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也没言明是什么证物。”
“别是单说来虚张声势的罢?”
柳七放了外官后,元京士子雅集地便从拙园换为白榕洲。
也不必流觞曲水,行舟过处,皆有宴乐。
有人岸上激辩时弊,也有人舟头清水濯缨,天下事无不可论,天下人无不可友。
唯独水心洲上白榕树下,金带玉笄的王孙正在皂袍纶巾的先生面前垂首听训。
“学生是帮他。”
“你非帮他,而是用他。”
“天下皆我所用,岂非王道乎?”
“此非道,乃术也!”
裴纵远观难近,抓心挠肝。
黎绰羽扇轻摇,但笑不语。
“该不至于动手罢?”
“谢大夫的戒尺的确疼。”
裴纵瞪眼,黎绰宽慰。
“幸而没带在身上。”
“圣人有道而无术,小人有术而无道。”
“先生从不教谁做圣人。”
“谁教你做圣人,道术兼备,内圣外王,方帝王之器也。”
话音未落,谢微已觉失言,回首再看李彻,仍是一汪深不见底却枯井无澜的眼睛。
“先生此言,当我一个谢字,可旦有这个谢字,就都变成罪过了,本王还是作什么也没听见的好。”
“殿下生就帝力之中,不想做这帝力之主?”
“谢大夫以为万人之上,就是帝力之主。”
“如何不是?”
谢微试探得毫不遮掩,李彻也对答得毫无保留。
“天下共主,也是天下之奴,万人之上,也是万刃所向。”
“殿下坦荡,所求为何?”
“帝力于我,何有哉?”
他以疑问回答了谢微的疑问。
“谢大夫,学生也问一句,您说要为蚁穴推倒宫殿,可曾算过,其中所用,是道是术?”
他问罢施礼而去。
他不需要谢微给他答案。
那一意孤行的风度像极了另一个不遵师命白榕树下昂然辞去的少年。
风中白榕苍雪,不可阻挡扑向泥途。
温烈这样身份本不该擅自出京,恰逢前些时日涅阳长公主陵上封树被春汛冲倒了不少,宗正寺刚好把这没油水的差事推给他这个亲外孙头上。
昨日才刚送他出城,贺兰决百无聊赖躲在这蒲苇深处远观以往他总身在其中的热闹。
李彻一甩鱼钩,不偏不倚恰勾在他金线叠绣的衣绲上。
“呀,上钩了。”
贺兰决没心思与他周旋,竟半点不心疼那千日百工织一寸的锦袍,随手一扯,抽出几缕金线,把临川王的鱼钩抛回水里,转身欲走。
“不扰殿下雅兴。”
“温世子七日后有一大劫,你救不救?”
贺兰决猛回头,他几乎是眨眼功夫从这一句话里推出李彻所有盘算。
“陵上封树是你毁的,引他出城?”
李彻依旧全神贯注盯着湖面垂钩处,不否认也不应承。
“开价。”
“贺兰世子心中,温世子值什么价?”
风住鸟静。
只剩他手中钓线漾起一圈涟漪。
贺兰决一个字都没说。
也正因他一个字没说,李彻摇头感叹。
“这样高的价码,我倒要吃亏了。”
隔着几步远他都能听见贺兰决捏动指骨的声响。
“周凭称要待卢庸到案后才能出示的证物,”李彻将钓竿拿捏得极稳,一片薄羽落在顶端,也摇晃许久才堪落去,“本王希望七日内能人尽风闻,它就藏在兰台书楼里。”
“成交。”
“惠顾。”
“你可以一直拿他要挟我。”
贺兰决又走出几步,悚然间惊风破羽,飞蚊般的黑点从林中箭似的射断了李彻手中的鱼线,一丝风声未闻,只有树影摇摇,惊出几只鸟雀。
“只要你拿得准身边绝没有一个他这样的人,也能让我要挟。”
风声乍起。
李彻摊开手看方才飞石一震下被钓竿木刺穿破的掌心。
耳畔经久不散盘旋着贺兰决最后那句恫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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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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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夏雷滚滚,惊风疾雨,夫诸门下抬进来的人一路血水冲漂,到故侯府时,已是惨白。
“犀燃?”
贺兰决从进门后跌了一跤跪在榻前,就再没站起身过。
代北医官调药烧草,止血清创,一张见方胡床四周站满了,还要把头顶的位置让出来给跳方相氏的大巫唱灵歌。
一盆一盆往外端血水纱带的侍女走个不停,衣襟手背上染红的都不是胭脂。
唯独静静站着的是外堂屏风后漆纱笼冠的宫中內官。
“犀司的毒。”
家医留下最后一句就转身配药去了,贺兰决伸手切在他脉上再确认一遍。
转瞬间那双眼只剩冷寂。
犀司以犀燃之毒控制麾下,按月发给解药,这伙刺客在刀上喂满犀燃,明摆着就是冲千犀卫来的。
而温烈却在谒陵途中偶遇,拼死抢下那道传唤卢庸入京的公文,以至身染剧毒。
果真如李彻所言是血光之灾。
腥气浓郁,屏风外獬豸青袍的大监忸怩作态,抖帕掩住口鼻时朝身后太医做了个口型。
太医会意,在满室奔忙接踵的人群中挤进最内,伸手按在温烈脉上,沉吟片刻,回首点头。
大监见状,才终于清了清嗓子,唱道,“圣人口谕。”
一屋人等扑簌伏地,方才压住的血洞,不得不又抽开手。
“故侯温绍之子烈,赴天使难,舍身用命,特敕,即日起入犀司为尉,钦哉。”
“领旨,谢恩。”
只一叩首,贺兰决就把额头磕得皮开肉绽。
为那道把公族世子变为秘府鹰犬的浩荡皇恩,也为他再不敢言偿还得起这累累恶债。
兰台上灯火忽明忽暗,裴纵记挂罚在里头抄书的人没用晚膳,提了一只十八格的食盒路过孔夫子像时连连念罪过罪过。
他在三层之下嗅到杀气,待仰头时传来李彻腰间凤颈带钩撞击望柱的声音,三尺之外利刃割破虚空的清吟令他在一俯仰间做定决断。
“凤奴!跳!”
音尤绕梁,袀玄腰金振振旋落,如一只坠翅的鸿鹊。
裴纵踩上台阶几步化劲,仍旧被撞进怀中的人震折了右臂。
劈折的骨刺在他小臂上突出嶙峋皮肉,裴纵眉毛都没皱一下温声颔首问怀里的人。
“碰着没?”
“皮肉伤。”
李彻抬头,一道血痕从他颈下划过肩骨,离心口只差半寸。
裴纵的神色刹那几近可怖。
仿佛包裹在绣衣锦袍里久了,连李彻也忘了他是头狼。
他扯下束发的红缨缠住手上断骨,按了按李彻后脑,示意他向内躲在最靠墙那处书格后,抽出腰间蹀躞带,一甩一折,冲上顶楼。
除了刺客的惨叫声李彻再没听见别的,似乎裴纵的生杀予夺都一气呵成到连换气也不必。
他显感到痛,在自己心上半寸的地方切肤刻骨。
而后感到快,同样的地方血与热意酣快翻涌。
他生就裹挟在权柄与野心之中,他习惯了天下人俯首帖耳天下事予取予求,从未体会过今日一般用血与痛换来的快意。
用心上一尺剑痕换来旁的什么人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等一刹那激越丰沛的酣快褪去。
他又重新塞满日复一日的徒劳与怅然。
是步步为营欺之以术一万也换不来两心四目一刻的激越。
君子以道,小人以术。
裴纵拎着一颗头颅走来。
他低下头,手上的血仍红仍热。
一月后天使未至,善自为之。
一坛万方局饮尽,柳深在坛底锦盒中看到第二封密信。
于是更换官衣,焚香沐浴,到柳氏宗祠祭祖,三炷高香还没烧断,叩首告了声不孝,就命人摘了祠堂正中那块高祖皇帝御笔亲书的金匾,吹吹打打往卢庸的高栖园去。
卢庸说他园中有先帝御笔,不得擅闯,柳深就把自家开国天子的题匾扛到门口打擂。
是出门来上京归案,还是坐等个大逆之罪,全凭他选。
当晚,卢庸便布衣戴罪,上了巡刺御史的船。
夏潮汹汹,一路逆水行舟,柳深与卢庸同吃同寝,一眼不敢错过,不出半月熬得两眼通红印堂发黑。
终于夜泊停宿,到了入京前的最后一处渡口。
月迷津渡。
风柳岸上,一束白衣,孤鹤独待远归客。
柳深喜得抖擞精神,舟头蹦跳挥手,险些呼喊出声。
蹦跳完了才想起他微服鱼书,艰难至此,不过为天子忌惮宗室结交外官。
他垂下手,敛衣舟头宽坐。
大江东岸,鹤袍道子颔首吹埙。
吹过潇湘云水,雷云灵雨,含睇山鬼。
吹尽万语千言不需一字。
音落风起,柳深抬头杳望,他已登车而去。
元京城内只有广陵王与柳御史,元京城外他可以纵肆一曲到尽兴。
人间风柳,竞为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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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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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天子脚下,行刺王孙,截杀犀卫,公然抗旨,高祖皇帝的御匾抬到门口,还敢坐在山亭上等到面前。
若非这七日内一场接一场的高台大戏,周凭案绝成不了如今的水到渠成。
这日清风迈迈,游云载扬。
卢庸被押至堂下,孤舟远渡数十日剥夺了他满身世族繁缛,只剩风尘。
周凭麻衣缟素,空无一色,却竟昂藏天地中,炤耀日月光。
“原诉周化迁,举证。”
惊堂按下,他负手成诵。
“景洪二十三年,
三月庚戌。凤阁学士黎崇并礼部尚书萧准、侍郎崔熲、待诏褚素等七人,承览殿试拟榜,上点状元潞源姚俭,榜眼襄州石安,探花曲泾萧度,并二甲头名杜陵娄复,三甲头名华台周凭共五人,放江南六郡治县,考绩三年,酌情拔擢。”
“此为何意?”
“此乃今上起居注笔稿,杂于兰台校书监随手档中,尹司不信,尽可查证。”
此言一出,堂前如沸。
黎崇何等通天手段,竟敢将御笔钦点的殿试之名抹杀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