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2章
“我心中本就虔诚。”
还没走出阙石神道,他难忍地回眸一笑。
“你心中明了这一跪,周凭的命就尽在掌中了。”
不知是这么多年裴纵已经对他险毒鬼蜮的本事见怪不怪,还是李彻已经全不在乎向他招摇自己精妙画皮下骨缝里都藏不住的湛湛鸩青,他朝他撕咬时獠牙也是曼妙,朝他龇牙时曼妙也是撕咬。
“辛辛苦苦赚来的忠臣,就这么便宜送给李徇?”
素袍帷帽的少年悚然回首,对身后戴惯金蹀躞都也丧礼换上玉麒麟的牵马者厉色道。
“容哥哥,往后再别说这样的话,尤其是当着我三哥。”
“提防他。”
裴纵第一次试图伸手去揭他脸上戴得最牢那张兄友弟恭的面具,或许那就是他的本来面目,裴纵不知究竟担忧广陵王竟是他鬼蜮心志外的本来面目,还是介怀自己竟不在他那声三哥后的兄友弟恭之中。
“我不需要忠臣。”
他连一根眉毛也没动过。
“在旁人,这世上能效忠的都只有我三哥。”
他勾住他的玉蹀躞向前半步。
垂杨柳与少年头都在荡荡白幡中生死一顾。
“在你,容哥哥,我想要的,从不是你的忠心。”
为被温烈熏的寒症发作的缘故,裴纵这几日看顾着李彻忌口,不许他沾冰酿酥山,一应冷食。
暮春初夏,时气愈发燥热,李彻还住在学宫中那座朝阳殿顶,更忍不得忌这一口酥山。
于是只能午休时偷吃。
周巧巧晌午也没了觉睡,噔噔跑进门一句来了,李彻把酥山一整碗塞进被里,才听他后半句说的是。
“温世子来了。”
李彻确信他是在公报私仇。
温烈大步流星直入中堂,周巧巧向他行的是叩首礼,但未被察觉。
“世子僭越了。”
“你认识这个,该知道谁当对谁行礼。”
温烈将那印着四叶莲花纹章的点心包裹甩在他面前。
“藕花深与光明砂职分左右,级无上下,世子无需再多试探,孤身上的石胆之毒,就是铁证。”
“你若真是藕花深的主人,饮毒三年,不算委屈。”
温烈恨色难掩,李彻不以为意,又从被中端出那碗酥山,旁若无人吃起来。
“当年事,竟为何!”
景洪四十五年,刀月公主入京,太液池上大宴。
仲夏风荷如缀,红到浓时,酒兴联诗,以此为题。
武灵郡主起的是,殷殷折藕花。
刀月公主对了句,点点光明砂。
她眼中的藕花深处,却是她眼中的朱砂膏锷,一个人间花,一个刀上鬼。
经年忆起,二人心志命数,彼时早已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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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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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古昭灭国时,青澒王庄乘是百年之战中第一个归顺穆陵武帝的藩王,受封巽侯,其后裔世代戍守剑楼城,横亘在西昭与大央之间的最后一道关隘。剑楼巽侯尚公主,是大央皇族与庄氏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景洪年间,沙州屡叛,边境不宁,天子不惜将亲姊涅阳长公主下嫁父侯刚刚战死,年未弱冠就三军缟素挥师复仇的少侯庄虬,以为自己稳固皇位。
武灵郡主庄姌,乃巽侯庄虬与涅阳长公主李旷之女,大央天子的亲外甥,自小长在剑楼城,分明皇室贵女,却与刀月公主一样,在黄沙落日下的战马嘶鸣,与西域诸王间的血火游戏中,摸索出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存亡之道。
她们命该互为彼此的红袖灯下愿,与江山风雨时。
百年国运,史家起笔,都从那年上阳宫中,太液池畔,一句藕花红与朱砂赤的诗里伏写。
匆匆数年,沙州叛军剑指百牢关,刀月公主辗转西域,武灵郡主也被指婚靖国公世子温绍为妻,荒州血沙里唱不完关西四杰的故事中,不知有多少丽人行影,只字未提。
庄姌一生无子,对酒家胡姬所诞庶子视如己出,温烈自小在嫡母身旁乐享天伦,她闺阁诗集里开篇那句“殷殷折藕花,点点光明砂。”至今难忘。
百牢关被大军围城那日,温烈在城外探亲,叛军重兵搜捕,廖廖数十丹翼骑枕尸血沙,一队似乎地下钻出的白袍骑士为护送他突出重围,折损殆尽。他认得那是白夫人麾下的无常军,十数年前就已经亡国身死的刀月公主所部亲卫,他被换上朔拔人的阴阳袍,藏在一支西昭遗民的商队里,一路送入上陵裴氏的金墉城,随后天子一道赦书免了他的死罪,代价是整个商队二百多人尽数枭首。
那一年上元节金墉城的城墙上没有花灯,只有人头。
那一年温烈只记得一样红色,一种来自血,一种来自那支护送他的商队首领脖颈上悬挂的光明砂。
光明砂产自西昭雪海,乃朱砂中的最上品,色如未开红莲,光明耀日。
光明砂矿千年难得一座,在信奉古神的昭人看来,皆乃神之心脉所化,有驱邪扶正之效,祭司等高级神职才有权佩戴。
刀月公主纵横西域三十六国,所依仗那支无孔不入神出鬼没的情报组织,便以此为名。
温烈清楚记得那个男人悄悄摘下颈上那颗光明砂塞进他手心,满眼血色说,四叶莲华的主人背叛了圣主。
“复仇的血种永在白神心中!”
他呼喊着,冲到溪流前洗去了头上的墨色,露出银光熠熠的长发,即便下一刻就将断头,他也要以一个昭人的样貌赴死。
“恢恢明道,日月大昭!”
这是那群昭人在世间留下最后的话。
“温世子的推测对了九成,但没有人背叛任何人。”
李彻把红殷殷的樱桃脯捣在化了的酥山心儿里,言笑晏晏地,仿佛丝毫看不懂温烈眼底的血色满身的冤仇。
“藕花深,是当年刀月公主在元京时拥有的另一支谍网,它的主持者也另有其人。”
“我阿娘?”
“天子知道刀月公主手中有一支连他也难以掌控的力量,刀月公主也知道,她的死并不足以平息天子的疑心,只有一场屠杀。”
李彻把手中的红色捣碎。
“但也只有一场屠杀,”他笑着,殷红残留嘴角,天真无邪的眼睛,“所以她把她的底牌一拆为二。”
“为护送我入金墉城暴露整个光明砂,本就是圣主的谋算?”
李彻听到此处,才饶有兴味抬头瞧了他一眼。
“她被你亲爹逼得坠城殉国,你却还口口声声称她圣主,荒州的人,都真有趣。”
“用光明砂几百性命换下的藕花深,为何在你手中?”
“我母妃曾为刀月公主近侍,也出身西昭皇室。”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话是脱口而出的,被追问时,温烈却怪异地顿住,思忖片刻才道,“她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故王妃。”
李彻又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没发现任何破绽。
“藕花深乃武灵郡主一手创立,西域三十六国的窃窃私语尽在光明砂,元京七十二坊的不为人知就都归藕花深。”
“武灵郡主远嫁后,藕花深便交由母妃主持,她在虽我父返回封地途中亡故,临行前把信物藏在了我的襁褓之中。”
“复仇的血种永在白神……心中。”
温烈这样说着,从自己颈上掏出那枚悬着的光明砂,递进李彻掌心。
他摩挲着那血样矿石,捏在指间,微微发力便碎为齑粉。
吹去一层朱砂再看时,竟是一枚刻画入微,指甲盖般大小的核上孤舟,包裹经年的红色如同膏涂浓腻的血浆。
李彻把核舟还回温烈手中,又抽出自己发后松挽的凤首玉笄,举在透纱窗下日光中,缓缓转动。
温烈俯身细看。
只见他摊开掌心处,那支玉笄凤首投影中,依稀可辨是一只核舟的轮廓。
“我不明白,苦心孤诣,步步机锋,究竟为何。”
“真不明白,就不来了。“
他又装作看不懂温烈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温世子,你我皆已入局,至于刀月公主、武灵郡主与我母妃此间种种究竟为何,不必过虑。”
他又将那支玉笄簪回自己脑后。
“这世间母子之缘万万千,不过是完一场彼此心愿。”
“哦?临川王有何心愿?”
“温世子的心愿,就是孤的心愿。”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急来,李彻无需细听就知道那属于谁。
温烈回头去看时,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冰盏扣在案上那张印着四叶莲华的纸包上,污了一片再辨不清。
“温定方!”
裴纵咆哮着几句李彻听不懂的代北官话,一只铁拳就朝温烈下巴上招呼过去,他一头雾水再回头,就瞧见李彻受了多惨的欺负似的泪眼婆娑瞧着自己,退在大榻一角瑟瑟缩缩。
不出当日,长衢伯与歃血之交温侯家世子拳脚相向的奇闻就传到天子耳中,龙颜为之大悦。
不仅下诏撤去了故侯府外名为看护实如软禁的金翎卫,连对动辄得咎的长衢伯降旨申斥,也不过罚去兰台抄书了事。
又一日晴川历历,裴纵在兰台书楼上清晰可望远山春树。
扶桑白袍白胄,踏节而歌,正是昭人皆能唱的《光王破阵乐》。
休沐日晚,兰台学子三五成群驻足在后山鹿苑中,听归山丘千金难求一曲的伶人演了整整一折戏。
再如何坏了规矩,放在荒淫纵乐的临川王身上都使得。
即便明日上奏弹劾振振陈词的人,今日还在台下击掌欢歌。
“容哥哥,你抄的这个字是什么呀,太草了,认不出。”
身后来替长衢伯领罚的人趴在纷纷纸堆中,抄酸了手,打着瞌睡。
“哪经得眼儿横来恶风波,为一池御荷垂茎红绡落,舟头过,情丝儿也寂寞。”
扶桑的词越唱越艳,裴纵不禁皱眉。
“昭武王岂会作此小儿女态。”
那伶人随扮着青衣水袖窈窕婀娜,假面上印着的却没有娥眉入鬓没有媚眼如丝,唯独一道冲天杀气的化蜡扦,红如三千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扶桑所扮,正是至今大央人人虔拜的银衣武神,开一代女主临朝之先的昭武王。
而虔心膜拜的圣象也挡不住的市井逸闻,就是这位死后封神的女君,不可不提的儿女情长。
被迫远到敌国和亲的昭武姬,正奴颜谄媚向国君诉说着她对太子深沉的爱意。
柔肠百转的唱词过后,她送出了一枚雕着太子泛舟御池上的核舟。
那是昭人风俗中只会赠给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国君怒不可遏地声称要将一直以来贤德英明,国人称颂的太子贬谪边疆,负手退场。
戏台上方才还谄笑忸怩的女子骤然厉色。
鼓点急急如风。
她的唱腔与神色,都已是不敢正视的杀机。
“说什么贼兵百万阵前忙,敢效妲己祸灭商,奴颜巧色说君王,要让他父子相争斗,家国丧!”
台下欢声雷动。
“这戏写得倒新奇。”
凭栏眺望的人这才叹然回首。
伏案抄写的人头也不抬,托腮笑道。
“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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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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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为阻止新任京兆少尹卢节主审卢庸一案,卢家先父在弋陵的祖坟一月内被人刨了三回。
刨了埋,埋了刨,折腾几次,枯骨为齑粉,最终连个人形都难拼出来。
卢节母三品嵩宁郡夫人干脆打了两口新棺材,一口重新收殓亡夫,一口留给自己以备来日,择吉日带仪仗声势浩大扶棺上京,两口黑漆油亮的上好寿材并排抬进京兆尹的府衙大堂。
卢母当着府衙大门口里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说儿啊,你只管安心公务,来日天子自会赏我与你阿爷一块风水宝地。
隔日,卢节孝衣升堂。
元京士子咸集京兆尹衙门,静候观审。
他们手无寸铁,但人人目光都是金钟不破,人人口齿都是烽燧苣薪,他们一眼不错地望着堂下周凭,保证他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被明日朝上的奏本曲解,保证他的每一字冤屈都被元京乃至天下黎民熟闻。一身书生骨,敢对红白刃。
昭昭日月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直审了一日一夜,一道拿当涂郡守卢庸到案的公文由衙兵六人举出,鸣锣宣示。
这一去千里,不知多少暗箭早已守株待兔,自世宗裁抑世族起,天子使节横死道旁的新闻元京百姓也听惯了,出了京兆府的公道不能算公道,能回得了京兆府的公道才是真公道。
衙兵刚走上重明大街,看热闹的百姓已然散了七八。
渐渐地一丝一缕的清白颜色在人群涓涓细流,蜒脉千里,从四面八方注入中央,如百川汇海,风云为之动彻。
棠苎襕衫的士子簇拥在那六个衙兵周围越聚越多,护住三层又三层,可容数十辆车马并驾齐驱的重明大街竟能霎时间水泄不通。
那里头腰着竹月色宫绦的是兰台学宫提前抄了几百遍杏林表特为今日逃课来的,背后竹篾书箱上一色垂着白榕银丝削刀袋的是白榕洲书院告了假的,戴小山巾的是洛川世家子,着鹿皮靴的是西域遣学生,元京三百年的文英王气与兰台三年的革故鼎新应运出今日这一群白衣敢对剑的棠苎襕衫,这一座手无缚鸡之力的金城汤池。
旁观的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羡慕起那一身清白布衣,有人则窃窃私语,先泼冷水说出了夫诸门谁也跟不去。
正热闹时,一队千犀卫策马而来,手持圣旨,口称有诏,奉天子之命特来监临京兆尹查案,将那六个衙兵护在旌旗蔽空的皇家仪仗之中奋蹄而去。
犀司禁卫,上对天子,下察百官,持节出刺,如朕亲临。这回但凡不是敌国的探子,整个大央境内就再没什么人敢对这六位衙兵动手了。
夫诸门外黄沙斜阳,百姓只剩拍手称快,就这时机正好一道圣旨,凭什么功劳就又都归在了天子头上。
白沙水岸上贺兰决嗑着胡瓜子啧啧感慨。
“再没比咱们这位陛下更会做买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