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41章
“鬼市的金风斜斛尽被抄了,如今能接济的,只有温侯府上。”
“他有这东西?”
“贺兰决为了医他痼疾,遍寻灵药,想必存着不少。”
“你也说这药医不得病,究竟是什么症候非它不可,鬼市查抄又干系的他什么功名?”
晨钟未起,城南下三坊苦水巷中,来了一架青盖牛车。
周凭院门虚掩,满桌摆着几乎能令他倾家荡产的珍馐菜色,原封未动。
老妻久卧的病榻已成停灵棺床,瘦如枯骨一副躯骸,枕上如旧双宿鸳鸯。
周凭秉烛在侧,一夜之间,残年垂暮。
李彻上前进了一炷香,辗转得来那束金风斜斛也原封不动散落案上。
“周大人徒然意气如此,可问过尊夫人肯不肯吃这口嗟来之食?”
“殿下早有所料。”
“孤只知道,你这身功名若也有尊夫人半生心血,她必不肯你拦着她舍生取义,功成名就。”
“老妻名门闺秀,一生寒苦,久病还乡,不过想两口儿时吃惯了的元京菜色,怎料五感俱衰,只有金风斜斛能回转一二……”
一生积蓄,不过为妻子留住几口故乡风味。
“你在铜川二十七载,不得升迁,却不惜攀结裙带回京,也为此故。”
“铜川?这在元京倾家难买的金风斜斛,竟是你在铜川种出来的?”
裴纵大惑后又大悟。
“铜川穷山恶水,年年向朝廷伸手要粮,他十数年开山种药,给一县生民存命之业。”
李彻温声娓娓,裴纵愤然扼腕。
“然盐铁监却将凡有暴利的买卖,都收为官营。”
“亲手种出来的药,到元京却要卑膝求告,全副身家,一身功名来换。”
“丧礼可有难处?”
李彻按了按裴纵腕上护臂,垂首悉心询问。
“按世族旧礼操办,停灵四十九日,卜算吉时入葬。”
“一应所需,明日有人送到。”
周凭木然转身叩首。
“咱们走罢。”
李彻又轻扯裴纵衣袖,出门回舆。
裴纵负手踱步在后,抬头瞧了一眼李彻,又回头瞧了一眼屋内,攀向车轓时正对上他幽洞洞的眼睛。
李彻歪头探出帘外,兴致颇浓打量着裴纵脸上尚未消散的狐疑,眼梢笑尾如同一道审质的枷铐,骤然褪去那张脸上所有颜色。
裴纵一步攀进车中,坐回身侧搓着他的手驱拭春露薄寒。
李彻把手抽去。
他知道裴纵又在怀疑自己。
他和他有多少少小相知,就有多少揣度忌惮。
但裴纵甚至连揣度与忌惮都光明正大地摆在李彻面前。
“周凭妻之事与你有无干系?”
而李彻也明明还有千百种矫情小性无理取闹的办法,却仍旧老老实实答道。
“没有。”
裴纵脸上动也未动,仍旧低头呵手。
“好。”
李彻却觉得长久以来扼在自己喉头那只手轻飘飘地移开了。
他转头撩起窗帘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心里说不明白的畅快。
原来这就是裴纵教他有话直说的好处。
“六郎,又来帮秋婶儿锄草啊?”
“愣后生不晓得惜力,坐下歇歇。”
“六郎别忙走,香君晌午来送浆哩!可不都是为了你她家一颗枣树都快打光了!”
布衣幞头的少年郎月月都来,说是为他那家中绝了男丁的姑母下田干点力气活,他不来时垄上的庄稼汉们一天只吃得一顿干粮,他一来大姑娘小媳妇争着抢着来送饭送浆,那场面恐怕比乐府诗里的秦罗敷还厉害些。
要说他那姑母也是可怜人,年纪轻轻没了丈夫,金疙瘩似宝贝的一个儿子,十来岁上送到道观延寿消劫,却不料活活砸死在千秋塔下。
自那以后秋婶儿疯得厉害,回回抓着她侄儿的手喊小豆子,糊涂得人也认不出,亏得六郎风雨无阻来照顾。
日上中天,香君挑着担子送来甜枣米浆。
六郎接过来一只独个儿收着的干净瓢,朝她一笑,就羞红了姑娘家的脸。
身后那个略高些的是他家长随,总戴着一顶斗笠瞧不清楚模样,但干起地里的活儿来也是种田的好把式。
“身上还没好利索呢,急这一时。”
“出了身汗,舒坦多了。”
临川王叉着腿坐在田垄上,一身热汗透湿了后背薄衫,屁股下面垫得还是长衢伯总不忘了抻出来的袍角。
新麦青青,春云隐隐。
离远了人堆裴纵才摘下斗笠给他扇风。
李彻抬头看时,日光方从树影婆娑中穿行而至,打得他眉梢眼角流光绵邈,魂射飞扬。
直令他心中又添了几分偏爱对这人间。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春心缱绻的姑娘遥对垄头少年郎唱起一首情辞。
不解风月的少年郎却望着他的人间春色近在咫尺。
日渐西移时,田上路过一个摇铃算卦的跛足道士。
他步履蹒跚停在六郎身侧,举起签筒朝他晃了两下。
“郎君,起一卦罢?”
他虚攥成拳的右手缓缓前移,在签筒正上方时将一个纸团落进去,又百无聊赖地瞧准了字才抽出一支上上吉,
身后的人重新戴上斗笠,从袖中掏出几个钱扔了给他。
他拱手几礼,又哼着曲儿走了,却没再晃那签筒一下。
夤夜,玄中观的角门外饿晕了一个跛足道人。
在此清修的广陵王拾起道人手中签筒,命人将他带去照料。
纸团阅后即焚。
鼓打四更,一封书信藏在十年万方局的酒瓮中,从小空山上飞传,下涉江走水路,不出一月可抵江南。
父亲亡故三年孝满,刚荫授了一个巡刺御史的虚衔赴任到江南的柳深,此刻正画舫醉夜里梦呓着几句新词。
江流人欲静,舟摇星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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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3
53.
六朝风度,烁玉流金。
江南诸郡,以汀州金流郡居首,前朝名士寒川先生有云,天下风光有一石,元京只得一斗,而金流郡独占八斗。
那一坛万方局封泥中藏书后的十数日,天子诏令也到了柳深手中。
兰台九品校书郎周凭,伐登闻鼓七日七夜,御前陈冤。
大央律凡伐鼓御讼者,一日夜者为诉县里豪强不法,三日夜者为诉州郡官官相护,五日夜者为诉封疆大吏蒙蔽圣听。大央立国三百年,所记伐登闻鼓者,从未有七日七夜之数。
“这泼天的冤屈,不知究竟是状告何人?”
汤汤流汉,蔼蔼南都,华叶耀目,流云低昂。
画舫玉楼上,春色入诗,酒气横江,无论素手揉弦,还是衣冠墨客,都被那邸报上的一道诏令吸引了目光。
“为科举顶替事,诉当朝宰相黎崇,凤台阁老,并六部尚书,三台独坐……以下诸官,共七十三人,渎职失察之罪。”
越往后念时,这江水画船上的人便越静,丝竹管弦便越停,到一句读完,已是除却春莺更无声。
“九品小吏,状告当朝宰相?”
“更兼凤阁六部,朝中百官……”
“衮衮诸公,竟被他高了一多半去!”
“荒谬……”
“可畏!”
“可敬!”
吵嚷半晌,才终于有人问到了关键处。
“那三十二年前,在殿试榜中顶替他的人是谁?”
“当涂郡守卢庸,卢之信。”
“弋陵卢氏,可是六百年的大姓啊……”
“那卢府的高栖园不就在城北吗?听闻他归老七载,年年都有新妾进门……”
“即便如此,谁又敢审这桩公案,岂非自绝于百官,自绝于世族?”
“卢氏这一支当年卖了卢燕公效忠朝廷,屡加殊荣,恐怕单先帝御笔亲题的匾,正堂都挂不下了罢,哈哈……”
听到此时,醉卧花丛的柳七才扶栏晃荡,用还淅沥着江南软墨的竹笔盘起散发,朝船舷处蹒跚走去。
“御匾……”
边扒开人群边这样念叨着,似乎是怕自己忘了。
“七公子,你为奴家填的词还没完呢,琢磨三日了,这句究竟怎样改?”
“柳七的诗,一字不改。”
他摇摇欲坠地远了,琵琶娘低头瞧了瞧他潦草题在自己琵琶背上的墨迹。
余墨尽干,只有最后一句,在舟字与星字上各画了个圈,调换过来。
琵琶娘不解这冥思三日只换一字的诗心,只知终于得了一字万金,元京柳七的新词,立即俯首调弦,婉转吟唱。
江流人欲静,星摇舟不移。
“《周化迁妻墓石阙铭》,你一个郡王,为臣下撰写碑铭,是否僭制?”
“所以才没落款。”
一副二层楼高的石阙被扶上冢外神道,自周凭敲登闻鼓后,元京以吊唁之名壮其声威的士子络绎不绝,祭棚前诗篇挽联,香烟果点从未空过。
周凭在丧主席上佝偻着,也不抬头,听是来人,木然地抓了一把秸梗燔黍还礼。
李彻白龙鱼服,摘去帷帽后发上巾帻仍是纨素,只剩履上隐隐云纹暗示着他的身份。
他敛衣俯首,一跪三叩。
周凭不意何人施此大礼,抬头只瞧见他履上五气云纹便又忙垂下头去叩首还礼。
“孤的字拿不出手,这是三哥亲自誊抄的,如今全文都已刻成,只剩碑额还需大人来定。”
礼毕起身,他从袖中拿出一道丹书,铺在周凭身侧案上。
“臣替亡妻叩谢殿下,叩谢广陵王殿下。”
“三哥托我转告,方外之人,不敢留名于俗世。”
“臣尽此身之节,为王存名于世。”
李彻似乎不解他话中深意,只挑了挑眉,并不作答,满面虔诚,躬身展卷。
“老妻一生伴臣身后,文传千古,这块碑上,臣名不该再居其前。”
“请周大人为此碑题额。”
周凭蘸墨提笔,划去了碑额中周化迁妻四个字,改为季陵王嬴。
或许在他心中,亡妻此生功泽,非为季陵王氏女作了寒门周凭妻,一生甘苦,贫贱相依,而是寒门周凭妻仍存季陵王氏风,薄土瘠田,如常栽花。
嫁入高门绣户或高山深谷,她一生都是王嬴。
丹书拓于碑额,工匠开始起凿。
元京士子览碑成诵,交口称赞。
“真真一篇奇文,可与曹娥碑并传千古矣!”
“涉案的卢庸姓卢,黎崇刚提拔的京兆尹也姓卢,他以牵扯其中当回避为由把这案子推给京兆尹,不是明摆着让卢节亲亲相隐?”
裴纵牵马执缰与素衣少年并肩而行。
“《大央律》里只写了亲亲相容隐,可没说隔了十八代的远方也算亲亲,弋陵卢氏从卢燕公起就分了十几个旁支,卢节与卢庸早已出了五服了。”
“即便如此,敢定同族尊长之罪,世族公议也能将人淹死,卢节这辈子的仕途算到头了。”
“世族公议,非不可为。”
“千年广厦,岂可倾覆?”
“曾有一人对我说过,若不肯为蝼蚁推到宫殿,岂不辜负自己看懂一场世事艰难?”
“我知凤奴是肯为之人。”
“容哥哥亦是肯为之人。”
他扬起马鞭扫开他头上垂柳,春草离离,王孙依依。
“柳七出刺到汀州,也是李徇一早安排。”
“容哥哥。”
裴纵对广陵王直呼其名,他不赞许地摇了摇头。
“多少年前你都在等周凭妻亡故之日,等到了,还跪得那么虔诚。”
龙子皇孙,他对周凭礼遇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