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38章
“闲游都佩着印绶的,还能是谁?”
“闻听此人寒庶出身,平生最恨裙带征辟,恐要生事。”
李彻的蚂蚁画完了,最后一笔勾出两道短须,传神如生。
“要的就是他生事,容哥哥不会当真以为,榆枢这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脾气,为陆家女公子几句话就醍醐灌顶罢?”
“你不在那几年本伯爷还挺聪明,你一来我就跟二傻子似的。”
李彻被他逗乐,故作腔调威吓道,“还自夸呢,险些打算挟兵逼宫了。”
裴纵把手指伸进他衣领中,“这不还是为你才犯蠢了。”
“为给幼子衣食保暖,榆枢之母在亡夫死后改嫁,备受乡里冷眼。”
嬉闹够了,他又正色。
“他才不是爱名节,他是恨名节,十数年来,假父对母亲动辄打骂,避讳只避生父之讳,此非大意,而为大义。”
“若过了礼部试,出仕为官,假父就成了官户,母亲哪怕忍辱至死,也要保全儿子的官声。”
“谢悬数日前巡至海州,以杀妻未遂为名判了和离,榆枢归宗承祧,母亲也接入京中,共聚天伦了。”
“嗯,这谢悬乃谢微从兄,一跪为父母,大恩当谢,不算阿谀。”
“也跪出了个九品入流官,在宋郁眼里,就是铁打的阿谀。”
“你有意将他们都请来,就为来日谢微举荐榆枢为大市令时,宋郁却举反旗?”
“这些年谢微门生众多,圣人却不想应付第二个黎半朝了,连自己人都踩一脚的孤臣,用来才最趁手。”
“总将这最恶的心思都看透了,才好做善事。”
“容哥哥觉得我在做善事?”
“你是在做善事。”
他笃定地毫无迟疑,抬手轻按两下他的发顶。
风穿叶摇,心旌难停。
“别别,呼延别别!”
“主你去。”
贺兰决在山道上几行几停,最终指向山间旧亭对呼延别别一挥手道。
“是,”呼延别别捶手转身,窜出几步又回头,“主君,属下去干什么?”
“去听一句话。”
“主君不爱听便不听。”
“我爱听,”贺兰决双手撑膝,几声重喘,又摆了摆手催促,“我不敢听。”
呼延别别猛跑上山,捶手躬身,头也不抬。
“伯爷,主君令我来听句话。”
李彻倒来了兴致,“好划算的买卖,劳贺兰世子兴师动众,就换一句话呀?”
“他不来。”
“主君说他不敢。”
裴纵来回踱了两步,鲜见他如此游移。
呼延别别抬手捶肩,代北军礼。
裴纵偏头不受,终叹道,“罢。”
“六年前,他押粮至银塘关,雨季浪险沉了一船,失官饷三千石,被贺兰夺以银城商律判了黥刑。”
呼延别别俶尔抬头,似乎也反悔自己承命来听这话,迟疑片刻,仍施礼去了。
李彻如常坐在亭中,有一搭没一搭拔出笔头的乱毛。
同为代北至交,贺兰决见了温烈就跟猎狗见了肉似的恨不能扑上去,裴纵却如常以至淡漠,如今告知此事,脸上也不知是追悔还是隐忧,阴晴不定了好一会,才眺望贺兰决落寞返归的背影独自摇头。
“容哥哥不喜欢他?”
“谁?”
“温世子。”
“沙场上敢托他以身背。”
“但是?”
“非为国难,断不与此人共赴沙场。”
“听得人心痒,我该拿什么来换容哥哥这一句话呢?”
“凤奴想听?”
“想听。”李彻托腮点头,却又立即偎向裴纵怀中,赖道,“但我不忍心容哥哥说了。”
裴纵大笑,捏起他的脸蛋爱不释手。
“还是你贴心。”
“容哥哥,若有那一日,容哥哥也会与我在沙场上身背相托吗?”
“不会。”
“为何!”
“我不忍心你沙场里去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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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49
49.
同样一轮孤月从代北游到元京,风尘满身。
崇义坊的故侯府外,一驾雕舆华盖上,银城公子仰杯对月。
高墙内一支骨笛吹彻,尽是瀚海枯魂。
他被母亲险些掐碎了喉骨,撕扯了许久得救,他一张口,说不出半个字来。
再找到贺兰世子的时候,他蜷在橱箱里,又险些把自己闷死。
他从此在四壁紧仄一丝光也漏不进来的地方才能安睡。
第一夜,温烈的骨笛从梁上传来。
第二夜贺兰决也爬上了屋顶。
第三夜他吹一段,他学一段。
他带来一支新磨的骨笛相赠。
第七夜温烈把丹翼骑用来传讯的笛音都尽教了,再没什么可吹。
贺兰决于是用从他处学来简易的宫商调,吹出一曲万语千言。
温烈踟躇良久,道,“这骨笛你今后休再吹,以免沙洲遗音惹祸上身。”
贺兰决将骨笛收在怀里。
而后开口说好。
高墙内温烈的笛声断了。
贺兰决从怀里掏出挂在颈上十数载枯骨煨热的旧礼,一声一诉如经年答问。
他干脆剩了叩门,总之温烈不会搭理,长袍甩手掖在腰间,攀上车盖跃入高墙。
靖国公温绍死后,温氏公爵被贬为侯,在元京的旧宅门可巢燕雀,蛛丝网如席,时人呼为故侯府。
幸而数月间贺兰决出工出力点灯熬有的监工修缮,才勉强再现半分当年气象。
春草浅池,黄沙绿洲,将戈壁荒原与元京风月融为一景,费尽了贺兰决的心思。
遥记当年银城外他独自挖沙挖到日暮夕昏,贺兰决守在身后困得在树上打了个盹,末了他却掸了掸手指站起身说。
“百牢关的沙飞不到这儿。”
西洲难吹梦,春风不度关。
于是他作了这么一句诗。
被以怨怼君王之名弹劾,再贬穷溟关。
贺兰决那时就打定主意要还他这个西洲梦,即便让山河青葱都黄沙漫盖,即便元京风月都垂死荒芜。
他看到温烈,就坐在自己为他堆砌的沙丘上,一如少时情状。
他扑过去。
刚疾奔两步,四下传来诡异的低吼。
是狼。
刻在贺兰决骨子里的噩魇,从辨认出那种声音开始他就楔在原地再也不能挪动半寸。狼群正向他逼近,心上人却在咫尺。
此时温烈笑了,从来日起便对贺兰决冷眼以对的温烈终于笑了。
他甚至伸出手,款款深情向他祈盼。
贺兰决死死瞪着眼睛,哪怕夜风割痛也丝毫不敢眨动,他观赏着温烈摄人心魄的笑唇,耳边是凶兽正欲生吞活剥的嘶嚎。
“阿烈。”
他的声音与身体一起无法掩藏地战栗。
“我怕。”
在头狼獠牙上的垂涎几乎滴在贺兰决的靴面上时,温烈吹了一声短哨,狼群不舍退去。
他轰然砸在地上,冷汗湿透内衫。
儿时裴纵欺负他胆小,牵着战狼在银塘关招摇过市,吓的贺兰决险些从骆驼轿上栽下去,被温烈一鞭子抽在腿上喝退,至今脚踝上还留着疤。
他明知他最怕什么。
是他一刀一刀从狼圈里把他带出来。
他用沙州的鹰笛驱散他日日梦魇。
如今却驯养群狼,等贺兰决一步一步走进他亲手布置的旧梦与新景来。
他先还了他一个噩梦。
“圣人宽宏才许你入京,到底一介罪奴,也来搅扰风雅?”
“须兄此言差矣,人高低还有个世子头衔不是。”
“谁家世子?他高陵温氏都死绝了,剩这一个在元京,当的什么光杆世子!哈哈哈……”
“温世子这覆面是遮丑呢,还是你也晓得温氏罪奴的脸不登大雅呢?”
温烈如常在流杯亭下饮酒,几个豪富子弟路过时,念他一门当年战败失地之罪,多番出言不逊,最终要伸手去扯他脸上的覆面。
然手还没伸到温烈面前三寸远,劈头一只琉璃盏就在他额上开了花。
那几人正待发火,回头见是贺兰决,都立即捶手躬身,毕恭毕敬口称“会主”。
贺兰商会捏着元京多少豪富望族的饭碗,除了靠祖田坐吃山空的世家,无人敢不畏惧狮子符的主人。
没人从贺兰决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狐狸般奸邪虚诈的笑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凶兽的血盆大口与淋淋獠牙,他的愤怒与威迫都不屑掩藏,即便他极少需要情真意切地区威迫什么人,而不幸领教过这威迫的人都明白,那不止意味着万贯雄财倾家荡产。
他腾腾汹汹的杀意,开口却是,“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
“但你摩山须氏自今日始,三十年不得踏足贺兰道,否则,我让你百年家窟,一门灵位,永远在万佛山中消失。”
贺兰决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若能,他定要因幼习商道时喜怒不形于色的首项要则自惭形秽。
那一日他出银塘关天地茫茫,他站在城楼上看远处温烈策马雪中伫立,久久不肯上前。
他也不急也不退,直等到天昏地暗西风幽咽。
温烈牵马徐行到门洞中。
贺兰决抖落一身厚雪,欢天喜地跑下去。
“阿烈,往后我不在了,但你放心,兄长答应会替我护着你的。”
他那时候还比温烈低了一个半头,踮着脚才勉强能谆谆耳语。
“我去元京五年。”
他把温烈衣领里挂着那支骨哨摘下来套在自己脖子上,又把自己的换给他。
“定然送你归乡。”
他原本不必入京为质,他幼年遭难伤了根骨,他曾在母亲病榻前起誓此生不商不仕为枉死的胞妹抵命,他是安国公府最无用的世子。
五年,他从贺兰道至元京埋了一局隐棋。
只要温烈开口,他便送他归乡。
国祸民丧,身名俱灭,他也送他归乡。
而温烈却被他的兄长亲手烙下黥刑。
一生功业再无明日,一场空诺覆水流东。
贺兰决恨得抓心挠肝,呼延别别传完了裴纵那句话立刻退避无踪,远见他虚无内力的手硬是在老松上捶下一层皮来。
“临川王殿下。”
“谢大夫,孤偶得一新作,敢请大夫品鉴。”
“人言兰叶动而见谷间风,临川王笔下山兰却风摧如折,钢筋铁骨,可见高格。”
“他有什么高格,一个穿女裙的纨绔王孙罢了!”
“也不知究竟是只工花草,还是更擅美人图,哈哈哈……”
君臣对答时,众人窃窃私语,讥嘲频频。
“这杂草却更别致,歪斜蜷曲,倒有些像……”
“谢大夫明察秋毫,可猜得出此画何以为题?”
“山兰之后,尽为竹林,处幽篁兮不见天,好猜。”
一番仿似漫无目的的恭维后,李彻摇扇离去,转身时却越过人头攒动,见远处倚树而立的黎绰正朝自己深深一眼。
“杂草画成石斛,配以《山鬼》之景,处幽篁终不见天,妙则妙矣,难保就能想到鬼市私售药材?”
“瞧见宋郁身边拉架的那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