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决也早知他从来这脾性,丝毫不以为忤,仍旧兴冲冲地,“没准儿你瞧了,要报之以琼瑶呢!”
地窖不宽敞,墙角还残着新漆,显是近日才挖的。一个挨一个青灰石瓮整齐排在地上,凌空搭着纵横穿梭的竹桥,乍一看倒像是西市哪家酱厂。
“你别是弄来了一屋子沙苏蜜?”
那是荒州沙海里产的蜜,沙苏生于流沙之中,往往跋涉百里才得一捧,酿蜜更难,从前沙州昆须弥为他阏氏乌矢两千头牛换得一瓮,因而得名乌矢蜜。温烈幼时,常记得武灵郡主府中有吃不完的乌矢蜜,总拿来做糕。
“那倒只弄来了一罐,还是去冬的陈蜜,你爱吃,今冬我教都扣下便是。”他仍牵着温烈的手走到狭窄竹桥当中,闲话家常时,四下搜寻。
一股腐败的恶臭袭来。
贺兰决却懒懒“哦”了一声,笑嘻嘻地抬脚踢开瓮盖。
温烈掩住口鼻,那石瓮里赫然是一颗人头。
“这人叫……”贺兰决踮脚弯腰去看那人头脑后的封条。
“万俟护。”温烈仍从那泡发了的脸上认出他,在大燹关外做夜不收时,他把明知只是重伤昏死的自己藏在雪窝里埋了,顺走鲨皮刀与护心甲,令温烈险些被豺群分吃了。
“对对,嗯……这个。”贺兰决再往前走两步,踢开另一只瓮。
这瓮只有一汪黑黢黢的药水和一条银锁。贺兰决将那长锁拉出来,镂空银球中是几块烂肉,仔细分辨,是一条舌头与一对耳朵。与锁链缚在一起的木片上用朔拔文刻着“达尔赤”一串字。刚升什长时,达尔赤偶然得知温烈身世,瞒报他许多战功,令三个月就够回城换防的温烈愣是在雪山上巡了一年的哨,他腿上的骨疽也是那是勾出的病根。
再往后的石瓮里有是一条腿,一对招子,一片头皮,尸臭与苦药混在一处,温烈忍无可忍,折奔回园中扑地作呕。
这却是贺兰决不曾料到的,连忙也追出去为他抚背。
“容与十二岁那年鬼兵投墙,屠了浑戎人一座祭城,记不记得。”
“记得。”
裴纵十二岁那年,浑戎爆发一场大疫,幸存者多数躲进祭城,祈求祖先赐福。据说裴纵收集雪原上疫死者的尸身,与投石一起抛入城内,令浑戎圣地几乎沦为死城。裴纵之名自此骇震代北,这正是如今每逢祭礼,浑戎人要先雕裴纵木塑,以血浸火烧的原因。也是无论贺兰决打小如何混世魔王见了裴二哥手中金鞭一样老老实实的原因。
“那道军令是我下的,攻到祭城,他染疫昏在帐中,让我套了他的玄麒甲,提了他的银麟枪,率军迎敌。”
原来这还是裴温二人曾经亲如兄弟而今冷眼相对的原因。
“他醒来,见祭城墟上我用烧黑的尸身筑起一座京观,”温烈站起身,又乐得弯下腰去,仿佛只是讲一段市井笑谈,仰在廊上单膝屈坐,“他知道一辈子要替我背这个骂名了,就将我捆了扔在京观顶上出气。”
温烈还笑,这回轮到贺兰决几乎作呕。
“夜里秃鹫来啄食,啄断了绳索,我从顶上爬下来,攀着死人的焦肉与骨头,从此就闻不得这味儿了。”
他扑上去合身将他拢住,听他们耳边金石锒铛撞在一处。
“你要报我的仇?”温烈仍旧屈膝垂手,无动于衷。
贺兰决死命点头,他听他又笑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杀贺兰夺?”
金鞭三尺凌空劈下,贺兰决顺风闻着马汗味,先将温烈的脑袋往身后藏,从手肘到侧腰弯实实吃了一鞭。
裴纵再要扬手,被温烈从贺兰决肩上拂了,他自小就说总能从温烈身上闻出死人味儿,如今对着满地窖的人头断肢只怕更切,他抬头等他皱眉,果然裴纵拧眉暴喝。
“滚开!”
“别抽他背上,没好透。”
“也别抽脸上,”贺兰决依旧将温烈挡在身后嬉笑接话,“且有人没看够呢。”
裴纵全不顾三家情面,劈手又一鞭抽得两人袖裂襟开。他长衢伯能单枪匹马闯进贺兰府把主家抽一顿也罢,这回还平白捎上温烈,贺兰决脸上笑色略收,发狠一把攥住他羯纹鞭首,上前半步道,“二哥,沙州一开战,玄武军还指望吃我贺兰家的饷呢,和气些,好生财。”
裴纵冷眼不语,揪住他衣襟向后一甩,最后一鞭扑地弹在他腿弯上,不等贺兰决站稳又揪回来,这才开口。
“这三鞭不为你衅叛沙州,而为你衅叛代北。”裴纵声音是轻的,低埋至近乎嘶哑,神色邃然,只有近在咫尺时贺兰决能看到他眼底的悲憾。
代北终于有仗可打,他竟然悲憾。
“九年,我在元京衣不被甲,行不操戈,玄麒甲上刀砍血泼不曾断的山文前年因潮热竟锈了两片。我想铠甲生虱,多少换个天下太平。”说到最后,裴纵几近苦口婆心,抬手越过他肩头一根手指向温烈,“以为你没打过仗,看他也能明白。”
贺兰决悚然,裴纵太知道如何令他痛天下之所痛,只消那天下当中还有个温烈足够。
“你还是没明白。”裴纵收回手在贺兰决脸上极缓极重地拍打两下,“从来不是玄武军与丹翼骑靠贺兰的饷打仗,是贺兰靠百牢关与大燹关的仗吃饷。”
他将金鞭收回腰间抻展箭袖,“最后这句说与你俩记下。”
“我不死,代北乱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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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77.分桃颜
77.
“下官要见临川王。”
榆枢绿袍银带,腰绶怀笏,就敢来长衢伯府拦车。裴纵没跟他废话,直接迅雷不及掩耳提上辕来。
“榆著作,你一身官衣就敢戳我门口,不怕夜里在黎相府里崴脚。”
“事急从权,”榆枢在矮席上坐稳,背手抹汗,补一句,“下官是著作佐郎,不是著作郎。如今朝野上下没跟黎相也没跟兰台搅一块的,只剩伯爷了,不找您找谁。”
“你要见临川王?”
“嗯。”
“来拦我的车。”
“是。”眼瞧裴纵要起杀心,榆枢连连摆手,“伯爷稍安勿躁,除了下官再没第二个人瞧出来。”
“瞧出什么来!”
“伯爷与临川王有分桃之谊。”
裴伯爷一口奶酒实惠了车帘子,摸了摸腰后金鞭,又见榆枢那张脸上仿佛只是说西市里王家的草料比李家贵三钱的颜色,愣是把一句话吃回半句,“你怎么瞧出……说事儿,说事儿!”
“长衢伯认得萧滂?”
“溟州萧氏,世守海疆,与沧陆关……与废王有关?”
“黎相与此人近日多有密信往来,被我抢出一片,”他说着从粗绢幞头下掏出一条焦黑纸片,依稀可辨还有“父仇”、“染指兵权”样的字迹。
“父仇,下官在修公卿表时查知,萧滂父绪,早年荫授缇骑左卫副使,在元京待过几年。”
“京官。”
“正是,萧绪后因磨勘不过,未能留任,返乡接掌溟州水师当年,也即承庆十八年,正是东流海寇烧掠四郡,最乱那一年。”
“邸报我看过,萧绪战死海上,萧滂十七岁成了溟州水师都督,但这父仇恐怕不指东流。”
“负责承庆十八年兵部官员磨勘的,正是当年的左拾遗,如今的谢亚相。”
听了这话,裴纵夺过那纸片俯身细看,“染指兵权……黎崇密结萧滂,意在挑动东流作乱,借机构陷谢亚相以新政之由染指兵权。”
“下官正作此想。”
“这两个像什么字。”
“诛心之论,不好猜。”榆枢是揣着明白来的,他都不敢往下说的话,不是装糊涂,就是真有个泼天的缘故。
而这泼天的缘故不巧裴伯爷沾自家手眼通天玄机营的光,昨日便已知晓。
“你只管猜。”
“夹攻。”
裴纵将那纸灰碾在手中阖上眼,昨夜方才勾出几笔的战图到此终于叠上山川四至,敌我八方,这才有了箭在弦上兵临城下的滋味,使他不得不由心底感叹李彻是一把用兵的好手,好到相比于比肩同袍,裴纵更狠不得两军对垒与他在阵前酣快痛杀一场。
兰台新政后,士子以经、诗、兵、算、医、工六榜分别应试,另有策论与时务之辩,需殿面天子当堂奏对。是以除通课外,各科学子各有所专,应兵科的武家子弟居多,在后山干脆划了一块楚河汉界来,整日“土上谈兵”。
“穆陵戾王十三年,西北有故昭,东南有前虞,太武帝还只是平陵一个小小镇将,九千家兵困于沙丘,此围何解?”襕衫缁绦,鞭斥黄沙,树荫下打盹儿的临川王缓缓抬眸望着他的背影,难以肖想这样一个背影竟被囚于京师已九年。
“我记得,《三姓武军志·军形篇》有载,沙丘一战,太武帝谋士独孤抗献声东击西之计……”
这边刚打个绊,又有人立即抢道,“遣使诱西昭作乱,南虞必以此为良机,一改固守之策,倾巢而出。”
“穆陵朝廷以南下伐虞为由集结大军,实则秘密向西线暗渡陈仓,既麻痹了西昭,又震慑了南虞。”
“此时,太武帝率两千家兵昼夜奔袭,给南虞前锋迎头痛击,使其对太武帝身后有穆陵主力深信不疑,仓皇回师。”
“回师途中九千骑分班持续袭扰南虞军,三日之内,连下三城,是为沙丘大捷!”
说到先祖创业的峥嵘岁月,儿郎们不由热血沸腾。“沙丘一战谁打小没听爷娘讲过,今日就此发论,难道还要咱们挑独孤丞相的不是不成?”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然军形九变,倘若当年没有独孤丞相挑动西昭兵乱的唇舌,抑或西昭未为所惑长驱直入,此局又何解?”
裴纵什么都知道了。他用太武功业比广陵王的野心,也用当年西昭比今日沙州,警醒李彻军形瞬息万变不可刻舟求剑。
听周巧巧说前日长衢伯冲进显昌坊把贺兰世子结结实实抽了一顿,李彻边自得裴纵的鞭子如今只在草木沙石中来回,边失望他对自己连一视同仁的激怒都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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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78.沙州乱颜
78.
夏雷填填,兰池满泓。
“你把我想错了,容哥哥,”众人飞奔回馆舍,只有他站在树下一步不肯挪动,偏等裴纵急匆匆来牵,再走去一片叶荫也没有的雨幕中四目相对,揉着他手中錾金羯角,仿佛揉着东风灵雨中山鬼桂旗。“沙州作乱,忌惮你与丹翼骑有北园这层关系,只得是温烈率军抵御,为玄武大军向西集结争取时间。一旦江南世族借此良机鼓动纪王起兵,你就是出师平叛,并从此坐断东南膏腴之地的不二人选。数年光景,海路一通,玄武军再不必食朝廷之养,三姓皆为你马首是瞻。”
“你让我当霍光,也得问李徇愿不愿做昌邑王。”
“我许你做霍去病,你说元京九年,铁甲生虱……”他不知为何说到此处垂首扼腕,仿佛真能尝到身为武人不得穿甲,那一片一片被揭光了鳞似的感同身受,“我也说过,会筑一座金台送你。”
“我记得。”雨帘遮住他的眼睫,面对一个足以颠覆三姓与大央百年格局的提议,面对他并无从得知的李彻对自己平生筹谋的更张与背叛,裴纵的回应都出奇黯淡。
“所以,别拦着我。”
“在你的成算里,若我阻拦,会没对策?”
“有,但不知怎的,或是在你身上失算的遭数多了,我竟全不爱理会了。容哥哥,”他歪头凑近,抿去睫上水迹,想穿过雨幕望清他的眼睛,语调中竟流出一种高于眼前心上的悲悯,令裴纵不得不回应他的注视与迫近。“无论如何这一遭别拦着我,我不愿教你伤心。”
裴纵心中一动,揽了他在怀里一路遮雨下山。李彻只当他应了,也许诺差人去查萧滂的事。
殊不知这两人看一样的兵书,也会使一样的暗渡陈仓之计。
趁稳住裴纵这当口,李彻指点贺兰决的人在悬城放了把火,栽赃给沙州猎归糜。沙州王在大帐中切着烤肉踏着胡舞,数着九鬃狮子源源不绝送来的金饼丹砂,突然得知自己把大央天子心上人的坟头给烧了,这下不反也得反。
义城头上挂出反旗前一夜,一个沙州士子踏上了赴京省试的漫长旅途。黄沙孤驿的题壁诗中,他看到上一个王朝轰然崩摧的侧影,“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而他正在最意气风发年岁,行于这个最意气风发的帝国,于是豪迈泼墨续上一句,“剑楼城外更无剑,弄伎何必到西凉。”未曾想短短数年后仍是旧驿旧诗,黄沙羁旅,他已在异族的国土上对壁揾泪。
沙州反了。
英招门外巨钟鸣了彻夜,偶有走轿与马蹄匆匆踏过天街,元京中宵灯火明灭,不知那梦中惊起挑灯对坐的太平百姓会剪烛时许什么心愿,是否比天子堂上衮衮公卿更能听懂一个王朝命运的蜚言。
而上阳宫中,再没什么比天子一怒更有效用的军令,当年玄武军打浑戎要转运三个月的军粮,如今三十天已经上了官道。
“沙贼欲从悬城抄近道奇袭悬旌燧,故而放火烧山,谁知瘴气越烧越重,只得北进。”
“悬城如何?”
“据探报,只有山壁上随葬的悬棺烧损几具,贼人未能深入,圣人万勿忧心。”
他苍老如枯根的手指盘桓在悬城二字上不肯离去,一闭眼仍是太液池上万里风荷中凌波白衣。
“兵部,唔,宗让。”
“奴婢在。”
“去请临川王来。”
六部三公面面厮觑,圣人雄猜,议论军务连带过丹翼骑的长衢伯都回避,今日竟要传一位宗室参政,何况还是那烂泥糊不上墙的临川王。宗让奉诏而去,诸臣还正揣摩圣意,天子却意兴昂然继续指点江山。
“兵部。”
“臣在。”
“绿津仓有粮几何?”
“启奏圣上,黍万一千三百石,麦五千石。”
“金流太平仓的粮,何时上路?”
闻言黎崇佝偻出列,不知什么风刀霜剑竟将一朝宰相折腾成这副模样,支支吾吾,“启奏圣上,太平仓……没粮了。”
“胡言!”
“圣上,微臣万死!”户部尚书瞅准时机伏地痛陈,“自夺田之法颁行以来,世家良田尽为刁民割分,不懂抗旱保涝之术,往往一遇小灾便颗粒无收,反向朝廷伸手要粮,江南膏腴之地,今夏收成减半,户部入不敷出,已是捉襟见肘啊!”
“圣人慈心,又准十三州夺田之地免税三年,户部难为无米之炊,臣自作主张,停了黑川筑堤的款项……”
“黎相,黑川蓄洪淹了两个县的旱田,两万河工全等着这饷吃饭呢!”工部立即反驳。
黎崇摆出一副心力交瘁为国捐躯的忠臣面目,“霜氏挟贺兰道一年税粮投了沙州,丹翼大军也等这两万河工的饷吃饭。”
户部涕泗横流,捶胸顿足,“谢微新政祸国,伏乞圣人裁断!”
“臣来得这么迟,还是赶上好戏。”紫袍从群紫中过,依旧逸尘遗世,穆如清风。
“小民不擅耕作?赵尚书,须知你口中这些小民在做户部登籍造册的民前,都是世家佃奴。庄头层层盘剥,遇见个七成交公的主家都要当菩萨拜,不擅耕作,还有命活到今日?”
“是何隐情?”
“圣上,世族不忿昔日奴仆分走自家田产,往往使人拔除青苗,碱水泼地才交出田契,半年辛勤化为乌有,黎相只有一句话不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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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79.青蘋之末颜
79.
夺田的刀从世族逐渐挥向人数更巨也遍布最广的乡绅富户,以往一片叫好的兰台新法也不知何时成为越来越多人口中的苛政滥刑。更遑论天下上千州县,难能人人都奉谢微若神明,有打着新政旗号抄家灭族铲除异己的,也有用荒田替代良田登记造册强逼着乡民按手印的。
谢微与兰台干吏们一心奔着那个天下为公的世道去,谁都没来得及驻足细听泥沙俱下的杂音与山雨欲来的隐雷。
在黎崇的推波助澜下,这杂音与隐雷终将挟泱漭天变,酝酿一场飓?。
“听说沙州叛军有刀月公主当年的白宛马,日行八百里,说话就到孤弓燧了!”
“孤弓燧?还差一个剑楼城,那不就到荒州境内了?”
“延、沙、荒、薄四州,自定王后,失了一半,如今只怕……唉!”
“此话怎讲?”
“你族兄好歹是个中书舍人,耳路怎还如此闭塞,谢亚相……”耳语的学子撑起身逡巡四周,不知究竟是怕人听见还是怕人听不见,等引了周遭视线到一身,才又拢起手故作高深,“前月朝议,谢亚相奏称荒州四郡地广人稀,无田亩之利又虚耗重兵戍守,不如干脆割给猎归糜。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则沙州之乱可平。”
“他娘的,咱们代北的军田让他抄走一半,谢亚相就这么‘富国强兵’?”
“战而未战,割地献降,大央立国三百载,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代北官话与吴侬软语同时拍案而起,世祖在天有灵看到这穷其一生苛政酷刑也未能实现的南北一心如今却为谢微所成,不知作何感想。
“我再问你一遍,”裴纵把高台上专心抄诗的人望了一阵,才冷眼向身后贺兰决,“这话是哪儿传出来的,凤阁,犀司?”
“二哥,这怎么也冤在他头上,”贺兰决揉着手上鞭痕唯唯诺诺,“前些时日陆眺为族侄过了发解试办烧尾宴,恨不能请了半个教坊司到府上,当酒后吐真言传的。”
礼部尚书陆眺,黎崇已故三女之夫,十年前寒门清流,如今的权相肱骨。
“才使谢亚相为筹措军饷得罪了圣人,又捏造这诛心之论离间天下士子。他们要杀的不是谢相,是兰台。”裴纵又将视线移往高台之上,抄诗的人毫不为外物所扰,“杀倒了兰台,多少人一张安稳书案别想有。”
“风起于青蘋之末,二哥,容不得咱们犹豫了。”
裴纵一动未动,却背身对贺兰决道,没头没尾地,“贺兰家得了海路,你真要像孩子时候说的一样,星搓银汉,四海行舟。”
贺兰决刚张口要答,才意识到这一句并非询问,而是要求。于是照旧嬉皮笑脸地,“咱们仨的孩子话,只有我从朱厌门外到朱厌门里没变过,二哥,这话站在武神坛上我也敢说。”
裴纵点点头,而后朝人声喧杂中几个代北御巾使了眼色。
“说谢亚相割地献降,端的污蔑!然空穴来风,兰台新法之中也绝非毫无私心。”新政以来,兰台论辩成风,时时针砭时弊,激浊扬清。
“尔等身为门生,指摘恩师,实为不敬!”
“师者立身不正,怎么说不得?”
“
夺田至今,天下世族杀的杀抄的抄,唯独江阳萧氏等七家安然无恙,我就不信他几百口人这么干净,一个占田侵地、贪赃枉法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