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乃海防要地,新政推进缓慢,也是为边地安宁考量。”
有人慷慨激辩,有人煽风点火,“考什么量?还不是为这几家与谢氏同出一郡,世有姻亲的缘故!”
“谢亚相指甲盖大的罪名就灭族流放的法度,到头来,却不舍得抄自家亲戚!”
“谢亚相说为虚耗军饷才要割地,我看抄了江阳七家,今年的军饷都不用愁了!”
这一招祸水东引,三两句将流言中谢微割地献降的罪名偷梁换柱为包庇亲族。黎崇鞠躬尽瘁为天子敛财的时候,谢微鞠躬尽瘁在大央最富庶的土地上杀富济贫,割地献降这四个字安在谢微头上竟也令人如此轻信,说到底是朝廷从纪王那辈子起就“两袖清风”的家底深入民心。
这一论既给谢微支了个招,让他在敛财之道上对黎崇扳回一城,又可以大义灭亲之举一扫新政阴霾与学子心中芥蒂。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从头到尾裴纵都只是借兰台的势,成兰台的义,首尾不露而大计已成,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真把兵法十三篇里一句“胜兵先胜而后求战”用得出神入化,看得贺兰决啧啧摇头。
他真心地劝过温烈,不要与裴纵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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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80.暮山遗稿颜
80.
“容哥哥,你瞧这个。”李彻抱着几只书袋匆匆入内时,裴纵还在榻上打盹儿。
沙州一乱,圣人提防着代北,连北园的差事也免了,裴纵日日睡到兰台学监来拍门。
“《暮山先生遗稿》,南虞史家杜淹杜暮山先生?”裴纵打着呵欠把李彻揉进怀里,双臂交围,枕在他肩窝凑近了展卷细看。
“杜暮山曾为前朝太史令,晚年著史,用的都是南虞官方记档。这里写贞兆三年,澄州监军鱼豢秘奏开沧陆关引东流海寇与穆陵军厮杀,坐收渔翁之利。大都督萧充不允,遂请圣上裁决,上许之。”
“上许之?南虞这狗皇帝,国亡得不亏。”
“鱼豢的秘奏壬子日送到勾陈城,可容哥哥再看,”他又展开一卷旧简,婉转清雅的南虞小篆变为代北刀隶,“这卷《南史》中却记着,萧充丁酉日便已开关献降了。”
“丁酉日,那就是半个月前。”裴纵正了正身子,觉察此中不同寻常,“是《南史》误记,还是《暮山遗稿》矫饰?”
“这部《澄州行军纪》里有注,丁酉日,东流海寇于沧陆关外劫掠十数日而去,海如煮血。”
“从东流到沧陆关需待季风,否则漂流数月,耗费巨繁,得不偿失。此时并无季风,东流前来叩关,定有鱼豢从中作梗。”
“《澄州行军纪》与《暮山先生遗稿》都是虞人所著,没有矫饰穆陵军的道理。”李彻冰色指节徘徊在刀笔如斫的代北大隶之间,“莫非大央所修《南史》,篡改了萧充开城献降的时间?”
“也就是说,彼时鱼豢之计已成大半,海上有东流,陆上有穆陵,萧充却仍不愿沧陆关沦丧海寇之手抄掠满城百姓,才不得已降了穆陵。”
“这何必隐瞒?萧充为何而降,都是武帝军威,除非……”李彻在他怀中仰面而视,见裴纵唇抿如割,颌骨上突突青筋。
“除非鱼豢之计本就是武帝手笔。”裴纵起身往天光更亮处再看那卷春秋笔法,一横一折尽是刀枪也写不出的鲜血淋漓,“穆陵与东流血战数十载换来鸣海海权,南虞君臣可以闪转腾挪岁币议和,代北武人绝无法容忍这样出卖先人荣耀与同袍灵魂的阴谋。”
“不对。”裴纵说着合起书简陡然转身。
“什么不对。”
“三百年前萧氏宁背千古骂名,不使东流入关。萧滂如今又岂会为一门荣辱勾结东流私造战船!”
“时移世易,也难保萧氏代代都是孝子贤孙?”
“你不明白。”裴纵无意朝他一摆手,不假思索。
李彻语塞,喉头被人打进一颗钢钉般。
他没上过战场不明白,能与长衢伯同心同气的,只有方才那句话里玄甲耀耀代北武人。
片刻静寂,裴纵回过味儿来,连忙打嘴。
“我还没醒盹儿呢,嘴不听使唤……要真有那个心,教我烂舌头!”
“呸,红口白牙的,谁要听你立誓!”
“你想听什么都成,消气就成!”
“听什么我反正不能明白,”李彻抢过他手中竹简发了狠扯断几根线绳,“何必上赶着!”
“别撕这个,仔细手疼。”
“拉扯我做什么,早课要点卯了,别误长衢伯的前程。”
这边还没哄好,那边仇净却捧诏到了,说是宣临川王觐见,身后几个小的手里却银冠白袍,一色西昭样式。
屏风后隐约是一个人影,周巧巧匆匆入内告罪道临川王尚未起身,拦了仇净一步。
裴纵想及长秋宫焚那日,李彻洇着半面朱砂色的脸对他艰难启齿天家秘辛,再看那白衣白袍,一时浑身的血都往天灵盖上冲。
谁知他才迈出半步,便被李彻挡在身前。他背对着他,让他瞧不见自己脸上一如寻常拧出谄笑,却不知裴纵早瞧见他捏出青筋也难抑战栗的手。
他将那手一把攥住,李彻惶然弹开,裴纵再攥住,用虎口硬茧摩挲他指弯,仿佛等他一个点头就能冲出去让天子敕使人头落地。
李彻挣了片刻,干脆轻轻松开自己掐出甲痕的五指,循着裴纵的手背拍了一拍,反而给他安慰。而后理衣绕出,下拜接诏。
仇净拂尘一扫,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周巧巧拖着衣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长衢伯这才从屏风后步履维艰踱出来,只得低头行礼。
李彻跪坐在地并不起身,也不回头,只说,“你走罢。”
裴纵上前两步,李彻急撇过头,鲛绡下一身锈骨崩坍般削流下去,仿佛不是躲过了他的手指,而是直从他掌心烟销魂毁,再说一句,那声音几乎像从心里呕出来,“走罢!”
裴纵听得心乱,只好倒退回身,站在门槛外又徘徊半晌,还是半个字没有出口。
周巧巧这才把衣匣甩手扣在地上,蹲身去看李彻。只见他一张脸涨得青紫,被人扼断喉咙一般,直到听裴纵脚步鞺鞺鞳鞳由近及远,终于没了声息,才猛地直起脖子,大口大口挣扎抽气。
这样的屈辱他吞忍十几年,只被裴纵看一眼却痛不欲生。
“我要他死。”
他如同一头兽似的弓身伏地,逼视着白绸鹿纹丝丝经纬,唇齿间啮咬一字一句尽是啖血的诅咒。
“要他社稷离沮,天骨化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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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81.广陵散颜
81.
“萧滂是黎崇的疑棋,容与怕是中了榆寒楼的计。”函中观内,三清大醮的道场只剩对影一双,手中不是符纸,却是兰台藏书楼那部《暮山遗稿》。
“你是说他那所谓密信,本就是黎崇授意送来的?”道子阖眸打坐,仍是一派俗尘不惹眼世外风度。
青衫客有意回护,酒盅倒悬在两指间,撑额摇头道,“或寒楼也身在局中,只不过受了黎崇的蒙蔽。”
鹤冠道人缓缓抬眼,原本超然物外的神形,望着对面纨绔撑肘时流云广袖下露出一截旧疤的膊子,轻烟袅绕中骤然凶雷隐隐。柳深自觉大意,立即换了只胳膊歪向另一侧,将书简推向李徇面前唤他回神,抖抖右手广袖,肉虫似的烫疤尽藏在青衣风流下如常饮醉。
广陵王垂首无声,氤氲着晨露的眼睫风中扑簌,好一副忧国忧民的脸皮,心中想的却是,他才懒得管萧滂是谁的棋。
他若是忠良受诬,入京告纪王的御状逼他穷途末路最好,若是真奸佞,只要萧滂被押解入京,李徇的人也定能散布风声让纪王以为事泄仓促起兵,无论如何,逼反纪王才是这一局中棋眼。
他与李彻平生筹谋,才得此一枚棋眼。
可他实在难以招架柳沉机那样双眸。他望着他,虽只望了一眼,因他也不忍对一个避祸方外的人用一双热眼苦苦相逼,然只那一眼,长风入怀,五岳倒轻。
他是一个苟全性命入山修道的皇孙,他知道除柳深外从不曾也再不会有人在他身上寄放那样双眸。
他望着他,好似他是这世间每个诗人梦寐以求的开元全盛日,与每个隐士不足为外人道的武陵桃花林。
他急于让柳深知道他没看错他,于是话出口变成,“无论如何,萧滂绝不会以沧陆关为代价构陷谢亚相。”
裴纵来找他时也是这么说,柳深想着,感慰之余又难免心有戚戚。你也是鲸吞四海志,磋磨烟尘里,如裴容与铁甲生虱,如柳沉机空为家名所累,人人可登兰台时,偏只能靠荫封维护河阴柳氏最后一点清薄门楣。
天下事一分相知,足称友朋,三分足为知己,若非当年安城公主一事使他二人至今难以释怀,长衢伯与广陵王,或真能成一对太武帝与独孤抗那样的千古君臣。
“柳公子。”拂尘在他眼前一晃。
柳深将盯着他望眼欲穿登徒子似的神色收敛了,“因而黎崇以此为饵,引我们先下手为强去办江阳七家,恐怕另有一个大局早做好了等着。”
李徇再陷入沉思,一双凛若霜雪的眸子竟也浮出难色。
柳深蓦地坐起身,“难道七家真有侵占田宅的把柄在他手里,要以此拖谢亚相下水?”
罢了,终究还有杨四娘这个人证在,勾结外贼的泼天大案,少一个萧滂,一样是纪王的死罪。
“若如此,也不难办。”李徇想定了主意,顺势为柳深出谋划策,面上仍拧眉未展,刀刻般的五指在拂尘流苏中徐徐穿插,“这案子终归是要兰台特办的,但凡宋郁等人下手狠些,西境急需军费,圣人那里自然能破财免灾。大义灭亲的声名坐实,也不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那殿下还愁什么。”
“谢亚相刚正不阿,恐怕不会为保全自身罔顾律法。”他忽地抬眼望在柳深眸中,仿佛能望进他三魂七魄里去,只凭那一双造化神工的眼睛,一颦一蹙都能令人百倍地感同身受,“宋郁便有心做一回酷吏,全恩师名节,到底难在谢亚相眼皮底下成事。”
柳深不接话,又拿那望眼欲穿的眼神回视他。
李徇让他看得道心不稳,却立即会意,“巡刺御史,有直讼天子之权。”
“我是为重修十三碑被特诏入翰林的,如今碑文撰毕,也该回原任了。走水路到江阳,最快二十日。”柳深敛衣起身,将书简收回袖中,“劳广陵王替家慈做场法事,对外就称我须在函中观闭关四十九日,以全孝道。”
这回他也望着他,多一个字没有,柳七一贯浪荡荒怠的神色化作一阵幽邃松风,仿佛万顷林涛中,掩着这许多年李徇烟遮云翳的眼底,久不曾闻于九天的一声鹤唳。
如今仍使黎崇相信不涉朝争,能掩护柳深将江阳七家案卷直送天子御前的,只剩广陵王。而一旦他掩护柳深将七家案直送御前,解谢微之困,破黎崇此局,这十年方外仙身,势必要重回俗世浊流。
为此裴纵方才找上他时,柳深是不应的,他只说替他将书简带来,至于广陵王作何抉择,他一字不拦一字不劝。这世上有人盼着李徇羽化登仙,有人盼着李徇俯仰山河,唯独他柳沉机对他别无所盼别无所求。
他一心向道,他访山做客。他志在九霄,他俯首称臣。
可从他对萧滂与谢微的洞见中,柳深看到李徇与自己一样坐困愁城的志业,一样凌烟意气,放逐云水,一样梅骨埋雪,襟抱付风。
想定了不劝不阻来的,他却没忍得狠狠推了他一把。
或许他也有所求,他求来日相见能不再阴阳道场避人耳目。高山流水外,赫赫皇都中,凡有心动意动,随时一曲尽兴。
可谢氏的长城哪那么容易自溃,江阳七家宗法严苛,是三百年前就出了名的,如今即便有族人占田侵地也不过个案,裴纵在兰台鼓吹此法一则是为谢微正名,二则是麻痹江南世族与纪王的缓兵之计。天子再缺钱,也不能一口气夷了七家祖上世世代代靠三寸舌与一尺笔延续至今的族。
衡判全盘后,李徇也展袖起身,掸去肩上风絮,毫不掩饰扬起笑唇。
这些年山窗炉火,寂寂对坐,柳深从不曾见那片薄唇竟还能勾出这番颜色。如玉痕冰裂,一盏稀世绝品的瓷恰好烧出价值连城的纹路,连口中十年陈酿的万方局也薄了滋味。
“公子归来日,我吹《广陵散》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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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82.觊觎颜
82.
“看来那几鞭子还没把他抽醒。”裴纵将密报递回秦照手中,步履未停,轻飘飘一句却听得人心冷,“烧了罢。”
“火烧悬城,夷族重罪,贺兰世子是铁了心要沙州一场血战,少主,咱们还劝得住么?”
“劝不住就不劝了,”裴纵说着从腰间麒麟蹀躞中掏出一枚玄机令,“即日起守住元京九门,暗河野渡,见了贺兰商队里有个与十来岁少年同行的女子,盯死来报我。”
此时裴纵的神情与那日在开明门下是一模一样的,秦照不敢多话,立即称喏而去。
与玄机营的密报一道入元京的,还有巡刺御史柳深暗察江阳七家的奏报。除萧滂一个白眉赤眼说没钱还凿了御史的船妄图杀人灭口的被押解入京外,余下六家纷纷毁家纾难,哭着嚷着要给朝廷捐军饷,才算没坐着囚车进皇城。
如今兰台学子大有枕戈待旦的阵势,早课前的论辩竟都停了,整个学宫笼罩在豹起前满弓伏藏的寂然之中,每个引而未发的字都将被雕琢为刀笔唇枪,就盼着七家案尘埃落定,立即奋笔振臂将连日朝堂上谢黎之争节节败退的局面一举扭转。
而比兰台更盼着此案七家尽是巨族豪绅的,恐怕就只剩高座金殿上那位九五至尊了。
“盼着手底下多些贪官巨富的,咱们这位圣人也算古往今来独一个。”贺兰决抱臂假寐在玉廊中,翘着二郎腿落井下石。
裴纵一脸阎王相步履匆匆,不理会他闲絮诨话单刀直入,“萧滂私造战船的事,有几分真?”
“二哥,萧滂请东流人造船用的可是万年木,这万年木的事儿得问谁,你心里比我明白罢?”贺兰决装都不装了,他岂会不知此事与纪王脱不了干系,早等着裴纵来落这步棋。
“杨氏四娘若入京,几日脚程?”
贺兰决悚然睁眼,见到裴纵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立即正色挺身,稍加思索道,“水路半个月。”
“元京要有大事,传信请她打点妥当,随时启程。”
贺兰决朝馆舍最上层双王仪仗一努嘴,明知故问,“是萧滂的大事,还是上面那一位的大事?”
裴纵不发一语,经过贺兰决半步又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直看得人活腔子里雪灌了一般,从天灵盖冷到脚底心,连畏惧的气力也不剩。
他从前只拿这眼神看过温烈,可惜贺兰决不能知道。
三重楼阙上,李彻御赐的鸾铃迎风乱响。
天子与儿子的女人爬灰为自己生了个“孙子”,贺兰决在银城家宴上听见这一桩酒后谈资时,尚不到能听懂爬灰是什么意思的年纪。只记得彼时老萨保与公父举杯谈笑,最里面一颗金牙也露出来,他因见着滑稽,也跟着笑。
韦太后的长秋宫好好的偏在临川王去探视那一日走水时,贺兰决知道贺兰道上人人心照不宣的天家谈资时至今日也终于被谈资中人察觉。而听到狮卫密报中长衢伯为此胁迫别火官将满宫婢仆扔进火场通通烧死这一句,贺兰决几乎笑出声来。那笑先是羞赧无邪地,是为窥见兄长小儿女情态时寻常小辈的揶揄,下意识挤眼捂嘴,旋即又转为冷刻阴狡,是东风既成又见敌船铁锁连环的毒计腹定。
于是他嫁祸叛军烧悬城,烧得天子对银冠白袍魂牵梦萦,只想见一张与刀月公主酷肖的脸。
而长秋宫里会为那张脸杀人灭口的长衢伯,难保沧陆关外不会为那张脸弑君屠城。
他不答应借沙州之乱逼反纪王的连环计,他要接着做大央三百年的忠臣,就让他眼睁睁看着李彻如何像个玩意儿似的被一道诏令送进上阳宫,让他记起正是他忠了十数年这个君,也十数年如一日折辱着凌迟着他恨不能塞进心缝里疼的人。
裴纵尸山血海趟出来的心智,岂能看不出贺兰决这道算计,可他这道算计毒就毒在教裴纵即便看出也不得不入局。他就押李彻在他心里值一个逆子孤臣,百世骂名。
果真那边临川王仪仗才入宫几回,他这边便
催贺兰决将藏了多少年的杨四娘打点上京,不为借萧滂的引子翻出神木案逼纪王举反旗,还能为什么。
故而等来裴纵那个眼神后贺兰决心知计成,实在是不能不心惊胆栗也不能不喜上眉梢。
那夜李彻出宫时早过了三更宵禁。
白昼车马如龙的重明大街此际如一座望不到头的巨兽遗骸,星点望楼灯火,浑似未烧透的尸磷。
李彻双手抄在袖中闭目养神,车轰地停了,周巧巧从襟下抽刀出鞘的声音惊得他一个趔趄。
“谁!”睁眼时他已将李彻挡在身后,边厉声呵问,边死死攥住车帘。
夜雾中不曾掌灯的来客只身一人,缓缓靠近。
原本神色厌倦的临川王陡然悚栗,他认得他的脚步声,他此刻最不愿见的人的脚步声。
“是长衢伯,殿下。”周巧巧松了攥住短匕的手,回头笑时,却发现车帘中的人早已咬白了自己的嘴唇。
李彻这几回入宫着实没受什么罪,不过是坐在凤阁侧殿中吃着冰盏听着黎崇与谢微针锋相对为刀月公主抄无量经。然则于一个天潢贵胄而言这天下也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一步之遥是凤阁麟沼,是布衣苍头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野心,是帝国权力的言出法随与率土之滨的莫不归王。
而他只能在这一步之遥外游戏稚儿般故作心无旁骛,甚至没有光明正大说一句觊觎的资格。
那一晚他嫉恨这世间的所有人,包括风露中宵等他夜归的裴纵。
周巧巧又回头瞧了他一眼,揽辔下车。
“怎么你还干上车把式了,这么夜回来,一队护卫也不带。”
穿过黑风夜露,他的声音一样刚凛入骨。李彻愈发蜷回车中,甚至堵上耳朵。
不一会儿又有人撩帘回来,仍是周巧巧。
“他走了没。”李彻把头埋进双臂。
“伯爷说,殿下听了这话还不见,就走。”
“什么话。”
“他说今夜无月,瞧不见你。”
李彻倏而抬起头,几乎是一脚踩空滑出车斗下去。
裴纵离他不算近,足以让李彻的眼睛有时间适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攀着车辕马辔摸索着走了几步,渐渐看清他夜雾穹窿中浓浓一层轮廓。
而后他跑起来,狠命扯去发顶银冠,身披白袍,甚至足蹑丝履,赤脚在帝京王道的崎岖坦途上。
“别跑。”裴纵这么说着,却向他张开手。
而后他变为狂奔。
几乎想骇浪般将自己拍碎在他的身体上。
裴纵将他稳稳接住,巨大的冲力令他被他死死箍住的腰身带起双足离地。他散乱的长发野风一样扑在他鼻尖唇上,龙涎残香依旧馥郁,如同扼杀。
未曾尝过云雨滋味的少年人尚不知在这肌肤相亲的时刻应该作何举措,也不明白心中那恨不能啖肉啮骨的奇痒难耐并非痛恨而是缠绵。
李彻的嘴唇由于相拥的姿势恰好严丝合缝贴在裴纵颈侧,突突挑动的血脉勾起他不可名状的口腹之欲,于是跟着脑中一片混沌的指引一口咬上去,思量再三还是没有露出獠牙,凶恶的扑杀化为吮吻,虽然仍保持着猎食的姿态。
而被狼咬惯了的裴纵没发觉李彻这一口与多年前那个肩头疤有什么区别,仍旧将手指插进他发根粗糙却耐心地安抚,一声声呵哄着凤奴。
“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