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怎么没点灯就来了。”
“点不点灯,眼里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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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83.缓兵颜
83.
谢斐辞学远游,饯行宴设在白榕洲头。
李彻得知裴纵借柳深之手将七家案变成告御状的前因后果,赌气似的将那卷《暮山遗稿》扯得稀碎,他找出前朝旧事借古讽今,本想令裴纵念及沧陆关前代北与东流的世仇,不再阻止自己对纪王痛下杀手,谁知裴纵反其道而行之,还拿李徇将他一军。
但细想之下,裴纵这一计又着实不甚高明。除非七家真仗着谢亚相的灯下黑十恶不赦,否则罚没的钱粮不过杯水车薪,而柳七巡刺江阳一往一返至多两个月光景,两个月后萧滂一样要锁枷戴铐到元京,做纪王起兵的导火索,如此看来裴纵这步棋似乎全然走空,唯一争到的,不过两个月缓兵之期。
难道他就要这两个月缓兵之期?
“容哥哥。”
“嗯?”
“我有兵事向你讨教。”他仰卧在他膝上,唇间刚衔住他手里递来的荔枝,水盈盈的眸子一派天真。冰莹剔透的脂白软肉在他口中细细咀嚼,笑色都染上甜腻。“从孤弓燧到剑楼城,行军须几日?”
裴纵也笑,心无旁骛用指腹揩去他唇角薄湿,随口答道,“步兵三月有余,若急行军,七十来日也有。”
“若是沙州骑兵呢?”
“若轻骑简从,两月足矣。”
裴纵还笑着,李彻却冷了眼。
不错,用柳深查案压住纪王两月之内不敢妄动确为缓兵之计,这缓兵之计也正是为两月之后行军到剑楼城的沙州叛军所设,长衢伯十足十的阳谋,他甚至丝毫不在乎李彻的试探和盘托出。
他又剥好了一颗荔枝送到他唇边,以李彻的视角看去,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诮。他于是连带那荔枝一起恨恨地咬上他的手指。
终于裴纵脸色一变,也再不笑得如常潇洒,故作若无其事将指尖抽离他口齿时,还不由自主瞧着他唇瓣内随自己迅疾的动作一齐被翻出的鲜嫩肉色,喉头滚烫。
良久无言,李彻似乎在他膝上陷入浅眠。
午后熏热无风,被他枕着的地方逐渐濡热烧灼,裴纵想找个扇风的物什左顾右盼又怕扰人清梦,干脆解了外衫,倚在凉亭石柱上。
元京盛宴里,王孙将军酣醉时枕籍如沙场不归人,谈笑间已是铁马金戈飞度楼兰,一呼一吸仍留着黏稠荔香。
不知何时,李彻伸手绕住他的辫子在颈侧一瘙一痒,幽阴双眸毫无怒意,竟是悲悯。
“容哥哥,你要后悔的。”
白榕洲蒹葭苍苍,绿袍公子船头揖别。
“西线烽烟已起,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谢斐紧了紧手中波斯细犬的牵绳,逡巡四顾,压低嗓音却傲然扬眉道,“若黑川湍流下真有为定王昭雪的铁证,当今世上除了我没人能捞得上来。”
“说得也是,那便先向东走,到五陵歇几日再逆流而上。”
“长衢伯想我歇几日?”她慧黠一笑,开诚布公问道。
“七日。”
“好,就七日。月底到五陵我保证在原地逗留七日,一日不短。”
“不问缘由?”
“兵事我一窍不通,但好歹知道该听谁的。”谢斐说这话时却偏头瞧着李彻,意有所指,复朝裴纵展袖叉手道了谢,又异想天开道,“说不准,我在五陵原上逛几天,还真能找着昭王的明砂冢呢。”
传说昭王死后于五陵立四十九疑冢,瘗丹砂,葬王气,以示无不臣之心。天下光明砂,半数填昭陵,随着近百年来西昭灭国,砂矿日渐枯竭,昭王陵下千年明砂的传说又被重提,吸引着无数亡命之徒因昭陵一斗土可比一两金的美梦前赴后继葬身云渊。
而谢斐谈及此处却半分不见贪色,只有湛然清逸一张脸上,写满对即将踏上那场万里之行的倾慕。与这世上大多女儿不同,谢斐的倾慕没留给谁家才郎,尽付与深海高山。
就连长衢伯也似乎为这番志趣动容,一时竟忘了回礼。
李彻在他身后将这景致尽收眼底,本想踩在他靴根上的足尖迈出又退回,他心里清楚令裴纵一时忘情的不是谢斐,而是同谢斐一般他本该朝北海而暮苍梧的山河纵马,他为自己错失的那场万里之行。
“谢公子,本王有一事相托。”
“殿下请讲。”
“请妥善收存游记手稿,来日本王助你刊书,令世人都能一览这山河辽阔,万里通途。”
“那便先谢殿下厚赠!”
轻舟远逝,少年冠带白榕下当风如摇旌,一场入阵曲擂得万籁无声。
水泮红袍公子佻然回眸,将王孙玉手藏进自己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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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84.失约颜
84.
“伯约,又在此处遥想佳人!”
“差矣差矣,你怎知他想的是小乔不是公瑾?”
“洪津,周行,今日休沐怎地还来?”
“自然是找你。”
“我说日日此时雷打不动在白榕下一准找得见你,洪津还不信,这回要输我一套《海岛算经》了。”
“赌的是一部,怎么成了一套!”
“军令如山,酒令亦如山,这点规矩不守将来怎么带兵!伯约,快,今日宁十三娘要唱《西洲曲》,我找了个熟脸带咱们进去。”
“她还能唱曲?”
“据说陆吾门下吞炭后坏了嗓子,将养至今,反倒让她自家琢磨出个什么阴阳调,如今哪怕在私坊中唱禁曲也一票难求,快走罢,这就晚了!”
“云州诗案到底犯忌,你明年要入科的人,也不避嫌。”
“避什么嫌,韦云州犯的是那一位的忌,要听西洲曲的是如今世道人心,我倒要说,是他自恃九五至尊犯了天下的忌。”
“季周行,你这话出了白榕洲再说也不挂累先生!”
“哈哈哈……恐怕先生还要夸他青出于蓝!”
年年蒹葭霜露,遮不住白榕独立洲头,目睹无数喧哗年少去时青丝来时雪,人间磋磨,或泉下销骨。
萧洪津是戴着八十斤的重枷入京的,血淋淋两块肉膀子,磨得露出白骨。
路过白榕洲时,仍死死站定了望眼高抬直对苍天,三声长啸犹如招魂。
身后差役正欲阻拦,被柳深喝退,静待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方下马上前。
“萧都督,城门已落钥,请随下官往太微驿留宿一晚,明日卯时,犀卫即至。”
“柳巡御劳苦,今夜怕你没有觉睡了。”
“都督放心。”
得了他这句听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答复,萧滂才回头驻足,数十日来头一遭仔细打量这青衫疏狂的巡刺御史,原来一路风平浪静,竟都是他早有提防,可此人书生气度,瞧不出身上有半点练家功夫。
柳深知他误会,却不多言,只等到了太微驿,三更鼓过,昏灯一灭,真相大白。
随行的四个差役早在楼下通铺上睡死了,夜风敲窗时钻进一片落叶还是一个活人都不闻不问。
更夫打扮的男子摘了斗笠,正是十年前太微湖上放歌纵酒,指点江山那张脸。
八十斤铁枷膏血不皱眉的水师都督山似的轰然倾身,“伯约?”
恰似十年前太微湖上,出身武家的前朝余孽,出身寒门的骄狷游子,与连出身都不敢明言的旁听书生,因谢微力排众议破旧立新才同入一场白榕清梦。
“在下乐仁白,草字伯约。”
“溟州萧洪津,见过学兄。”
“季直,季周行,既为同年,就别称兄道弟的了,迂!”
白榕簇簇,开败少年眉眼。
黎绰稳稳托住萧滂双臂,展袖拭去他掌上血痕,似乎只是寒暄,又似乎是回应一句移山填海不可篡夺的誓言。
“洪津。”
“我只能为萧都督拖延这一夜,能否还他个清白,就靠伯约兄了。”
柳七说罢拱手下楼,代为望风,黎绰并萧滂向那青衫背影深揖垂地。
他没有回头,若那一夜柳七回头望见黎绰铁索横江曾不为吴山留顾的眼睛,大央百年乱史或会就此改写。
“他埋在白榕下的酒,带来了么?”
黎绰没等他说完就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酒坛,还混着湿腥泥斑。
萧滂迫不及待拍开封泥,凑近一嗅,相视大笑,“就知道他舍不得,蒙我说是十年的将军醉,还不就是一坛烧春!”
黎绰也笑,酒未入喉先红了眼,“也是十年的烧春了。”
十年前的志愿两人都已失约,十年后的贺酒独他一人未饯。
三盏斟满,一盏坐南面北,两盏无言酹地。
“说定了谁先登科就归谁,这坛酒原本只当他饮。”
“周行当年勾结东流海寇一案,你是否早知内情?”
“勾结海寇?”萧滂勃然变色,一掌拍在矮几上犹如竟有裂石之声,“岳州宪司祝况仗着纪王裙带,阵斩一县主官问也不问我这个节度三州水师都督,溟州楼船赶到时,他只剩一颗头颅钓在船旗上!若真铁证如山,何必杀人灭口!”
“所以你这些年在沧陆关对纪王做小伏低,欲查实他勾结东流私贩神木的罪证,为周行昭雪。”
“你只猜对一半”,萧滂忽然又为自己斟了一盏酒,一仰而尽,兀然笑道,“被贬至沧陆关前,纪王是私贩神木,被贬至沧陆关后,是私购。”
黎绰神情大震,“你与黎崇密信中所言当真?纪王当真勾结东流,私造战船?”
“楼船一十三艘,斗舰艨艟过百,季风来时,海上百里,朝发夕至。”
“他当真要反。”黎绰猛然按拳,不知因何恼恨,垂首片刻又问,“他一个废王,何来此等胆色,何来此等韬略?”
萧滂昂首不语,骄然自得。
“是你……假意劝纪王造反,再于起兵前借黎崇之手将他与东流一网打尽。”这回轮到黎绰拍案而起,“十年孤诣,你不是对他做小伏低,你是要拉他同归于尽!”
萧滂纵肆大笑。
“哎哟!先生!”
山苍木郁,鸟雀归栖,白榕洲上只剩被留堂的三个棠苎襕衫一一伸出左手挨谢微那只斑竹戒尺。
“我都没打着,你忙叫什么?洪津!”
“先生。”
“将他手按住。”
“嘿嘿,谨遵先生教令。”
“先生?他这耍钉耙的爪子可比戒尺疼啊!”
“啧,我那祖传的三蛟钢叉,什么钉耙!”
“你给我撒手?”
“一张试卷你就答了一个字,偷得什么懒?溜到我斋中偷海图看时倒勤勉,也不知原样放回,还把演算抄在为师的孤本龙鳞装上,再躲?罚去抄一百遍《海岛算经》!”
“先生出的题是《论名》,学生姓季名直,答一个‘直’字也不能算偏题不是?”
“狡辩!”
“哎呦呦先生先生,《诗》云‘周道如砥,
其直如矢’,院训曰‘正道直行’,周行为直,学生引经据典,有论有叙,很切题啊?”
“诡辩!抄经!”
“是是,学生抄经,该轮到萧洪津了罢,我替您按他的手。”
“洪津,你卷上只抄了一首晋诗,又作何解?”
“什么诗,拿来我瞧……玄波振沧涛,洪津鼓万流。云中骋琼轮,何为尘中趋。”
“既为洪津,生当乘玄波,死当逝沧海,举荐学生留京之事,望先生再勿为念。”
“即便你不愿在元京挣个前程,令尊于缇骑副使任上尽忠职守,今年磨勘……”
“今年磨勘,家父请先生看在溟州萧氏祖籍亦列江阳七家的分上,万勿提拔。”
“你前程坦荡,何苦如此?”
“先生,溟州萧氏的前程只可在沧陆,不可在元京。”
“他的手板就不打了?先生偏心!”
“你二人自去罢,伯约留下。”
“先生。”
“为何交一张白卷?”
“绰这学名是黎崇给的,不足为论。”
“谁教你论姓名,我教你论身名,君子当世,生前身后,无外乎立身留名。你想留什么名?”
“学生没想过。”
“那这便想。”
“学生想……立先生之侧,留先生之名。”
“还是没破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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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85.孤弓颜
85.
这是桓冲率七百金翎卫退守孤弓燧的第二十日。
弹尽粮绝,日日黑稞裹沙难以下咽,只好出城游袭附近城邦中落单的沙州残兵,搜刮些略能充饥的干肉酥油。若有因战祸无家可归愿内迁的百姓,桓冲便会派几骑金翎卫携一道狮子符随行护送,只要上了贺兰道就有活路。久而久之,贺兰决慷慨相赠的狮子符只剩最后一张。
每个狂沙蔽日的夜都是一场血战。
金翎铁衣羽林郎蜷膝倚坐在烽燧土城上,半被沙埋。他摩挲着锦匣中仅剩一页九鬃狮纹,用一根烧黑的红柳枝仓促留下遗言,不知是对万里之外的故友还是万年之后的故人。
而就在他才提笔落字那一刹,战鼓铮铮,烽火照夜。
桓冲匆匆将锦匣塞回身后的夯土裂隙,端肃衣甲,提剑入阵。
洒金笺上炭黑的一个半字是,弃身。
他都能想到贺兰决会调笑着为他的遗书注什么评语,说他总爱端着,临死都不忘抄前人的诗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洪津,你道柳巡御为何对我深信不疑。”
“为何?”
“他仅凭一首词,就敢断言我心怀孤志,非为黎崇驱策。”
“他断错了么。”
“他也只猜对一半。”黎崇将空盏倒扣,自始至终未沾半滴季直的贺酒,“不同周行属于大央,也不同你属于沧陆,我这片孤志,只属先生一人。”
“我以先父未得留任之事散布谣言,正为不牵累先生。”
“当年磨勘先生将萧世伯拟为上上,令他未能留任的,并非先生,而是时任吏部左侍郎的黎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