兰台校书监随手档中,尹司不信,尽可查证。”
此言一出,堂前如沸。
黎崇何等通天手段,竟敢将御笔钦点的殿试之名抹杀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