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节?”
“医官世家,绝看得出那画上金风斜斛与普通石斛的区别。”
“如何确保谢大夫定会举荐榆枢为大市令?”
“谢微如何举荐是无法确保,但能确保榆枢自己会开口要。”
“得让周巧巧炖个脑花给你补补。”
“前几日榆枢碰巧租了套物美价优的宅子,与周凭做邻居,他老母久受虐打寻医问诊,也得了个金风斜斛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你也混给人用?”
“金风斜斛对益寿养身确有奇效,榆母颇为受用,只是周凭之妻病入膏肓,已现五衰之状,吃人参果恐怕也回天乏术。”
“总之得让周巧巧炖个脑花给你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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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0
归山丘背靠要离原上陆吾门,不是块好风水。
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从前朝起这就是送流犯出京的门,洒了三百年英雄血与离人泪。早先并不叫要离原,代北武夫入主江山后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流人愿效仿要离豫让断臂挖眼,漆身吞炭者,皆可免罪留京。
代北荒原中厮杀出的王族承认律法可让步于绝对的勇者,但三百年来要离原上真熬过挖眼吞炭的的勇者却屈指可数。
“但宁十三娘留下了,当年韦收出陆吾门时,家伎年未及笄者皆免坐,唯独她年已十九。”
“殿下怎知……”
“孤不知,孤说来试你的。”
雅室对坐,王孙名伶,帘外丝竹喑喑唱的是可怜那章台人去也,一片尘。
扶桑愣怔片刻,敛衣下叩。
“孤一直在想她为何留下,一位风华绝代的乐师,断臂挖眼,漆身吞炭,为何?孤不明白。”
“直到你唱那支《定风波》。”
“那《定风波》乃敦煌歌辞,百牢关外人人争唱。”
“那《定风波》乃韦收西洲十三拍中第十二首,他只填了
十二首。”
“是十三首。”
“第十三首乃韦收家伎宁红辞所填,倾杯换韵,一曲而成,十三娘之名亦由此来。”
“人道十三拍散佚一首,西洲曲自云州诗案后更无人敢唱,但你敢,为何?”
“为韦收授业之恩,她漆身吞炭,你蛰伏至今,都是为承庆第一才子对末流乐伎的授业之恩,你们不是他的家伎,是他的学生。”
“临川王何以得知。”
“你留在长衢伯府密室中那册话本,羽林军为避讳都写成了玉林军,麴羽,麴陵霄,乃当年韦收七重楼上,第一谋士。”
“对不对啊?麴舒光。”
扶桑缓缓直起身,那个已经太多年不曾属于自己的名字像一句巫咒。
“世人皆谓韦收立七重楼,纵酒狂歌,靡靡行乐,实则他用十年光阴教养出了这元京最好的乐师,写出了一折这天下最奇的戏。可云州诗案后韦收文章付之一炬,千古奇才无一字留于人间。”
“宁红辞留下,是为了把这部戏传给你。”
“把韦收文章秀骨,十年磨砺这把雪仇之剑传给你。”
“殿下为何熟知主公之事。”
“你长得像孤不是巧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卷轴,展开那副依稀泛黄的画卷。
“这是……刀月公主?”
李彻颔首吹茶。
“她竟与我,不,是与殿下如此相像……”
“绝代佳人,拥趸无数,你家主公当年也是其中之一罢。”
“可主公的戏本,似乎并非如此。”
“哦?”
扶桑取出箱奁底部一只暗格里彩蝶戏衣,撕开衬里,写满蝇头小楷起承转合。
“这是宁婶婶的戏衣,本子我虽背下,单不忍损伤故人旧物。”
“《定王台》。”
高烛垂泪尽,李彻细细读完了韦收的遗作。
“果真一把雪仇的好剑。”
“可主公在戏本中将当年定王惨案,全归咎于刀月公主奸计所致,若他果真心念红颜,何以毁尽污名?”
“这戏本里说当年刀月公主入宫时,曾亲手雕过一枚核舟,此物是真是假?”
扶桑冥思良久摇头。
“那舟头人物,又果真是否她入宫时正瞧见天子蓑衣游幸太液池的模样,也未曾提过?”
“未曾,但主公当年明察暗访无数,这其中或许真藏着诸多朝野秘闻,也未可知。”
“玉笔判官,韦鸿流,果然他一支笔就能杀人。”
一身心事,两地三关,九道千山悬流水。
万种离愁,闰年四月,十洲风树送归人。
“这支《踏莎行》的词也太怪了。”
“与其说怪,不如说诡。”
繁山宴乐入暮,扶桑一曲清歌。
临川王操琴伴乐,丝毫不顾王孙贵胄的体面。
一曲毕,温烈已经变了颜色。
西凉伎,西洲曲,是他襁褓中母亲哼哄入睡的短调,是他踽踽人间未敢回味的乡音。
后世史家言,十年西洲乱,皆自今日始。那恶焰滔天杀人如蓺的大央浩劫,只缘起他在永徽十年繁山春宴上,见了一个西凉伎,听了一首西洲曲。
春宴后这支词传唱满城,很快就入了禁宫深处,圣人耳中。
不久圣谕到兰台,鹿丘重新动工,天子要建一座齐日月之晖光的高台。
奠基那日,千灯溢彩,傩仪健舞,奏了一遍西昭国乐,又跳了一场代北战舞。
问谁,谁都说没见过这么拼凑的典仪。
只有李彻明白,西昭国乐是当年未能实现的那场大婚上应奏的礼乐,代北战舞是皇室传承至今的古老婚俗。
那支西洲曲令年逾六旬的天子记起了三十年前那场钟情,并以他最得意的方式将曾爱而不得的心一一送还。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帝王之爱却只能藏在汗青字字背面,千万年供人消遣。
“容哥哥,温世子被谁送到上陵金墉城的?”
“他本庶出,生母乃一酒家胡,不得老太君喜爱故放籍出去,但温世伯仁孝,年年许他出城探母。”
空山新雨,石径中他与他执手缓行。
“与悬城遗兵一样,也在战事起时恰巧被放在了外面。”
“与他什么相干?”
“后来呢,怎么到的金墉城?”
“他经西域辗转数月,在一队丹翼骑护卫下,乔装改扮跟一支西昭商队入了关。”
“能这样巧?”
他挥手帮他驱赶蚊虫,袖底风裹挟春泥与冰片的清沁,李彻躬身提衣,脸颊堪堪蹭在他臂弯间。
“西昭国灭后,遗民多以行商为业,不算巧。”
“温氏举族覆灭,幸存在外的万中之一,都与西昭有关,还不算巧。”
他又将麈尾高举过顶为他遮阳,忙得堪比南市耍百戏的艺人。
“你这么一说……小时候他在谢傒处读经,的确读得懂几本西昭古籍。”
“扶桑唱的那支《踏莎行》,据闻就是西昭乐伎所传,春宴上人人不解其意,只有温烈动了颜色,容哥哥见到没有?”
“谁见的比你齐全。”
“容哥哥再想想,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娘亲留下的东西,是当年逃奔上陵时,一道带着的。”
“你疑心是他母亲与西昭有关?”
李彻不答,伸手拨弄雨露未干的草叶。
“探听此事,欲何为?”
“当年天子为迎她回京建造此台,却因定王出手相助,三千飞军奇袭沙州,刀月公主从此以白夫人之名纵横西域。”
他在山间站定,挥袖拂过远处鹿丘依稀空濛影。
“刀月公主与定王一场旷世奇缘,从瓦舍勾栏里举世皆知,天家父子那不可为外人道的亲仇,也写定了他,温氏一门,乃至代北三姓的死局。”
裴纵在崖石前踱步往返。
“难道百牢关万骨荣枯,都在这一个情字?”
“这得不来送不去,不可猜又不可证,万念俱成灰也不敢高声语的,一个字。”
李彻仍旧远眺喃喃。
“若非天子因定王故事忌惮三姓,容哥哥如今依然沙场驰骋,刀枪纵肆,也不必囚困此处与我作伴了。”
“可笑……可恨!”他把栏杆拍遍,几次忍咽,终究一拳在那崖石上敲下几层泥尘,切齿之怒,“可诛!”
“代北要还温氏一个公道,我要还你一个公道。”
李彻走向他,一手扯住他腰间蹀躞金雕麒麟。
“麒麟断翅,亦可登天。”
另一手遥指雨雾阴翳处鹿丘百尺高楼才成垒土,字字孤执。
“容哥哥,我赠你一座黄金台,平步上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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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1
51.
“他常来?”
“陆续有半个月了,没有哪一回不赊个三五十两的,闹得人尽皆知……”
李彻居高临下,审度归山丘正厅中又因赊账被几个小厮阻拦的榆枢。
也一样审度那个乱云屏后正暗自打量榆枢的士冠巍峨。
“庾禅门下清客,洛川王度。”
扶桑察言解意,立即在临川王身后悄声道出那人出身职号。
话音未落,王度便阔绰出手为榆枢抹平酒账,称兄道弟热络寒暄。
“请他一叙。”
李彻回身入室,扶桑执礼掩门而去。
“罢了。”
门后又传来临川王一句急语,扶桑倾身恭听。
“代孤转告榆寒楼,惩办庾禅只会让幕后之人抽身更快,榆火应春,还是抱薪赴燃,他自己选。”
扶桑又应声而去,片刻回返,端着一方木盘。
“说什么。”
“没说什么,让把案上没吃完的这个呈上给殿下瞧。”
他说着举箸将那一盘金黄酥脆的炸环饼挑开翻覆,仍是一脸莫名。
李彻却只瞥了一眼便笑开去,连称几个好字。
“这不就是一盘环饼吗?”
“环饼,亦名寒具。东晋桓玄爱重法书,时宾客食寒具后,污手捉书,深恶之。”
“食寒具以自污,就是他应许殿下的事?”
他手中象箸跌落在地,李彻如常饮茶。
“怕孤。”
“一句隐语夺人一生清白仕进,焉能不怕。”
“知道怕就好,知道怕的人,孤才喜欢用。”
雅座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李彻立即换了副颜色,嗲声嗲气地撒娇,那模样比扶桑见过最老道的花魁娘子还过无不及。
“怎么这样久?”
“重明大街堵得结结实实,连马也难走得。”
裴伯爷掀开袍角一扬一抖,直跨一步坐在临川王面前茶案上,震得他盏中飞白云散,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叶包。
“我踩着永宁坊的墙顶一路过来,快瞧瞧碎了没。”
拆开荷叶包一瞧,那盛放如莲的精致果子果然一个个成了残花败柳。
裴纵啧了一声,转头又要走,李彻赶忙揪住衣袖,拧了冰鉴上敷着的帕子,在他额角轻轻拭汗。
“什么罕物,倒教人伺候它去。”
裴纵笑嘻嘻地把脸往他跟前凑,“你怎么连帕子都香着。”
“麦冬汁子浸的,祛暑最好,时气越来越热了,别总外头去忙。”
“这果子也说是清心消暑的,一年才卖这几日,可惜了。”
裴纵捏住他玉色的指头一齐在额上来回,李彻噙笑白了他一眼抽去手,又捉起一片碎在荷叶包里的荷花果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