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57章
李彻尚不明白裴纵突如其来的旁征博引是为了向自己辩明什么,他只剩望着他,他知道此刻裴纵需要的也只是这样一双眼睛。
“若铁了心要在万丈红尘中打滚,毋宁粉身碎骨,也不肯悟。”
“这一场爱憎,岂非人间至勇?”
话音刚落,紫袍金带的人明堂外高声喝彩。“好个一场爱憎,人间至勇。”
得益于新迁了左相的谢微到兰台讲学,骂长衢伯议和与打临川王手板的事齐齐被忘在脑后。大央战事平息,将夺田法贯彻江南的要务也再次提上日程,堂下学子个个激昂振奋,直讲到一更鼓过,月上中天。
“先生。”
“容与,还在?”
“先生,圣心难测,江南的事再放一放,或许自有转机。”
“半月前我说沙州的事放一放,你肯不肯?”紫袍金带的大央左相独坐挑灯,一一勾改学生诗卷,时而皱眉拍案,时而笑意可掬,与这世上任何一位教书匠别无二致。“你有你的爱憎痴勇,为师也有为师的蓬山万重……还不走,有事求我?”
“学生想替凤奴,求先生赐字。”
谢微听他如此称呼,也不讶异,只问,“他今年……”
“到七月十五,整一十六岁。”
“真快,真快!”谢微说话间提笔沾墨,铺开一张新纸,“天家儿孙二十而冠,你急还是他急?”
“学生急。”
“急什么?”
“下礼。”
“你拿为师的字做礼,那这润笔费可得翻倍啊!”

第93章92.脱身小
92.
自那日燕池会后,裴纵突然像换了个人。
外人面前敬而远之称他临川王也罢了,二人独处一室,非但不相凑枕藉上下其手,反而隔着三条案催李彻坐直。南市的新果子没了,十八般武艺不教了,凭李彻如何询问都笑脸相迎拒人千里,只说如今大了不便玩闹,他气极了撒一回泼,当天夜里长衢伯竟连人带铺盖直接从临川王榻上消失。
“殿下,这是伯爷留下的,说让您十四日内看完。”
“出去!”李彻气得单凭蛮力将周巧巧递来那册《代北风俗通》攥着书角砸出去,生生在门框上溅起两片漆皮,案上新墨还是他前日为自己抄考题的凛凛北凉隶,转眼间缃帙满地如铺雪。
周巧巧捡起书册掸了掸灰调头就走,一条腿才迈出门槛又听一声怒斥,“谁要你把书也带出去!”又原地打了个转再送回来。
“他教我看这个做什么,孤还能被发配金镛城充军不成。”临川王嘴上絮絮叨叨地才抱怨一句,眼珠子已经一目十行看到了第三页。
周巧巧却剪花挑灯在侧,鲜有地殷勤。
“他在威胁我。”又心不在焉看了几页,他陡然合上书册定定道。
“殿下这么想?”
“即便我费尽心机把他留在身边,即便近十年间他对我千依百顺形影不离,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走得干干净净。”他露出许久不曾再撕出那张人皮的兽相,眼底煞红,抓皱了纸上薄墨,“他在威胁我。”
“但身为侍读,长衢伯原本也不必与殿下形影不离,千依百顺。”周巧巧一语惊醒梦中人,在李彻近乎恶毒的怒视中,他朝他推了推灯台,光火照彻他寂黯无明的心腑,“更不必为殿下提剑杀人,揽尽骂名。”
李彻微怔,俶尔起身向外走去。
周巧巧不可思议,“殿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李彻只差拍着胸脯,“我这就去问他想要如何补偿。”
“殿下不再想想?”周巧巧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紧拦慢拦,“殿下要不还是回去看书罢。”
“备车。”
“这时辰还去归山丘勤耕不辍,又给御史添把柄。”
“孤的把柄还少?废什么话。”
就这么着临川王只一件襌衣散发疏带披星戴月到了长衢伯府,裴纵依旧毕恭毕敬执臣礼相迎,却说什么不肯让他出密室半步。
“容哥哥,我冷得厉害。”李彻歪起头,玉指揉上色如浮雪凉纱袖,怯怯地欲说还休一双眼我见犹怜。
裴纵本已经不假思索把手扯在自己披袍上,却又兀地一滞,垂手道,“夜深露重,殿下切勿久留。”
李彻眼底凶光一闪而逝,又漾起讨巧一笑,“容哥哥,若我能把欠你的都还上,十倍百倍地还上,你就待我还同从前一样,好不好?”
裴纵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抬起手蹭了蹭自己鼻尖,摇头道,“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话?”
“容哥哥要我说什么?”
他朝他迈了半步又停住,一双热眼风露中宵,吹不散地恢恢网牢,“凤奴,于你我确有所求,但并非偿还。”
“那你告诉我。”
他又摇了摇头,向后退去半步,竟笑着,“你要自己想。”
他分明笑着,细语轻声中却金戈铮镗,兵临城下刀锋在喉的威慑。
“等你想定了,就把我要的东西,亲手拿给我。”他说罢转身离去,在幽仄的长阶尽头陡然收敛笑色,“凤奴,我的耐心没你想的那么多。”
“容哥哥!”
“哦,记得把书看完。”
暑日炎炎,刻工们三三两两歇在太祠廊下,唯独一片青袍汗湿浃背仍饶有兴味在残碑上轻轻捶拓。
“这残碑,圣人的旨意不是弃了?”红衣人独立伞荫下。
柳深不抬头就晓得来人是谁,扯了扯左臂襻膊毫不客气让长衢伯替他挽袖,“南朝书圣的手笔,弃之可惜。”
“倒是等个阴天再拓?”
“门外汉,暑气最盛时,石料饱胀,正是笔锋最劲时候,等都等不来的天赐良机。”
“今年的确热得邪门。”他从伞下探出目光,朝灼灼烈日晃了晃手背再垂头,“我不等你了,说句话就走。”
“什么话。”
“你想听的话。”
柳深终于抬头,甩甩满手墨痕,同他一道走向太祠蔽荫处。
“你说广陵王身上也有烧伤,这话假不假?”
“千真万确,”柳深翻转手腕,露出自己小臂下一片烫疤,“拿卢庸入京时,卢氏部曲勾结水贼在金流河上烧了我的船,他看见这疤时宽我的心说不丑,更丑的东西,他身上有得是。”
“只听他说?”
柳深闻言抱起手臂,踌躇片刻坦诚道,“亦曾眼见为实。”
裴纵作意料之中状只一挑眉,和盘托出,“定王案后,圣人为防宗亲干政,令众王孙聚居十王宅时,楚王与纪王势力最盛。”
柳深淡淡点头。
“纪王世子暴戾,常以炮烙宫人为乐,楚王党附纪王,为虎作伥。”
柳深惊怔,“你是说他身上烫疤……”
裴纵缄默。
“你冷着临川王这些时日,是去查十王宅的事?”
“我要知道他究竟欠他什么。”裴纵朝古木枯槐后望了一眼,才道,“进十王宅时,他仍在襁褓之中,如今广陵王瘢痕累累,他身上干干净净,再算上那些根本看不见的……”
“别再说了。”柳深污黑墨晕的手扣上雕栏。
“这就还不清了。”
“为何对我说这些。”
“我思来想去,这世上只有你能治好他。”
“长衢伯抬举了。”
“治好他,沉机,为你自己,更为大央。”
柳深苦笑,相识至今他头一遭领略玄武少主应有的恃强凌弱,“就没再为点儿别的?”
“为我的凤奴也能从这场还不净的恶债里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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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93.风俗通小
93.
“少主真忍心不去临川王的生辰宴?”
“明日才是他的生辰。”
“圣人以为七月十五不详,这不才年年都早一日赐宴。”
长衢伯府后园,一座巨大的暗笼拔地而起,乌纱翻滚如云,包裹着一株烽烟般耸峙的赤黑高木。
不断有人向树下的水缸替换进新凿的冰砖,长衢伯将赤红袍角掖进腰间,一样埋头苦干。
“烽火树在代北都是仲秋夜放,咱们这么逆天而为,真管用吗?”
“天工院的法子,定然管用。”
“少主这么弗临川王的面子,一棵树就能哄回来?”
裴纵将冰砖投入铜缸,抬起手臂抿了抿下颌汗滴,跋扈一笑问,“你记得我那些狼么?”
这怎能不记得,儿时裴纵手里那几匹,自来是狼圈里最凶最狠的。从狼窝里逮回来时再悍再野,也能被一个半大小子治得服服帖帖,久之连大公子都要来找他取经。
“少主驯狼的法子,终于肯传授咱们了?”
“这法子说容易,也容易得很。”裴纵甩甩手席地而坐,“你将那没断奶的狼崽子逮回来,关在不见天日的笼箱里,日日亲自端羊奶去给他吃,除此之外再不使他近人,不视物,也不闻声。如此几日他就知道,这世上能亲近的只有你,能让他活的,也只有你。”
“这就成了?”
“待他与你亲近了,你突然又不去喂他。再等几日,你去了,却站在笼箱外,教他只闻得你的味道,却没奶吃。”
秦照的神色从兴致勃勃到惶然无措再到后脊发凉,裴纵依旧眉眼含笑。
“最后你再去,手中也不必端着食,只要你出现在他面前,他这辈子,就都只认你一个了。”
前些日子为沙州议和的事,大公子差人来问自家兄弟与临川王的过节,而后裴纵便连日里冷着李彻,秦照还以为这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子转了性了,如今才明白他这章程是在驯狼。
可不,从小到大他裴纵想要的东西不是抢来的,就是杀来的,他才不会退一步天宽地宽,耐着性子等人开窍。
上阳宫宴里一套繁文缛节下来,李彻木然如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太液翻波时,他恍惚听闻裴纵裹挟着黄沙落日的筚篥曲调,才警觉在这一十六年的人间行迹里,有他的年岁早已盖过了无他的孤旷。
他觉得喉间那只手又扼了上来,但这次是以撩弄的,缱绻的,风情万种的姿势。
果不其然,这一晚他盛装等在长阶尽头,笑着向他伸出手来。
连日积攒的无处宣泄的怨愤与食不果腹的饥馁都驱使他不假思索地沦于他鼓掌之中。
长衢伯府后园中灯火明彻,滚滚坠落的黑纱之后,一株高木夜绽如崩星坠火。
“代北烽火树,元京也叫凤凰树,刚好称你。”
高墙外三更鼓过。
“凤奴,千秋华岁,生辰如意。”
斑驳赤色蒙住他的眼睛,他将脸贴紧他的掌心,寻找他熟悉的厚茧与刀痕。
“你总这么着,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
“还记着见你第一眼时,我说的什么吗?”
“那怎么能忘,”李彻原本满心委屈,闻言又忍俊不禁,揶揄道,“容哥哥向我提亲呢。”
裴纵垂首凑近,轻轻与他鼻尖相触,“这话如今再说一遍,你怎么答?”
“只一句话?没有三书六礼我可不依。”李彻只当那又是一句诨话,边玩笑着边挣脱桎梏去捧住他的手,禁止他再随心所欲地来了又去。
“放心,三书六礼一样都少不了你的,”裴纵不以为忤,就这样与他气息相揉,“那本《代北风俗通》看完了没?”
李彻神色微动,而后点头。
“鼻尖相触,是什么礼?”
他一霎时口干舌燥,想退,却反被裴纵制止。
“别说不知道,书里都有,你过目不忘。”
近在咫尺时,他眸中有一场天星尽摇的劫难,李彻只好痴痴地如实作答,“是代北儿女两情相悦时,剖白心迹的礼节。”
裴纵笑起来。
“我今后只想与你一人行这样的礼,你答不答应?”
“自然答应。”李彻毫不迟疑,眼中是一派清白无辜的天真。
“别急着应,听我把话说完。”裴纵却摇了摇头,退至一个足以令李彻清晰审视自己的距离,“其一,你若应了我,今后天下人对你的诟病,会只增不减。其二,你与我此生都无法再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李彻也跟着笑,驯顺地用下颚在他掌中来回剐蹭。
“其三,你与我都明白,这不只是你我二人的事,凤奴,若你做了我的人,我会让你成为大央开国三百年,唯一一个可以染指军镇的权臣。”他的手突然绕向李彻后颈,将他死死箍住,“但从今往后,在你的每一次智计,筹谋,你所有的左右为难里,我的代北和李徇的皇位,都得是一样分量。”
他只细数他答应的代价,至于那不答应的后果只字不提,为李彻这些时日早已经从头到脚领教过一遍。
他眼中红雾仓惶冲淡,逐渐刻画出裴纵英厉的轮廓,在他话音刚落这一刹那,他就已经陷入他所说的那样两难,“你不明白,容哥哥,这是我欠三哥的。”
“无论你欠他什么,都不能用江山来还。”
李彻才垂下眼睑,就立即被裴纵拉近,他强迫他在顾全大局与从长计议中选择眉头心上,无声地命令他眼中此刻除了自己与身后烽火照夜再不容其他。
“我不会踩在你筑的黄金台上,去做李徇的千金马骨。”
那一刻李彻惊悟,原来这一树烽火就是裴纵的誓约。
《代北风俗通》里说当年昭武王血衣战舞出大燹关时,代王大军压境却最终不战而退,只命人沿赤勒山种了一路烽火树,意在以花火欲燃代替烽火催城,再见便是你死我亡真刀真枪。是退让也是威逼,是两个敌国的君王对他们儿女情长的唯一一次手软,与对彼此江山志在必得的天命难违。
原来这一树烽火不止是示爱更是示威,或于镇国公世子裴纵而言,向大央的临川王示爱本就等同于示威。
他早看穿了自己为何要匍匐在这金砖碧瓦的元京城中对谁骨肉天亲对谁摇尾乞怜,对那唾手可得的九五之位演君为臣纲一人之下。
他早看穿了自己最伪诈的克制与最凶逆的欲望。
于是他甚至连李彻不得不扑灭的野心也一起怜悯,亲手为他燃起一场不得不举身赴战的烽火照甘泉。
“容哥哥,你究竟想要什么?”他兀自又笑起来,像一头美丽的野兽。
“我要你的忠心,一颗能同我一道摆在高台,可对千秋日月的赤胆忠心。”
“那就得敢冒身名俱灭,遗臭万古的险,”他主动将鼻尖再度向他抵近,用与他旗鼓相当的方式,盟誓形同威胁,“连我的野心都一并拿去。”

第95章94.杀君马者小
94.
“看来单是一条夺田法还不够,谢相是想让天下世族,千年门楣,一朝尽为丧家之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