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糕饼果然百年老号,这银杏杂着藕泥的馅料清苦渐渐,荷花粉拌的酥皮甜而不腻,最外再裹一层荷叶幽香,可不正应了这藕花深处的风雅之名。”
李彻一层一层地剥,一层一层地往裴纵嘴里送,那剖裂一半的花状果子在他掌心,争是藕花深处动晚舟,一双玉手,满溪清辉。
“我就只尝出这东西是甜的,你爱吃明儿一早我打发人再去。”
这回换他拧着那浸了麦冬寒香的帕子给他擦嘴,李彻边舒舒服服眯着眼,边把玩着那荷叶包上四叶莲花的纹章,状似不经意道。
“既这么兴师动众的,不妨多买些,给贺兰哥哥、温世子几个也尝尝鲜。”
“我的乖乖,还是凤奴会疼人。”
“我父虽为医官,可盐铁监官售的药也不敢私藏啊……”
“周兄快请起身,此事需细商议。”
宋郁与卢节一左一右搀起了伏地大恸的周凭,周遭聚集三五白榕洲学子,议论纷纷。
“榆市令到任后尽数收缴鬼市金风斜斛,本以为不日便可售卖,谁知今日才闻,所抄药材尽封府库,以供查案之用,臣妻……还等着它救命啊!”
“可诛!”宋郁频频拍案,震落一方澄泥砚,墨痕沾污袍角,点点墨梅初绽,“这便是老师识人不明的结果!”
“只是暂封,不如……”
“你也说这么糊涂的话!市令一职不过黎家捞金的漏斗,吃进去的东西何时吐出来过?”
“瞧你,又不听人把话说完,我是说不如先到寒楼府上问问,他毕竟是老师看中的才俊。”
“问他作甚,一丘之貉。”宋郁说着解下腰间荷包塞进周凭手中,“先到鬼市去瞧瞧有无漏网之鱼,或可暂代之物,尊夫人的身子要紧。”
周凭没有收那一袋微薄碎银,起身又行了一礼,欲告辞离去。
“金风斜斛药性非常,无可替者。”
“盐铁监的官铺也买不到?”
“此物三年一熟,去年旧药早已售空,新药还需两年才有。”
“周兄兰台文吏,如此熟识药理,我一个医家子弟竟自愧弗如。”
周凭不答,拱手告退。
“久病成医罢了,你多这一句嘴,倒像我们不肯援手似的。”
“周凭是哪个县的外官来着?”
“铜川,问这个作甚。”
卢节但笑不语,不一会儿跑来了山门下洒扫书僮,嚷嚷说,一个绣着天禄的绿袍子来了。
宋郁猜中那是榆枢,为周凭一事,正欲兴师问罪,还没等卢节拦阻,三步并两步冲了出去。
“你不必拜,本官受不起你的礼,白榕洲也受不起你的礼!”
榆枢刚走到山门口,迎面就被宋郁骂了出去。卢节紧拦慢拦晚了一步,下山时青苔湿滑崴了脚,老远就瞧见宋郁正撸袖子,好险一个饿虎扑食过去冲开两人当中。
“寒楼,休与文允兄一般见识,他拿你当自己人才说这样重话。”
一句话明里向着榆枢,暗中却护着宋郁,眼瞧朝官械斗成了同门玩闹,宋郁差点动手是爱深责切,榆枢但敢计较就是忘恩负义。
难怪世人眼中这谢微门生里最没骨气的一个,大理寺却人人称他笑阎罗。
榆枢不急不恼,倒退两步又向卢节行礼。
“晚辈家有高堂老母,不敢不屈事权贵,还望二位师兄多多见谅。”
“滚!休脏了我白榕洲的门!”
“晚辈告辞,师兄保重。”
待那青衣市令走远良久,卢节才附耳来问。
“究竟何事?”
“榆寒楼,老师亲自举荐,新任的大市令,与庾禅合谋以查抄官药为由把鬼市黑货私吞殆尽!昨日御史台查问,今日他便跑到这儿来警告我,”宋郁怒不可遏举手点着自己的鼻子,几近咆哮,“我!可上谏天子下纠百官的监察御史!他教我休要自找麻烦?!”
“人说的也没错,庾禅背后是黎相,你我背后是老师,只有息事宁人,断没有鱼死网破的道理。”
“可不是,当年白衣尚且敢争权贵,如今官袍下剩一身媚骨!”
“你别逮谁骂谁成不成,我家世代医官且非白衣,这不刚跑两步崴了脚,骨头也不软。”
宋郁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却险些被他逗乐,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往山门上跑。
“笑了吧?我可听见了!”
卢节蹦跳着追。
“你也不想想,赴考士子齐聚白榕洲,他闹这一场就为人尽皆知,这是给黎相的投名状,你骂得越厉害,他与老师的关系越撇得清……”
白榕洲上风声喑喑,一滩鸥鹭,蛇行草伏。
温世子自入京来从未受圣人召见,伏低做小月余才敢开接风宴,席上宾客也不过潦草几人。
故侯府内春景寥落,香烟渐渐。
李彻瞧贺兰决便宜样子在温烈身边嘘寒问暖,眼里腻歪得不忍看,又总觉得何处眼熟,转头一瞧裴纵的筷子已经伸到自己碗里,才知道是何处眼熟。
一片柔腻如脂剔了骨的春韭泥渍羔羊肉,翡翠斑斑裹着独山白玉似的品貌。
“尝尝,代北春羔,快马加鞭喂着榛蘑运来的。”
李彻试探地戳了戳那吃饱了汤汁的香气四溢的鲜肉,踌躇一番放进口中。
裴纵又斟了一碗蜜酒浆推到他面前,“母亲亲手酿的梅子雨,青梅花蜜糯米浆,不醉人的。”
李彻只贪这个,还没等他说完就两手托着耳杯一仰而尽。
贺兰决瞧瞧对面酒酣耳热,在瞧瞧自己身边冷眼冷酒,什么兴致也没了,筷子一摔说,“苦饮无趣,不如奏乐。”
说着起身离席,一只袍角掖进腰上狮蛮带里,抢过伎乐部里一支羯鼓来,击节踏歌。
“这是何曲,从未听过。”
“古昭厉王好伎乐,身死国破后,十二部乐中只有这一曲鼓舞流传至今。”
“噢,我在《后昭书》中看过的,那个被自己养的十二乐师一人一刀捅死的末代昭王。欢宴时节,为何作此悲声?”
“昭人都说厉王死时身上只有十一刀,那位操鼓的乐师七日七夜都没有停过手中的鼓曲,为此鼓曲才被听者传下。”
“那乐师后来如何?”
“七日后昭京城破,宫室焚尽,鼓声停了,他也没从火中出来。”
“岂不更悲?”
“昭人旧俗,亡魂超度闻鼓七日,是挚爱亲朋才能做的事。”
“乐师那样身份……”
“正是那样身份,他敢认自己是一国之君的挚爱亲朋,哪怕焚身蹈火,化为土灰,也要尽挚爱亲朋当尽的责。故后人名此曲为《七日焚》,非对知音,不闻此鼓。”
“好个《七日焚》,壮士死知己,独不知今日鼓中,谁为藏刀人。”
春晚露寒,兴致浓时,侍女来添炭火,一个银钳夹住几枚新炭投入香炉,香烟浓郁,又推杯换盏几次,李彻突然攥住周巧巧的手站了起来。
裴纵再回头时,他已面无血色,咬白了薄唇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从后堂到马厩近百步,周巧巧几乎全凭一膀子蛮力提着李彻的腰把他攒进车中。
裴纵暴起一喝,秦照率七八玄甲执戟而入,满堂人等皆押在原地。
“容与,你我到得了动刀这一步?”
温烈只顿了顿手,继续夹菜用饭。
“验。”
裴纵将李彻方才用的碗碟揽到医官面前。
“连军医都随身带着,这些年天子脚下讨生活,也算不易。”
军医一一将饭菜验过,又一一摇头,终于转身嗅着那依旧烟雾袅袅的香炉去了,拢手扇了两下,点头。
“无大碍,石胆花调成的香,服食过石胆果之人吸入体内,勾起寒症,只需静养。”
裴纵听罢医官低语,一言不发,只转头狠狠地剜了贺兰决一眼。
“容与,别忙冤枉他,这么多年,旁人不论,我几曾害过你?”
“温定方,公父面前发过誓我容你三次,但若下次再敢对他下手,我拔了你的穷溟关。”
裴纵取下腰间马鞭一扬,抽碎杯盏无数。
他走后温烈依旧畅笑饮酒,醉眼迷濛对上来搀他的贺兰决道。
“谁说玄武军少帅治兵宽仁,找对了命门,他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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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2
52.
“杀了他……”
他在裴纵怀里,车马摇摇,他轻挽在后的堕髻散了,长发铺了裴纵满手,让人不敢用力的柔泄如水。
裴纵不答他的话,只一声一声凤奴地唤,手忙脚乱裹紧他的斗篷。
他撕扯着他的衣襟,不依不饶,他的耻辱与不甘变为裴纵胛骨上凛凛红痕,他手指已经冷得渗人,眼眸中恶怒依旧中烧。
“杀了他!”
他把他的脑袋压在自己心口。
想许多年前燕池中湿漉漉爬上来有苦难言百般隐忍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拳打脚踢在他怀里撒泼。
裴纵先笑了一声,而后陡然皱眉俯身。
竟真有那一瞬,他在想如何为他杀人。
裴纵将下颌抵住他的天灵盖,哼唱代北萨满安抚祭坛上待宰牛犊时哼唱的祷词。
安抚他怀中的祭品也安抚祷祭人。
恐惧从此变了副嘴脸住进代北猎手的心里。
从血肉白骨的头颅,换为寒香披渐的长发。
长街灯尽,他疼得倦了只好睡去,长衢伯府原本石板一样的卧榻高软披绣。
似梦非梦中枕着他衣袖说。
“你做得到,是罢。”
周凭是后半夜来的,进的是长衢伯府的角门,说的是要见临川王殿下。
穿堂风肃,寝中人披衣挑灯。
周凭撩袍俯身。
临川王人未至声先闻,雪裘中画骨支离,止不住地咳嗽。
“免了,直说。”
周凭还是一个头叩下去,阒夜中听来心惊。
“臣求一味金风斜斛。”
李彻看向天顶藻井往后一仰,深吸口气。
刚捏了捏掌心又猛吃痛,只得狠狠将手炉摔在案上。
他仿佛惊诧于周凭竟终有此一求,又仿佛早料到他必有此一求。
他重新俯下身,撑在凭几上,良久。
“一身功名,亏此一篑?”
“老妻性命攸关!”
“可这一日你已盼了三十六年!”
“殿下!”
周凭匍匐着前趋两步,攀在他坐榻前狠挣着脖颈,那话似乎不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从额上青筋漫出来。
“臣妻元京闺秀,因臣所累,三十载穷山恶水,落得沉疴满身。臣日筑堤视田,老妻拾柴填灶,臣夜案牍劳形,老妻挑灯补衣……”
他捶股战栗,情至难言。
“臣此一生功名,绝非臣一人之功名!”
“意气!”
李彻拍桌,急得又是一阵猛咳,手炉倾翻在地,滚出灼灼银炭,星火点点。
“殿下身旁难道竟无一个敢用意气之人,心中,竟无一件敢用意气之事吗?”
他话音未落,长衢伯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捧着一只很值钱的朱漆食盒进来。
李彻伏在案上匀了口气,眼不见为净地头也不回摆手道。
“你去罢,金风斜斛,明日自有人送到。”
周凭又再叩首。
李彻瞧人出了门,才问。
“他来这一路上干净吗?”
裴纵搅动手中汤匙让他放心,旁的话不说,只催道。
“熬了三个时辰,还说明儿醒了再喝就短药性的,刚好。”
“不喝。”
李彻宁可身上万蚁噬心地熬着也不想尝一口苦的。
“听话,喝了睡个安稳觉,这么着可不放你出去。”
“我且懒得出去呢。”
他往榻里一歪开始玩赖。
“又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不是,你喝了我才应这趟差。”
裴纵从雪绒层层中把他的脑袋扒出来。
“就不信容哥哥舍得耽搁一条性命。”
“我也不信凤奴舍得耽搁这条性命。”
他悚地撑起身,想及方才周凭那一问,望向裴纵的眼睛,映着自己眼中一样骄纵意气。
他再没什么话说,端起耳杯一仰而尽,反倒惊了裴纵,连忙抽出食盒下层的果子蜜酪为他解苦。
“容哥哥须得帮我个忙。”
“说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