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崇……知我并未与先生交恶?”
“柳巡御南下前请我相助时,我才觉不妙,暗中调阅了令尊吏部磨勘的卷宗。”
“自始至终,是黎崇为我做的局……”
“是为先生做的局。”
萧滂一双斜飞入鬓的刀眉悚然狰狞。
“只要你递上的是一份黎崇伙同废王勾结东流私造战船的诉状,凭十年前那件磨勘卷宗,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反诬你与先生为一党,因父仇对他挟私报复。”
后面的话不必明说,萧滂也幡然醒悟。
谢微与萧滂为一党,意味着十年前江阳谢氏便与溟州萧氏为一党,更意味着而今位极人臣的执新政之牛耳者与坐断东南的三万水师都督为一党。
黎崇这一计若成,几乎能令兰台新政数年之功顷刻灰飞烟灭。
“我需如何。”
“你需死。”
一柄雷刀刺穿桓冲左腕,他却攥住那透骨的白刃向后一振一挺,又刺穿一个沙州兵的胸甲,待另一端的敌人回神拔刀时,转手翻腕,牢牢制住将从自己掌中抽去的刀尖,一剑砍下竟不能断,干脆又一剑挑了敌人持刀的右臂。
“将军,城下的沙贼还在攻,今夜恐不止散兵袭扰,是有备而来。”
烽燧上积尸如麻,血与火混同一色,而金翎将军却只垂下被捅出血窟窿的手臂,俯身去看敌人手中被自己砍出一个豁口的兵刃。
副将扯碎自己的罩袍为他包扎,桓冲俯身时难免暴起满额青筋,干涸或新鲜的血迹浸着那张一贯公子锡玉的脸,在这汹汹赤光里尤为阴瘆。
他借着即将燃尽的苣薪,仔细看那柄沙州雷刀的豁口,依稀可辨并非一色,而是两种不同的钢材熔锻而成。外围色白,是最普通的精铁,内芯则色黑,隐隐泛光。
桓冲鬼使神差举起那柄断刀,投于火中,渐渐地,黑芯上一层琉璃壳如蝉蜕般烧出,最终凝为金色,桓冲又劈手夺了路过一个别火兵的水桶,再将那断刀搅入水中,琉璃壳又缓缓褪为银色。
桓冲拔剑再砍,被水火烧淬的刀身依旧坚固如初,若非他佩剑为万里挑一的百炼钢所铸,恐怕连个豁口也不会有。
儿时常在话本里听,刀月公主有一支战无不胜的白袍飞骑,箭似琉璃,可裂金石。少年从军,金翎卫中的老人议论,温氏丹翼骑的赤燧箭,沥火如金,尤胜刀月公主当年。只可惜琉璃赤燧,随西昭覆亡温氏灭门俱已失传。
后来元京城中结识了贺兰家质子,在商言商,借纪王神木案的东风,用一枚以假乱真的降神香,将扶南到银城原本暗地里的买卖光明正大摆上台面。
犹记那时他说,这香身上一层琉璃壳,置于火中则色金,沉于水底则色银。
神木香脂,在西昭为刀兵,在东流为战船,在大央为青烟。
贺兰决也说,这才是神木该有的用途。
他从六年前已经盘算好这场沙州之乱。
打着降神香的幌子从扶南囤采神木,为沙州铸造刀兵,再使霜氏萨保于元京获罪伏诛,以关外半条贺兰道的代价挑起诸酋反意,即便败露,也是西昭复国之心不死,与他贺兰家没有半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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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86.阿如汗颜
86.
“阿烈,我为你打了一副琉璃铠,是南虞失传了几十年的手艺……”
召北园新军开赴前线御敌的上谕已下,月末启程,连日里贺兰决都忙着为温烈北市买辔头,西市买鞍鞯,此时与重归故土夺回失地仅一步之遥的丹翼骑军主却端坐案前,对着一张贺兰密报面色如铁。
贺兰道上的军机密报直送温氏故侯府,是上个月贺兰世子才立的规矩。他挥退抬着那副价值连城琉璃铠的近卫,一步跨坐在温烈对面凑近俯首。
“玄武边军将至孤弓燧?”贺兰决抖擞手中压着狮子图腾的洒金笺定睛再看,轻哼一声,并不轻信,“玄武军巡边最远只能到危山,翻过危山到剑楼城都至少两月路程,将至孤弓燧?不可能。”
“绕过危山走北道,迂回沙州不归原直插孤弓燧,只需十四日。”温烈的语调已是木然。
贺兰决依旧不屑,只当他近乡情怯杞人忧天,甚至柔声安慰,“万里黄沙,昼夜疾行,除了定王当年,谁做得到。”
温烈双拳紧攥又颓然张开,近乎绝望一阖眼,“裴横。”
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刹那贺兰决笑意从唇边簌簌剥落,也终于明白了不久前裴纵那个雪窟般眼神的含义,“他撺掇柳深到江阳搅局,就是为裴横拖延这十四日的时间。”
“拖延的是两个月。”温烈的眸子凉透了,渗着殷殷血痕,“可大抵裴纵也没想到,早该长驱直入到剑楼城的沙州军,能被死死堵在孤弓燧。”
贺兰决回头质问呼延,一字一句已是切齿,“孤弓燧一个沙堆能扛两个月?谁在守?”
“是桓将军。”
他悚然回头,又仓皇一笑,几番犹疑道,“哪个……桓将军。”
“金翎卫中郎将桓冲,桓将军。”
贺兰决一声闷吼,五色琉璃裂地殒碎。
孤弓燧的夯土墙被雷石轰断大半,沙州军踩着城下的尸体登上去,再被城上的尸体砸下来。
血与火同时焙烤着这座瘢痕累累的沙堆,像一座天地造化的坟茔。
这是桓冲率七百金翎卫退守孤弓燧的第二十一日。
鏖战正酣时,奔雷撼地,铁蹄鞺鞳。猎归糜回首看到一道黑幕从大军后方缓缓压来,勒得座下战马一声惊嘶。
“玄冥黑旗,阿如跋屠……阿如汗!”
七岁之前,裴横名叫阿如跋屠。
七岁那年,叱卢部屠了阿如部王庭,阿如跋屠从阿如王子变成流落金镛城的乞儿。
七岁过完,快饿死的阿如跋屠在街上拦住一辆绣幔雕车,终于打算跪地乞讨,却被一双削葱根般的手阻挡。之后他得到一个新名字,裴横,而代北玄武军从此称他为,大公子。
黑旗,黑铠,黑面胄,由于长年孤军深入执行最凶险的任务,玄冥营的人没有名字,只有军号,千人千面,也千人一面。而这矛戈成林却整齐划一的数千杀器,都只听裴横手里那张铁胎弓的号令。
十六岁那年的成人礼上,他没有猎回狮尾狼牙,而是率玄冥营两百骑兵昼夜奔袭二十日横穿荒漠屠了叱卢部的王庭。自那之后十数年间,浑戎十三部一一被玄冥黑旗或降或灭,直至夺回辽关。朔北草原上的敌人又给了他一个新名字,阿如汗。
“你们的汗呼了我的汗号,你们就有了一次生的机会。”他用流利的沙州土语高喊,挽弓满月。“在第三支鸣镝落地前,用弯刀砍断自己弓弦的人,不死。”
玄武军的裴横不杀降,但朔北草原上的阿如汗例外。
“三千人。”
“什么?”
“玄冥营越界巡边,最多只能带甲骑三千。”
“沙州兵力十倍于他,裴二哥定不会让大阿兄去送死的,还有后手。”
温烈阴恻恻垂眼,“管他什么后手,破了孤弓燧,天下大乱。”
的确,万佛窟中还藏着霜氏上万佣兵,只要贺兰决一声令下,就能把人困马乏赶赴孤弓燧的裴横部打个黄雀在后。三千玄冥营一旦受挫,裴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为无米之炊。
贺兰决闻言怔忡不语。
“放心,裴横死不了,玄冥营黄沙垫骨也会护他突围。”
他的眼睛动了动,温烈愣住,随即讥诮。
他从未在贺兰决眼中见过那种神色,他竟也会不忍,他从前绝不对这世上任何人事不忍。
“你不忍心啊,贺兰决,哈哈……对裴横?”他伸手捏起他的颌尖,左右端详,忍俊不禁,而后骤然冷眼,“不是裴横。”
他发狠地张开五指掐住他的脖颈,神色陡然暴戾又陡然沉溺,“玉狸儿,让他死。”
“阿烈,沙州他是替我去的,不能再替我死。”
他疯了似的将贺兰决扼倒在地,仿佛有那么一瞬他已经死在自己手中,而后又突然卸了力气跌伏在他身上,隔着一层血骨听他胸膛下铮铮喘促。
“贺兰决,我一定杀了你。”
他缱绻抚上他赤色发尾,笑着点头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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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87.议和小
87.
九年前裴纵自朱厌门入京,高马长枪,峻骨昂藏。掷果盈车夹道里声声容郎。
九年后的今日仍是他一人一马朱厌门下,充耳是怒发冲冠,戟指咒骂,听得最多一句是。
代北三百年忠名,出了个议和将军。
上阳宫的八百里加急依旧比玄机营的密报迟几日入京,天子得知裴横三千边军能打得沙州几万叛军不战而降,全因为一张光明砂矿藏图时,夤夜击鼓,诏长衢伯入凤阁奏对。
裴纵冒着再挨一顿玄螭锏的罪过,发玄机令秘调裴横携矿藏图奔袭沙洲时,早知有今日,打发了传旨大监回身,仍去看榻上梦中人。
“这药喂多了头疼,他醒了还是闹,你挡一刻是一刻罢。”
“是。”
“别伤着他。”
“属下不敢。”秦照连声应了还是没忍住问,“早一日晚一日的事,少主为何不教殿下知道?”
裴纵榻侧回头睨他一眼,“还不去备马。”
秦照调头就跑。
就是这一日里不知道多少变数,他心里明白李彻为了不教他受委屈会做出何等险事来,他颈上那道肉虫一般刀疤,时刻在长衢伯垂首看一幅美人卧眠图看得如痴如醉时,提醒他还有一颗万军之将的脑子,至今他入梦频惊时,代北流血沃野不如李彻颈间寒光一乍令人后怕。
再者,若来日是班师奏凯勒石燕然,他巴不得李彻把眼珠子贴在自己身上,可顶着玄武军少主的头衔去议和,说破天也是桩不光彩的事,他私心里没来由地就不想让李彻瞧见他半点不光彩的样子。
此时图中美人翻了个身,将裴纵撑在榻上一只手压在脸侧,唇齿微张,煨热吐息如抓如挠。
他心中一股邪火顶上来,杂着万军之将的脑子里对李彻的怨愤,他这才肯承认自己宁可一碗安神药把人灌晕了也不想面对的理由中确有一条是怨愤,还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一股杀虐欲,侵肤镌骨沸在他血里,仿佛雪大如席的朔北战场上只剩喉头与刀尖腥臊凉热。
在明白这喉头凉热来自眼前人而非血疆外的一刹那,裴纵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自己对李彻的心意。
“贺兰总说我做昏君是天纵奇才,今日才知道不假。”
为一个挑动边乱的红颜祸水搭上裴氏三百年英名,裴纵这昏君行径不说前无古人也称得抄家灭门。
他说着俯下身凑近侧榻祸水,竖起唯一未被压住那根拇指拂过他微涩薄唇。
唇色随着他指腹来回红白交沓峰峦波聚,吐息也时断时续,偶尔因短暂的窒息错喘微微,正为此原想点到即止,却没遮拦拂过一遍又一遍,最终难免沦为蹂躏。
“不如就昏君做到底罢。”
隔着那根从前控弦杀将如今掩耳盗铃的拇指,长衢伯朝临川王唇上吻去。
“二郎,沙州这一仗你裴家能打么?”
朱雀衔尾的藻井下天子凤目含笑亲昵如邻家长者,对六十万玄武军的主人发此一问。
自然能打,这世上恐怕也再没第二个人比天子更清楚这仗裴氏能打。否则也不至于十万火急的军情三个月单不诏长衢伯入宫,宁可砸锅卖铁冒着逼反纪王的风险从江南世族口袋里捞钱也不发一道军令调玄武军西征。
百牢关破后,三足鼎立之势只剩二虎相争,这一仗再给玄武军去打,代北三姓之地裴氏据其二。下一仗还剩什么?
凡此次玄武军一兵一卒动了掠地沙州的心思,裴纵都不可能或者踏进上阳宫门。
九年了他都没忘,自朱厌门卸甲那一刻起他入元京,是为做质子。
也正为此裴纵才琢磨出这么个破财免灾釜底抽薪的法子,他余光扫过两侧列班阁臣,人人对他殷殷期许,显然是沙州使团早已为一张矿藏图秘密入京议和的消息,只留在了天子耳中。
裴纵拱袖垂首一挑眉,掷地有声一句“圣人恕罪”,令仍以为沙州叛军在剑楼城虎视眈眈的众臣心凉半截。
“不敢?”天子雷霆之怒以假乱真。
裴纵掐了把大腿匍匐在地,清清嗓子开始跟着扮戏,“公父年老体衰,上个月,母亲家书寄来,泪迹斑斑哭诉军中事繁,老父食少,恐难长久。兄长孤军在外也已数月杳无音讯……”到这儿不知是忘词了还是换气了,裴纵趁人不见猛地朝眼上一阵揉搓,再说下文,“朔北大敌虽退,群狼环伺,青黄不接时节,再分兵西进,后果不堪设想。非不敢战,实是不能,请圣人赐罪!”
再抬头,君臣对泣,吓得两侧阁老真以为战事已到了刘濞乱七国景帝诛晁错那地步,纷纷开始回忆自己上没上过《削藩策》。
天子对裴纵这戏搭子甚为满意,这才仰天长叹,作痛心疾首状道,“议和罢。”
众臣闻言哭天抢地。
只有黎崇内行看门道,时机成熟展袖执笏,“敢问圣人,以何条件议和?”
众臣又闻声止啼。
用钱?得益于萧滂一张遗书抄了江阳七家的钱给只剩卖命的丹翼骑充军资,足矣,买沙州数万叛军立地成佛,痴人说梦。
割地?好脸面一辈子的明君愿不愿做这个石敬瑭两说,延、沙、荒、薄四州原本在他手中已失其二,再丢一个荒州,今日的叛军即便退了,来日横渡黑川直扑元京演一出烽火照甘泉也不过早晚。
“昔年刀月公主离京时,曾遗朕一幅光明砂矿图,此物价值连城,西人奉若神明……”天子忍痛割爱,字字泣血,“诏加长衢伯为鸿胪寺少卿,使持节,携刀月公主遗物,与沙州议和。”
“谢主隆恩。”
颜
第89章88.人间乐小
88.
“他不许孤出去,是不是。”
“殿下恕罪。”
秦照抬眼偷瞄,临川王神色如常,他听了代北如何忍辱负重自家少主要背着骂名去与沙州议和的消息,竟然还神色如常。
他似乎也很轻易便接受了堂堂郡王被臣下禁锢府中的事实,沉默片刻又说,“带孤去最高处。”
秦照没听明白,“啊?”
“镇国公府最高处!”
“殿下请随我来。”
郁台是裴氏刚得了这座御赐宅邸时为谢天恩所建宴乐之地,只可惜历代镇国公不过入京述职时暂住府中几日,连园林都荒成了马场,郁台更是年久失修,檐上草色入帘。
高台北望,重明大街上正是他淄衣白马,踏过万人唾骂。
“少主连血麒麟都舍不得骑。”秦照一拳捶在廊柱上,朱漆簌簌剥落。
是啊,这样青史留名的毁辱差事,他连血麒麟都不舍得带累。
“你退下。”
秦照犹豫,李彻回头又道,“孤还要为你家少主报仇呢,没打算从这儿跳下去。”
在秦照绕过围廊的刹那,李彻双手撑在栏杆上垂下头去。
犹记初见裴纵那日,天光欲曙,嵯峨风树,所有人的目光都神牵梦萦在他身上,是李彻从未见过的粹然仰慕。如今人人目光依旧在他身上,尽沦为李彻再熟悉不过的辱蔑,谩骂甚至诅咒。
他亲手毁了他。
这景象多看一眼都令他痛得发疯,他却要一步一步走过万人戟指还得说圣恩浩荡。
俄而,从另外一个地方传来的痛觉唤回了李彻的心绪,年久失修的栏杆在他掌中埋下一根根木刺,他凑近自己的手心,挑一根最粗的木屑拔出来,端详片刻又原样刺进去。
痛其所痛,已经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
于是无人得见那日郁台上乱发白衣状似疯魔的少年,落日楼头,栏杆拍遍。
裴纵赶来时,他已匍匐在飞廊上满袖坠红昏昏睡去。
“你就放他一人睡这儿!”
裴纵原想抬脚去踹秦照,又心急半路收了势疾奔去李彻身边。
汗湿的乱发还贴在颈侧,一探额头却烫得吓人,再看血迹已干的两只碎烂掌心,裴纵气得直想把秦照拉去挨玄螭锏。
“凤奴,快醒醒,咱们回去睡。”
李彻一惊,才缓缓睁眼,见是裴纵那张脸,二话不说扑上去,扑近了借着绰绰灯火才瞧清他脸上难掩的狼狈,几缕乱发垂在额前,左颊上还有一道新添的血痕。
李彻抬起一根拇指想为他拭去血渍,却忘了自己早已满手血污,只能越拭越脏。
他仓皇收手时,半张脸染上赤色的裴纵与那只被剥皮的猞猁骤然重叠,化为两张血口在脑中疯狂撕咬着他早已混沌的神志。
他于是又手忙脚乱地揉起一团衣袖,再次尝试为裴纵拭去脸上血污,喘息陡促,眼前渐渐升起一层血雾,双手也愈发不听使唤。
直到裴纵攥住他的手腕歪下头,朝他扎满木屑的掌中轻轻呵气。
“疼吗?”
他才终于栽进他怀里。
又惊醒时,侧榻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