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台骨 > 第56章
裴纵正背对他跨坐在雕窗外,一手提酒,一手垫在脑后。
李彻欺身贴上他背后,下巴放进他肩窝,薄衫抖擞,齐齐将两人裹住。
“你别劝,我就快想开了。”他大喇喇咧嘴一笑,还不忘转脸覆上李彻额头试试凉热。
“我想不开。”李彻闭上眼,轻车熟路找到裴纵颈侧突突搏动的筋脉与之唇齿相贴。
“你瞧,朱厌门上的苣薪三百年没烧过了,”他抬手指向灯火尽处,眸中却烽烟连城,“既如此,为国挨刀跟为国挨骂也没什么区别。”
李彻绕在他腰间的双臂又紧了紧。他毁了他裴氏三百年铮铮忠名,他竟还反过来宽慰自己。
“多看两眼人间乐事,万家灯火,就都想开了。”裴纵笑着,记挂李彻手上的伤,还一轻一重揉搓着他的指骨。
元京夜色阑珊,映在他眼中却是一场良辰好景无边风月。
李彻看得入神。
他能透过那双眸子感知到自己正被一种辽袤的爱意包裹着,但这爱意又并非有的放矢落在他身上,而是如覆穹窿对这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时才算他一个。
他先是享用,又旋即贪婪,扳过他的脸直至自己的影子在他瞳子里缓缓笼罩,为只得裴纵的万分之一而迁怒天下苍生。
他从未担忧过任何人能撼动自己在裴纵心中的位置,却如此恐惧有朝一日会输给他眼中的万家灯火与人间乐事。
“看我管用吗?”
“再管用没有了。”

第90章89.并辔小
89.
又逢吏部铨选,春闱登科的士子竞相宴集温卷,激扬名声,元京一时吹笙鼓簧,洛阳纸贵。
燕池会上冠盖驱驰,临川王却与长衢伯躲在繁山深处,揽辔共乘。
“手挽缰,一前一后,别勒太紧,指头上别吃劲……”
“容哥哥别松手,我怕!”
“越怕当心血麒麟越欺负你,他精着呢,你瞧。”
仿佛听出主人语气中的逗弄,血麒麟立即坏心眼地猛然打个响鼻,把马背上初学骑术的临川王晃得仄仄歪歪,直往身后人的怀里蹭。
“容哥哥!”手忙脚乱时缰绳脱手,李彻只好回头死死揪住裴纵衣襟。
裴纵双腿将他钳住,一手揽腰,一手探向前去捋回马缰,血麒麟已奔出一射之地,二人扔在他背上稳稳坐着。
“凤奴,战马不会臣服于心怀恐惧的主人。”裴纵少见地并不对他施加安抚,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又抓又挠,把埋下的脑袋又自己抬起来。
“容哥哥能保证不让我摔下去吗?”
“也别向旁人要这样的保证。”
李彻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探出一只手臂,循着裴纵劲装手甲,指节青虬,缓缓摸索到缰绳上去,在彻底离开裴纵怀中时绷直脊背。
长衢伯则暗暗用靴跟踹了血麒麟一脚,让他别再吓唬孩子。
“容哥哥!他走了,你快看!”
“先学勒马,手劲轻点儿,别往上提。”
“他才走了几步,为何就学勒马。”
“最先要学的不是如何教他跑,而是如何教他停。”裴纵一夹马腹,血麒麟又窜出去。
眼瞧着青川尽头激水转石,万仞绝壁,李彻拼劲浑身力气勒住马缰,虎口印红。
“好,跑罢。”裴纵一声令下,血麒麟掉头缓步游驰。
李彻的嗓音渐渐飘飞,初次立蹄的驹儿一样爱上疾风劲草,恣肆无拘。
裴纵则假公济私地将他腰身再朝自己拉近,这一近不要紧,方才紧贴时相安无事的地方,如今变成若即若离的颠簸与冲撞,李彻纷扬乱发撩过他耳侧,笑声混杂着喘息一浪接着一浪直拍进他腔子里。
“容哥哥,你腰上的蹀躞硌到我了。”
李彻在他怀中仰起头,扑朔双眼,澄净无邪。
“吁!”
裴纵几乎在血麒麟没停稳时就直接抱起李彻跃下马去,待李彻脚一沾地,掉头就跑。
“容哥哥?”
“站着别动。”他面色阴森,声调沉抑,瞧都不瞧李彻一眼。
只见那红袍疾奔几步趟进山溪碧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可惜长衢伯心里有鬼,满脑子都是睡榻上临川王被占了便宜那张嘴,在清溪中憋得面红耳赤呛饱了水才勉强让腰上那硌人的东西服了软。
坐在溪石上倒靴中水时一回头,又见那被占了便宜的美人清白无辜站在身后,颦蹙双眉。
“别过来!”裴纵情急之下喝了一声,李彻愣怔,倒退两步。裴纵当下心怀鬼胎,遂顾不上言语周全,继续埋头在青石上咣咣摔着靴底。
这时却听身后人小心翼翼道,“容哥哥,你是不是……还为议和的事记恨我。”
“我何时记恨你?”裴纵摸不着头脑。
“那这些时日你干什么躲着我?请你教我骑马次次推拒,怎么倒有空来燕池赴会?你隔三差五在兰台告假,不是不想见我又是什么?”
“我这……不是也教你了吗?”
“心不在焉吆五喝六的,谁稀罕你教!”
他拂袖转身,裴纵一把扯住,扯住了又支支吾吾大挠其头,总不能照实说他是为轻薄了人心虚,李彻见状更怒,甩手欲挣,谁料正赶上裴纵出神手上失了准头,被反扯时一脚跌进水中。
长衢伯再顾不得腰下的东西硌不硌人,连忙将李彻紧紧捞在怀中。
“你瞧,同我闹什么,把自个儿也搭上了罢?”
“谁同你闹!”按理说李彻跟裴纵学了几年武,军中的本事没有五分也有三分,这时候矫情起来,还是只会在他怀里粉拳乱飞,“你次次都如此,凡我做了什么不称意的事就冷着我,你……你只会欺负我!”
他的视线在他一翕一合的嘴唇上流连片刻,伸手揩去溅在他眼睫上的溪水,“我真欺负你,还能让你站着。”
李彻自然不能听懂这话中深意,只拿眼睛横他。
“行了行了,仔细手上沾水。”裴纵一只胳膊将他死死箍住,另一只胳膊到处去搂他上下挥舞的拳头。“血麒麟缰绳辔头原都是犀皮,你手上这样,一碰就疼,我差人赶一副软牛皮的才敢带你骑不是?”
“那……为何方才骑得好好的,又推开我?”
裴纵一时语塞,他方才要是不推,这会儿就没李彻还能囫囵个儿在自己面前细数罪状了。可话说回来,方才自己若真在马上轻薄了他……这念头一起,浑身硌人不硌人的地方又霎时全热了起来。
裴纵腾的一下又把李彻推开。
李彻怒得脸色发白,愣是再没说出半个字来。
裴纵又认命地把人原样搂回来,嘴里念着,“报应报应。”
“容哥哥说什么?”这回轮到李彻摸不着头脑,又朝他透湿衣襟上揉了两把。
“凤奴,不许再动了。”
这一声就贴在李彻耳边,不知是否为两人都溺在溪中的缘故,潮气氤氲,滴水穿石。
“我不记恨你,我心中有气,但不是冲你,我以武神之名起誓,若对你存了那个心思……”长衢伯一句话砸一个坑,心中想的却是,武神在上,这誓里只说没有记恨的心思,旁的心思可不算在内。
李彻却连声阻止,“呸!武神才没空听你发这些鸡毛蒜皮的誓!”说着又在他耳廓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裴纵猛地没收住手上劲道,几乎掐痛了他的肩胛,眸色幽晦,一字一句道,“听话,别动。”

第91章90.伊霍小
90.
萧滂案后,柳深终日酩酊,时常中夜叩门到玄中观的三清殿内枯坐到天明。
李徇往往不发一语,只彻夜盘膝在侧打坐诵经,等柳深醉倒在地,便将御赐的金线紫袍折在他脑后做枕头。
眼见他谪仙似的人品,陪自己消得憔悴,还是柳深先没忍住问,“殿下如此虔诚,来祈福?”
“来消业。”
“殿下有什么业?”
“我打算要挟一个人。”
“哦?如何要挟?”
“我韬光养晦十数载,为此人置身险地,而他却一蹶不振独自酩酊,算不算薄幸寡恩?”
他将他道袍上云鹤冲天攥紧掌心,醉意阑珊嬉笑,“殿下不试怎知,我多情得很。”
三清真人垂目下,明目张胆作孽。
燕池会上,广陵王与柳沉机联诗百句,睽违十数载的文坛盛事胜负未分,却早有人醉倒堂下,甘为裙臣。
吏部尚书陆脁,侍郎陈拱与鸿胪寺卿谢悬席前人满为患,传闻三人最有望担任今年吏部铨选考官,为此登科士子竞相携诗册文集前来温卷。
柳七提一壶酒穿梭期间,被汹涌人潮踩丢了一只履,回头找时,迎面一撞,半壶万方局浇在诗卷上,水迹潋滟。
他也不再急着找履,连忙拱手致歉,那被耽误了温卷这等要事的士子却只匆匆翻到最后一页空纸,确认并无破损后,遮遮掩掩,仓皇欲去。
柳七借酒劲一把将那诗卷夺过来,啧啧摇头,“你这诗……”
后者脸色铁青,“如何!”
“写得太烂了。”柳深捧腹大笑,后者却松了口气,拂袖而去。
广陵王拎着一只素履穿过人群,“本王为柳巡御拾履,柳巡御可愿做张良?”
“留侯与高祖这一场君臣做得不圆满,咱们别学他。”他摇摇晃晃扯着他流云广袖向席上一倒,贴耳道,“方才那人的诗卷上有猫腻。”
入夜,山间萤火点点,席上醉客两三,广陵王行帐中灯影绰绰。
“你怀疑有人借温卷之名,行贿考之实?”
“被我泼酒后,那纸张边缘若隐若现有一半押花水印,千真万确。”
“骑缝水印,听着像钱庄汇票的保密手法。但这类不署名的秘密汇票,往往无法靠存取之人追溯源头,只能……”
秦照进帐行礼,两手空空,打断了众人议论。
“没追上?”
“禀少主,追是追上了,可那人收了诗卷后,一连跑了十几家票号,将汇票一拆为十,又分给众人再拆再分,属下无能,咱们十几个兄弟从东市到西市跟了一天,还是丢了几个。”
“剩下的人呢?”
这回是贺兰决答道,“多半有行商文引,连夜出城了。”
秦照垂头称是。
贺兰决接道,“将汇票化整为零在元京甚至整个大央都走一遭,转手无数次再返还原主,抽成为利。这些人大多是受雇办事,与原主互不相见,极难追溯。”
“你方才说只能如何?”
“只能到钱庄查账,”贺兰决说罢又立即哂笑,“这我可真没辙啊,二哥,贺兰道上的钱庄即便能听我的破了规矩,大央的钱庄何止百千,总有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是?”
柳深听罢悻悻道,“与其绞尽脑汁想什么计策,不如直接把陆脁的宅子围了,这些贿考的十个有九个不过冲他是黎崇的女婿。”
“妙计。”李彻喝彩,满座愁云惨雾,唯独他只顾着贪裴纵手中挨个儿剔了核儿的红酥嘉庆子,随口道,“扬汤止沸,弗若釜底抽薪。”
裴纵将手中银签向后一收,挠了挠他下颌道,“先议正事。”
李彻撇嘴,心不甘情不愿道,“盯不住汇票去向,总能盯住宴集上行事诡秘的士子罢?”
贺兰决点头,“元京雅集多半有御史台的人监察不法,让柳七多受累就是了。”
“钱庄的规矩贺兰家不能破,圣旨总能罢?”
“你是想在铨选放榜的朝会上?”
“由三哥将此事奏明天子。”他捏住裴纵的腕骨将银针尖上琼珠红李送入口中,“届时只要调出卷宗一阅,这些有行贿之实的士子是哪位考官点的,就是哪位铁证如山。”
裴纵微微眯起眼,注视着他口齿之间血色蜜液溢向唇角再被舌尖灵巧一抿勾进去,眸中闪过一瞬怫戾。
所以他才满手是伤都不忘缠着自己来燕池骑马,还是为了他这三哥。
裴纵想起九年前一品楼上借代北与世族不睦挑起那场赌局,他也这样心无旁骛笑着,仿佛一个只知道贪自己手中美味的孩子,却最终令煊赫无两的纪王黯然离场,广陵王重获圣心。而如今他再想磨刀向黎崇送广陵王平步青云,甚至都不用像九年前一样泼天算计苦心绸缪,只要跟裴纵耍个赖卖个乖,就有人铁了心为他鞍前马后予取予求。
都是为了他这三哥。
他对李彻说他要做大央的骠骑将军,李彻却一心叫他去做霍光。
可他这霍光身后究竟是“行周公事,定万世册”,还是“死才三年,宗族诛夷”,全凭李徇将来这宣帝金口玉言,史家秉笔。
全凭李彻这忠心是先天下还是先一家。
是裴纵九年里掏心挖肺兢兢业业教李彻如何做一个忠臣,如今却见不得他这颗忠心属于旁人。

第92章91.微尘小
91.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这末一句,何解?”
大儒崔皓一生不仕,古稀之年却被谢微请动出山担任兰台祭酒,逢他授课,辟雍内外水泄不通,唯独首座上依旧好梦沉酣。
“临川王。”戒尺啪地一声,扇风掀起他几缕碎发,梦中人才抻臂打了个呵欠,扣在脑袋上的《李义山集》扑簌在地。“何解?”
后者随口糊弄道,“义山先生这诗是说,世事渺若微尘,宁可一场爱憎。”
言罢哄堂大笑。
兰台中个个人中龙凤,李义山的诗开蒙时便出口成诵,这烂泥糊不上墙的临川王却至今未解其意。
祭酒白胡子吹到眉毛高,抡起戒尺就要朝他掌心抽去,一霎时人人屏息凝神,兰台新政也三年多了,真敢拿戒尺抽皇孙的崔皓究竟是头一个。
“慢。”执礼起身的人露出袍底一点腥红。
“长衢伯有话说?”往日除临川王外,崔皓对堂下学子绝不称爵位,如今这另眼相待的“礼遇”与裴纵议和的行径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是,学生以为临川王说得对。”可不是说得对,这话就是裴纵当自己儿时趣事一字一句讲给李彻听的,他小时候在代北为这句诗胡搅蛮缠,气得先生罚了他三十个手板,想是李彻睡得迷迷瞪瞪还正撒着癔症,听见世界微尘里这一句,就把裴纵的话浑拿来用。可他那双被木刺扎得没一块好皮的手,可经不得三十个手板了。
“那就请你细讲,此句何解?”
“学生以为吾宁爱与憎中的吾宁,是宁可,宁愿之意。”
“沈充,你是兰台中年岁最小的,你来解。”
又一位棠苎襕衫闻言起身,“回先生,吾宁爱与憎中的吾宁,乃是不必,何必之意。”
“长衢伯,还有话说?”
裴纵见势不错,估摸着再多狡辩几句,老头就快把要打李彻手板这茬儿忘了,又道,“何以见得?”
“这诗通篇在写三千世界,如坠微尘,既已参悟大道,还与爱憎纠缠,岂不痴了?”
容哥哥,江山慢你,万民诟你,你还心心念念爱这江山万民,岂不痴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如何与世上白纸黑字的公论狡辩时,看到李彻那双眼睛,他也正痴痴望着自己,像那一夜郁台上双唇噙血也不发一语,憋得大病一场也不忍与自己动气,只问他为何还爱这江山万民时的模样。
他自小是如此,小事上撒泼打滚斤斤计较,大事上拿刀抹脖子也要打碎了牙和血吞,人间万种爱恨,仿佛他都能放在那双瞳子里独自烧成火再化成灰,一粒白垩也不肯溅在裴纵身上。
可裴纵还是想教。
他想教李彻学会如何爱他的江山万民,才好从那众星亿亿之中,摘得一抔。
“这世间唯痴才勇,是勇才痴。”
“战场上粮草断绝,兵困马乏,面对数倍于我的敌军还要高声冲阵,是勇。”
“人间草木一秋,明知是更隔蓬山一万重,还要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也是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