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58章
“田租、身庸、户调,国朝三赋,历来世族最简,百姓最重。”
朔日大朝,谢微又揣着一道砖头厚的奏本上了含元殿。原本借代北一个骂名退了强敌的满朝文武霎时由喜上眉梢变为愁云惨雾,兰台新政三个月前一道夺田法让六部连轴转没了三个月的休沐,这回又不知是不是连婚丧节假也全都要搭进去。
“侵地隐产,可减田租,逼良为奴,可削身庸,包庇客籍,可免户调。长此以往,世族肥而内帑竭,若非如此,”当年的红袍大夫如今已紫衣金绶立于天子一步之遥,衮衮诸公,多少人就为这一步之遥少年头熬得两鬓斑,又多少人为这一步之遥峻骨货卖帝王家,只有谢微,还是当年两肩义气,担得一颗大好头颅,他望着殿上君王,藻井上九龙怒目都不由得收敛了鳞光,还是一句话把九五至尊的遮羞布撕得片甲不留,“也不至于高祖金戈铁马打下的江山到今人手中竟连对付一支沙州叛匪的军饷,也拿不出。”
这一句直接骂到天子头上,拦也是罪不拦也是罪,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喘,只恨自己生了两只耳朵。
“谢危之,你放肆!”他话音未落,也是一个红袍怒目戟指。
宋郁也知道老师这句话说得着实凶险,立即出来与人对招转移视线,“黎伯约,你一个小小将作少监掺和什么户部的事!又是仗谁的势敢对上官不敬?”
“代北此次平叛失利固当受责,可若非天子高瞻远瞩,对沙州之乱早有防备,兵不血刃免了三州百姓生灵涂炭,世族即便万贯家财运往前线也于事无补!”
宋郁一肚子文墨未出口,全堵在嗓子里,黎绰这话听着不像对先生发难,倒像是替先生解围?
“辽关大捷前代北与浑戎大小百余战各有胜负,那时候怎么不见你说是世族的赋税不够军饷?如今事后诸葛亮,不过是借个由头再推新法,怎么?世族的赋税给代北作军饷不够打胜仗,给户部作库银就够了?”
这不是替谢微解围是什么?原本是指着天子的鼻子骂他败坏祖宗基业,眼瞧着一道十恶不赦的大罪,被黎绰这么偷天换日一通发难,竟变为谢微借代北战事不利指桑骂槐世族偷税。世族的赋税给代北作军饷能不能打胜仗天子不在乎,但能给户部作库银,的确再好不过。
难得宋郁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百官不明白黎绰心中曲折,只暗笑黎崇养了个庸才。
“世族所免赋税,总额多少?”天子才经过一场砸锅卖铁筹措军饷的磨难,听得库银二字立即来了兴致。
“启奏陛下,自永徽六年至八年,三赋折钱共千二百六十七万七千余缗,详细核算数额臣已拟表,请呈御览。”
“准。”
“陛下,”始终笑面佛似的不发一语的黎崇终于开口,“兰台新政卓有成效,自夺田法施行以来十三州世族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今年夏税粗估,比往年少了两成不止,世族蠲免的赋税,还够不够得上永徽八年的数额,恐怕也得两说。”
这话的确一针见血,也一石二鸟地阴险,可咱们这位圣人在敛财一道上从来最信吃到嘴里的都是肉,哪管如今的世族是瘦死的骆驼还是马,都照刮不误。
宋郁于是自然不能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黎相此言差矣,这该是府库的钱多一贯不多,少一贯,可都是国法无情啊!”
“说得好,只是敢问宋祠部,是否只有世族所享蠲免,才要应这句国法无情?”
“陆侍郎不妨直言。”
陆朓一副诤臣的脸孔,痛心疾首,“圣上体恤士子求学不易,故蠲免孝廉、举子、进士出身等学子一应身庸劳役。这在宋祠部看来,是否,也要算在一贯都不能少的国法无情当中?”
这一招可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连素来朝堂冲战如宋郁者也不由颈上一凉。
说不算,世族免税的圣人恩典便一样也不能食言,说算,新政至今为天下士子所谋最厚也最核心一笔利益就此消散,无异于自毁长城。
金殿上再次陷入寂静。
群鸦嘶鸣,盘虬暴鳞,原本垂首细看奏表的天子缓缓抬起一双鲸目,龙颜大悦。
“宋卿,算是不算呐?”
宋郁不能答。
兰台新政固然能给天下士子一张公正不阿地考卷,但真正将天下士子不论寒庶富贵,不论天南海北都公正不阿地送入同一个考场的,却不是杏林表中洋洒万言的理想,而是天子一道凡应举者皆有路资,凡中举者皆可免税的恩旨。
或换言之,有这道旨,天下士子只会感念圣恩浩荡,没这道旨,天下士子却会憎恨谢微与兰台。
这是殿上君王驾驭堂下群骏的马衔,这是杏林一表而天下沸然,誉彼与谢微为一对千古君臣表率那日,他就已经牢牢牵在手中的马衔。
这条被兰台中人视为此生至道的长路尽处,只不过是帝王之术手中缰绳的另一头。
他不敢抬头看老师的神色,他怕谢微会像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忠臣那样,向他的天子投以屈原对熊槐的目光。再坚不可摧的理想面对朝堂倾轧都会化为一触即溃的汨罗江底魂。
而出乎意料地,他身前响起一个清刻笃烈的声音。
“算。世族免税与士子免役的旧制,可一例废止。”

第96章95.道旁儿小
95.
“疏明。”
梦中人的红衣与照夜烽火烧同一色,他从袖中托出一盏盛着泥金笺的玉匣,神色虔诚如同代北每一个在烽火树下祈求征人来归的信徒。
“是谢相为你取的字。”他将他的名字悬挂在他的信仰枝头,合掌相扣默念了几句祝辞后才有睁开眼,“但不知什么出处?”
“向疾强梁,物彻疏明,是《庄子》。”
“物彻疏明,好意头。”
李彻似乎不忍败他兴致,于是也并不纠正裴纵向来读老庄总囫囵吞枣地歪曲书中原意,只一味地笑。“容哥哥,你在求什么?”
“在代北为婴儿赐名,须将他的名帖悬在烽火树上示之以神,他才会成为白神的子民。”
“你想让我成为白神的子民?”
“你本就是白神的子民。”
在元京禁苑中,他是下贱银姬的杂种,而在裴纵的祝祷中他是神的子孙。
“我来得晚,不曾赶上你赐名,如今好在还有这个表字。”
“好在?”
“在烽火树下第一个呼他名字的人,可以分享他的命运。”
李彻觉得那一树火色似乎烧进了他眼中。
“是以为新生儿唤名的通常是福泽深厚的老者,但转念一想放眼代北,恐怕没几个人能比我福泽更厚……”
“这一十六载除了你,我命里只有厄运。”
“有我就够了。”
这连天业火摧烧着他们相拥的躯干,他耳边响起一句不可违逆的神谕。
“疏明。”
李彻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吵嚷中睁开眼,触目是松垮的红色袍襟,一只手在自己肩后时轻时重地安抚。
“疏明。”
他又唤了一句,声音从发顶顺着两片微凉的薄唇浸入肌肤,让他不由得忆起昨夜烽火树下那个不同以往的相拥,又烧也似地双颊红透,将脑袋向他衣襟里深埋进去。
隔着一层薄绸与几道肋骨,他能清晰听到那腔子里呼吸一滞,随后鞺鞳如擂。裴纵下意识想要推开他的手最终停留在他颈后,轻轻揉捏他轮廓分明的耳骨。
“外头嚷什么。”
周巧巧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学子们在西门下马石,殴伤了户部派来的税使。”
裴纵立即意识到事态严重,起身更衣,“这回板上钉钉的抗旨,恐怕不好收场。”
李彻却依旧懒洋洋伸手玩着他的袍角怅然若失,“按朝议拟定的章程,向各书院与世族大户同时派出两路税使便是,户部偏要横生枝节,兰台不肯妥协也在情理之中。”
“户部,又是黎崇那个好女婿弄鬼?”
“不好办,谢相答应废止士子优待,本就与天下大半读书人离了心。”他委顿回凭几上闭目养神,“如今再闹这么一出,秉公办理也成了大义灭亲。”
“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这份上?”
“自己人嘛,兰台学子为谢相冲锋陷阵,那可是身家性命身后之名全搭进去,世间事到了这个份上,不得偏心便是寒心,哪还有秉公办理一说?”
是啊,新政五载,天下士子早不是一盘任由聚散的沙,而是一张我中有你的网。是如今这大央最声势浩大的一股势力,是比世族更数不胜数的一种门第。
曾经以身为刃,希望冲破世间门楣高墙壁垒的人们,如今也有了自己固若金汤不肯割舍的利益。
裴纵的手搭在蹀躞带最后一枚扣孔上,停住回头,“拦得住么?”
李彻将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歪头看他,仿佛欣赏一株奇花异木般露出不可思议又意犹未尽的愉悦。
“怕是来不及了,”周巧巧没瞧见昨晚的事,只当两人还别扭着,怕一句话不对付又呛起来,连忙接话道,“陆朓安插了不少人煽动士子们闹事,如今已经敲锣打鼓地往灭蒙门去了。”
“这还了得!”裴纵干脆将袍角踢起来掖进腰里,抬腿便往外走,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回头叮嘱,“你哪儿也不准去,我到北园调兵。”
走出几步开外见身后没有动静,又不可思议疑问,“你不拦我?”
李彻笑得勾起眼梢,“我不拦你啊。”
“你想我率兵镇压学子闹事,刚好能撇清与谢相的关系,”裴纵原地徘徊的步伐蓦然凝固,眸中竟然闪现一丝惴恐,“这兰台,果真将崩不成。”
“杀君马者道旁儿。或者,”似乎就是在等他问这一句,李彻脸上的笑色骤然褪去,肃衣起身坐直,“长衢伯先到灭蒙门大开杀戒演一场党锢之祸,让谢相没机会当这个李膺。”
“杀士子?”裴纵先是错愕,旋即勃然变色,“放眼千年史笔,暴君如昭戾王穆哀帝都不曾杀过士子,你让我代北的刀在元京城中砍杀士子!”
李彻无言端坐。
裴纵来回来去在他面前鞺鞺鞳鞳踱步,轰然转身推翻了那盏九折铜柱的画屏,得亏周巧巧眼疾手快躲得远,他明知这怒气不该在李彻面前撒,眼底的血丝却陡然燎绕欲狂。
他心里清楚李彻这回没有半字虚言。兰台将崩,而唯一能阻止这大厦倾覆的方法,是率先砍去他筑基者的头颅。
长衢伯一生当中,即便是此后千夫所指的余生当中也不曾有一瞬感知过恰如此刻的愤怒。他一身乱沸的血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痛失与遗憾但又不得要领,在这近十年里终于渐次熟悉的景致再度退回到元京与代北的距离,或更比元京与代北远甚。他先是为这座只能忠于大央的兰台忿恨,而后为同是忠于大央,兰台尚能宁为玉碎,代北却不得不在王朝三百年的罄竹难书里一次又一次沦为屠刀与鹰犬而悲凉。
而他果真如他以为的一般忠吗?
若敢与温烈一般只忠于自己的姓氏,他大可以弃车保帅用血洗换兰台一个来日。若敢与谢微一般只忠于自己的兰台,也可以袖手旁观混一个百年之后全臣声名。
他一夜之前还曾亲手掏出来许人此生命数的这片忠心,竟比兰台先一步坍为齑粉。
李彻静静走向他身侧,裹住他青筋如虬的拳头,再裹住他绷如一张满弓的身躯,学着裴纵方才安抚自己的样子安抚他的愤怒。
裴纵闭上眼睛,即便此时此刻他仍不愿李彻看到自己眸中的杀意。
他先为他穿最贴身一层护心甲,而后将脑袋枕在他的肩窝,修劲手指越过他腋下蜿蜒攀爬,隔着一片片铁衣鳞甲,最终落在他心上,不知是抚慰还是偷取的动作,“你这颗忠心已经是我的了,容哥哥,无论你如何抉择,我都不会让人伤着它的。”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激我?”
李彻维持着枕着他肩窝的姿势抬起头,笑得眼波流转,“你的福泽或厄运,都有我分担。”
裴纵蓦地偏过头,将他死死勒进怀中。
他一如寻常为他披甲穿铠,而后学着他的语调凑在他耳边说。
“容与。”

第97章96.魏阙小
帝江门下,涌聚如川的棠苎襕衫被红墨泼染,捉刀人手提一颗鲜热头颅,用肘弯拭去刀身腥稠。血水烘托着他发尾色泽,恰如青釭环首通身妖红的刀。
裴纵策马赶到帝江门正欲入宫请兵符时就看到这副景象,温烈早已抢先一步率北园军大开杀戒。
他策马冲入人群一枪挑开他手中灭蒙,又被温烈换手振刀,死死卡住他枪纽,于是干脆枪头支地,跃身下马。而裴纵双脚还未来得及落地,已经被温烈再次反手抽刀劈了过来,裴纵便干脆单脚踏在他刀面借力转身,长枪横扫,敲在他肩上。
温烈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向后撤了半步,却仍未躲全,可他心知裴纵这一扫已然存了余地,否则那铜枪殳头便不会只冲他的膀子而是会直奔他的脖颈。
趁温烈肩骨酸麻使不上力那一刹,裴纵揪住他犀袍襟带,“让你的人停手。”
“你当真想我停手?”
“停手,”枪身循着他手臂一路笔直延展反抵在他喉头,“停下这场屠杀。”
“屠杀?”他笑得怪诞诡谲,几乎站立不稳,最后狠倒了一口气上来,躬身歪头自下而上逼近裴纵的眼睛,咧嘴露出几颗鲨齿,“我不是在救你么,裴容与?”
他当然是在救他,他主动包揽了这场杀戮令长衢伯的忠名不必受污,也以丹翼军主的身份向天子递了一张投名状。自来温烈是如此,他是裴纵一切笃信的照鉴,是代北所有不可撼动的反例,他不屑,甚至有意践踏几代人锈骨铸就那个忠字,倘若数十年前温氏就做了逆臣,许多场屠杀或许根本不必发生。
帝江门下血浪蒸腾,他满身一如代北荒原上百尺京观的腐臭。
裴纵大概该多谢他成为自己的敌人,直至走到帝江门下前裴纵都尚不明白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么。而此刻他直视着温烈那双一贯暴杀无赦的眼睛,仿佛望着一面澄澈可鉴的镜子。那里面荼荼燎燎的,分明是他长衢伯的野心,是代北血脉本该共享的野心。
这么多年他一意孤行地憎恶温烈,或许恰是憎恶自己如温烈一般不敢直视的野心。
温烈笑够了抛远那颗头颅用沾满新血的手指握住他的,“留着你干干净净这双手,来日好与我杀个痛快。”
原来他早把他看透了。
长衢伯眼里温烈是故侯遗孤,贺兰是铜臭商贾,只有他裴纵才是代北最高贵的武士,即便浴血兽斗万骨垒砌也要挣一个干干净净的声名。为此他不允许自己使用如温烈一般惨绝人寰的谋略,不允许自己如贺兰决一样为家族利益锱铢必较,但总要有人为三姓与大央不择手段锱铢必较,总要有人筑京观,屠士子,城破族灭,苟延残喘。焉知他自以为是的高贵,又不是另一种卑鄙?
裴纵抬头望了一眼他身后血溅魏阙的惨象,又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手中干干净净的枪。
代北三姓八百年拼死拼活守住这个忠字。可这个忠字如今写出来,另一头究竟该冲着谁?
重明大街上,一个形容憔悴却衣冠俨然的妇人拦住当朝左相谢微的车马,恸哭鸣冤,道使江阳七家抄尽的萧滂遗书,原系有人蓄意伪造。
吏部选院,铨选考场敲过了最后一道收卷钟,每张试卷起笔破题都是一首工整的五言律。
花萼楼上,天子叫停了正唱到千钧一发的戏负手遥望,杀声与哀鸣都穿不透九道宫墙,却令垂暮之年的帝王望见此生最难回望的景致。
为谢微振臂一呼,天下多少士子之心可以轻而易举以大义要挟他们的君主。这不得不令他想起一个人,他那无论打到哪里都可以被新的土地上新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儿子,那个至今关西鼓词里比当朝天子更像天子的定王。这种只需要一个名义便随时可以令世上任何一个布衣走卒煽动人心的力量令他恐惧,这种哪怕他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却仍会有人不舍昼夜被这种力量所鼓舞和凝聚的现实,更令他恐惧。
最终似乎是天子率先妥协了,在帝江门下的血水被泼洗进砖缝之后,两路税使再度奔驰出京,为天下颁布兰台新政的最新,也是最后一道策令。
而谢微为惨遭屠戮的兰台学子犯颜直谏,偏要天子下罪己诏才肯罢休,更不顾满朝文武对他包庇亲族的非议,坚持要重审江阳七家的冤案。虎狼与弹劾奏本齐屯阶陛的朝堂上,当了黎崇十数年走狗的黎绰突然站出来,对篡改萧滂遗书企图污蔑左相破坏新政的罪责大包大揽。
铨选放榜,广陵王李徇手持一叠骑缝汇票正冠上殿,奏称户部尚书陆朓贿考舞弊,柳深率御史台众声援,要求当廷复核考卷,果然查出二十六名中选考生名列其间。而追溯判卷考官时被问罪的,却不是自来敛财之名朝野共知的陆朓,竟是主持科举三年,在兰台士子心目中地位仅次于左相的谢悬。
“你知道你的死地会是大央的天牢么?我从一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的死地会离先生不远,我从十四岁那年知道的。”
率先开口的是与黎绰只有一墙之隔的谢悬,他将五指张开放在一个足以一叶障目的距离,玩弄着牢顶窄窗一丝一缕漏进来的日影,语气近乎快乐。
“我有一位做言官的父亲,一位做言官的叔叔,一位做言官的祖父和一个曾做过言官的从弟。”
黎绰躺在一张烂苇席上用烂得更厉害的手指如常翻书,“而你会以一个贪官的名义死在这里。”
“大央祖制言官不杀,世族不坐,十二岁那年危之却对我说,他想变一变这个世道。”
“如果没有你这样的人,先生或许真能变一变这世道。”
“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兰台新政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谢悬收回遮在眼前的手掌,长驱直入的光束反而令他刹那失明,“奉行有教无类的白榕洲书院,每月食宿流水万一千四百余贯钱,皆出自各家世族私库,让天下士子无论门第高低都有书可读的《杏林表》万两千八百又四个字,朝廷在各州筹建官学的拨田十万顷,租六十万贯,将将够五十所白榕洲书院的学子延师果腹读书一年。”
“难怪圣人宁可用只会敛财的奸臣也不肯用一心为公的先生。”
“是我,是我让天下学子无病无灾在大央一百一十九所书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读圣贤书读了整整三年。”
“用你贪来的钱?”
“是我成全了他这个世道。”
“也是你毁了他兰台之志!”
“兰台?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兰台,本就是天下读书人心中一场春梦。”
他挥袖盖在自己头顶又缓缓拂去,一明一暗一过眼。
“只有兰台倒了,梦中的人醒了,才能真正变一变这世道。”

第98章97.黄粱小
97.
“想再找找本相香炉里,是否还有没烧完的密信?”
黎崇布衣葛巾负手从书格走来,微躬的肩背显露龙钟老态,与这世上任何一位老者别无二致。
原来早在萧滂那封密信开始,就是黎崇故意设下的连环计。
榆枢既知事泄,难逃一死,也打算负手从书格后信步而出的一刹那,余光瞥见了一部书函上《苏武牧羊》四个大字。
于是黎崇回头时,见到的情状是昔日傲骨铮铮的寒门清流五体投地涕泗横流。
“谢微还没死透,你就这么急着来跪老夫?”
“学生今日才明白,黎相的谋略机变,十个谢微也不是对手。”
“哦?你都明白些什么?”
“以萧滂密信令谢微入局,再以筹措军饷为由逼兰台中人为维护谢微对七家痛下杀手,最后只待时机成熟,让谢微发现这是一桩冤案……”
当时为平叛筹饷十万火急,谢微却屡犯天颜处境危殆,即便江阳七家如何清白,为老师与兰台,查办此案的新政官员也都要痛下杀手以自保。而眼中不揉沙子的谢微却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容忍这桩冤案,黎崇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机让谢微发现并为一桩冤案平反。
而谢微如今却果真在因免庸案刚失了士子之心,又因帝江门之祸触怒天威时,仍一意孤行要重审这桩同宗同族的冤案。而一旦谢微重审此案,他大公无私的伟岸会立即变为捕风捉影的传闻,兰台用数年时间一粒一垒积攒起的天下人心会瞬间如沙成塔一触即溃。
“有句市语这么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黎崇在书案后盘膝而坐,褪下鞋履时轻声顿足,“倘若那光脚的有了鞋穿时又如何,却不见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