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给我这样一个母亲,令我天家身名,异族血胤。”
“捧我近万乘之尊,又令我永无法踏出那一步之遥。”
他攥着她襟上云帔,从座中拖下阶陛,凤冠掷地,洒珠如泪。
“你一生喜人仰面而视,我一生最恶仰面视人,”他居高睥睨,一抬脚踏上那冠首大珠,“不止我,阿翁密诏象陵只葬衣冠,你死后弃于荒野,无封无树,天下路人都能低头踩一脚。”
他已将她踩在脚下。
李彻筹谋近此一生,终于将钤摄了他至此一生的人踩在脚下。
“原想不过为杀母之仇,竟是哀家小瞧了你。""而韦后整肃好云帔鬓角后巍巍端坐,笑道,“你还在贱人肚子里时,襄王来求哀家,他说不能争大位的皇子与阉人无异,所以他对哀家毫无威胁。”
“哀家问他,何以成一个不能争大位的皇子,可他说,哈……”
“让你娘把你生下来!”
“哈哈哈……你以为你这一生,也只能当个阉人皇孙,是因异族血统?”
“你身上的血比奴市银姬下流百倍。”
“你是当今天子强占儿妻,生下的孽种!”
那年万寿节时,西域使团循例入上林苑为大央天子进献珍奇,承光台上画工数十,正抢着最后天光为六皇孙画像。
“六郎,将这条女裙换上。”
他襟上纹绣分明该朱雀携日月,却全换做白鹿放孤山。过路宫人道路以目,窃窃私语,天子却对这幅画作甚为满意。
“如此风姿,才似故人。”
西域人都知道,大央的王爷个个想跟老皇帝抢刀月公主,从前定王为此父子失和送了命,而今襄王更不顾皇家礼法,娶了个酷似刀月公主形貌的昭奴做王妃。难怪这放着李氏朱雀族徽不穿,却一身鹿裙银冠的六皇孙,如此得天子圣心。
难怪年年万寿节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臣总不忘为李彻也备一份异兽珍奇,难怪那一双双灰绿色的眸子即便正对自己匍匐在地,也遮不住万箭穿心的侮蔑与嘲弄。
火蛇撕碎了他袍角云鹿。
李彻梦中惊起,撕开手上层层白纱,确认那被弓弦勒开的皮肉和推翻宫灯时不慎烫起的脓包。确认耳畔声声天秘遗丑,都不只在梦中。
他生来享尽的百般爱溺又万般折辱都有了缘由,他是天子一生最恐回顾的罪孽与无止窥伺的肮脏。
这一身龙骨凤血,反是他不可为帝王的铁证。
他奋力搓摩手中血迹,仿佛要搓净一身业孽,他想脱去白袍,那无论如何也撕扯不去的白色在榻上堆出一座小山令他几乎窒息,他最终只好一片一片剥开自己身上皮肉,直至露出森森白骨,还是流不尽满手污红。
四面火起,阶下韦后烧成一滩肉泡的尸身仍在朝他蠕动。口中不住地“凤奴,凤奴”,吐字归音与裴纵尤其相似。
想到此处时,他心知这是梦了
裴纵的嗓音愈重愈近,“凤奴,睁眼,凤奴!”
他在侧殿那架有半面墙高的铜镜前睁眼,雁足灯倾翻在他按向镜台的掌中,桐油浸了画纸,洇乱他刚描摹一半自己的脸,同样描摹半面的赤绀色,还有几笔嶙峋在铜镜里。
待抬眸穿过灯火幢幢去看裴纵时,镜中赤绀草草又随他神色微动揭起一层,浓淡有异处才发觉,原来不是描在镜中,而是描在脸上。
“你这双手不要了!”
他摊开他混着血与赤绀岩彩的手掌铺在膝前,吼得李彻两耳轰鸣,最先发怒又最先心软,将他面目全非的脑袋照旧按在怀中。
“不该教你杀人。”
“杀人的手是你给的,手上的血,与你无关,”李彻将手捏成拳,不使它沾上裴纵的皮肉,“容哥哥,你说代北男儿都要孤身射猎才算成年……”
“若被人斩去双手使你无法控弦,又如何?”
“男儿射猎是为身证,纵使世间万苦,已能独行天地。”裴纵张开虎口钳住他的下颌,一层层揩去他脸上赤色,“我生来是六十万玄武军的宗主,射不射猎,什么打紧?”
他惊急望着他的眼睛,几乎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若你再不是玄武军宗主呢?”
“立过三次头功的老兵,带剑浪荡金镛城的游侠儿,我总能是些什么。”
“那我是什么?”他逼近了他的瞳子,赤色纹路如同有恶鬼要破皮而出,“没有这顶珠冠这张脸,我还是什么……”
裴纵不回答,只是迎向他,裹住李彻手指端起那盏翻落再测的雁足灯,一寸寸凑近自己的眼睛。
翻弦吹角血光照剑里,那眼底偏安放着一个微尘不惹的少年人。
“你是他。”
原来令李彻挫辱的不是女裙,是被残戮时的失声与被阉割时的屈从。
世人眼中,他自觉地一次又一次穿上那件鹿裙,自甘留在那匍匐在地的侮蔑与嘲弄中不动如山。
唯独裴纵眼中,那煌煌灯火不可扰动,万里瀚海带刀夜行的眼中。
世间万苦,他都在他一双瞳子里安稳如初。
“我要将他画下来。”李彻疯也似的铺纸忝笔,几步膝行扑身向前,捧着裴纵的头颅用力地看,好似要将他一对招子吸进肚里。
“将谁?”
他一只手留在他颈上,一只手纸上游绕,时而垂首咬唇,绞尽脑汁,时而鼻尖贴近,呼吸相闻,白纸赤墨一张画,让他作得如一场鱼水之欢。
“我,容哥哥眼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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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74.黑川颜
74.
“谢文豹!后日亚相来讲学,教他好好治你!”
谢斐不知哪里弄来一架龙骨车,将兰塘中的水抽个干净,附庸风雅清水濯缨的学子一时只剩满脚污泥,想整治她,却手脚并用也爬不出来,只好抬出谢微虚张声势。
始作俑者在塘边逡巡踱步,似乎只用双眼就测出了深浅四至,默算出一串数字记在手簿上,扮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怎样。”
山下,素衣白冠的王孙早等在注水处,手指穿入雨帘,仿佛刺破某种讳莫如深却澄透如镜的阴谋。
“不怎样,兰塘长七尺二,宽四尺四,深一尺半,排空要……”她说着低头瞧一眼手中铜晷,又撇撇嘴,“半刻。照这么算,要注满黑川荡,也就是一千七百四十三个兰塘的水,得一架龙骨车转九天九夜。”
李彻弹去指尖水迹,“这样一架车铺上崖顶,又何止九天。”
“我查了景洪二十七年的河防图,黑川荡上下四座水驿,真如此还不被察觉,除非四州军民一齐投敌了。”谢斐连日来不分昼夜造出各式水车来解李彻的谜题,依旧一无所获,又压不住心瘾旧事重提,“你把那书给我翻一日,定找出好法子。”
“我翻了十几日了。”
“你翻不管用,外行看热闹。”她跟当朝郡王这么说话,趾高气昂的言辞,实事求是的语气。
“你若是男儿身能仕进,早把谢家累死了。”
“你若是女儿身,哈哈哈……”谢斐还嘴一半,笑得前仰后合,“虽及不上我什一,倒正经是个祸水。”
李彻脑袋上青筋突突直跳,周巧巧在临川王身后看得啧啧称奇,这世上能让他无话可说的人不多,谢斐正经算一个。
“你真要看不难,将黎相府上正修的公卿表抄出一卷来。”但好容易引得谢斐入套,李彻还得把话往下说。
“不看了。”谁料她却不按路数出牌,听了这句转身抬脚当即要走。
李彻凤眉一颤,朝周巧巧使个眼色,后者立即飞扑上前,五体投地挡住谢斐去路。
“你要陆姐姐入局,我不能答应。”
能进黎崇书斋抄御表的,除了陆玄清没有旁人,可她谢斐她能视名教为粪土扎进男人堆儿里入兰台学天工开物,就有人得做谁的春闺梦里人梳洗罢独倚楼从生至死束之高阁,而不去戳破陆玄清的高阁闺梦,是这时她以为最好的朋友之谊。
李彻找话激她,“你想留住男儿仕进样的野心,又不敢拿出男儿仕进样的狠毒。”
谢斐却四两拨千斤淡然反问,“爱重朋友,本就君子之义,怎么在殿下眼中,从来只有狠毒这一条路可走?”
“二十五年前,沙州叛军兵围百牢关,丹翼骑风雷云三营拼死突围,三百人,出十四骑。”这回开口的却是伏地那宦官。
“从百牢关到定王营两日脚程,十四骑入薄州竟无一生离。”
听到定王二字,谢斐为之一振。沙州之乱后,天子钦使出刺薄州,在山崖栈道下搜出十四具着丹翼甲胄却面目全非的腐尸,遂以不修官道贻误军机之罪族诛薄州黑川太守项鸿。
想及黑川,她灵台悚然清凛。
黑川乃黑川郡与定王灞营所在武灵郡的界河,黑川荡一带山势险峻,水流骤急,若从北岸崖顶跃入水中渡往南岸,能比陆路黑川到武灵快三日不止,为此军情紧急时,驿马常以此法渡河。可若在汛期,水位暴涨,流速骤急,此法则有性命之危。
沙州一战在严冬,并非汛期,因而临川王才来找她讨教有什么能使黑川荡水位暴涨的机关,黑川荡上游不远有一座蓄水坝,若真有比龙骨车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引水入坝,再瞬时泄洪,想要在黑川荡溺毙十四个带甲骑兵,的确不难做到。
谢斐脑子里霎时塞满了各色机关木构石机雷炮,几乎就要回去铺纸绘图,非把这鬼把戏弄明白不可,低头见面前还有个额头渗血的活人,这才连忙拉回思绪。
若丹翼骑死于人祸而非天灾,对当年温氏定王,而今大央朝野,意味着什么?
周巧巧仍不肯让,谢斐肉眼瞧出他手背青虬暴突,毫无遮拦的杀意。
“入宫之前,你叫什么。”
“臣名项迟,字晚舟,黑川太守项北林之孙。”
项鸿,项北林,家中行五,当年族伯谢傒游历黑川,恰逢定王沙州奏凯,作了一首《黑川晚渡闻定王告捷赠项五》,世人称《黑川帖》,自项氏族诛,经年辗转于西域富商手中,连谢斐自小临的都是摹帖。帖中那句“金台死空骨,昭王今安在。”如今想来,竟有风起青萍之末的危象。
“薄州项氏未冠者免死为流,但都在不归原上一场春火烧死了。”
“替臣死的孩子五岁,是家老孙女,叫周巧巧。”
等他说完,李彻才幽幽徐徐,“这是我的君子之义。”
谢斐仰天长啸,又蓦地回头重新审视这个臭名在外六皇孙。
“殿下要为定王翻案,还是为温氏翻案?”
“有何不同。”
“为定王翻案是忠,敢触天子逆鳞,以身家性命作赌。为温氏翻案是佞,拉拢代北勋贵,有图谋兵权之嫌。”
“你在朝为官,定乃我之劲敌。”
听了这话,谢斐执臣礼而去,李彻执君礼相还,长袂跌宕未收,手底新棋已换。
“告诉贺兰决,孤的戏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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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75.四州水经疏颜
75.
温烈被三五军汉按在榻上给医官刮骨。
撕开膝上薄皮,森然白骨密密麻麻盖着炭色坏疽,小指宽的银匕慢条斯理刮去,他目眦俱裂死命挣着脖颈,红虫似的筋脉爆张满布,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贺兰决的虎口卡在温烈唇舌间,被咬得稀烂。他俯身跪在榻头,另一只手臂抱在他颈下,金珠细辫与蜷曲红发在这场无声的绝叫里纠缠着,不输任何杀阵地鲜血淋漓。
他体内有犀燃之毒,不能再用麻沸散,铁石入肉,只能生扛。
正是这样无声令扶伤无数的医官与刀头挣命的武士悚栗,刮骨三月一回,回回来人不同,他们知生知死知老病,唯独不能明白世上怎会有温烈一般刮骨之痛亦可生吞的意力。
中间他昏过去,红色血泪蜿蜒在錾金覆面上,诡异萧杀。
贺兰决这时便垂首吻住他眉心,狮子玺交握在两人手中,口中不迭以代北官话念念有词。
几个仍懂乡音的军校都不觉对这个看似纨绔无能的冲陵世子心生感激。
白神在上,从银塘关到万佛窟一万七千里贺兰祖地,我愿以一里换此人寿数一日。
周巧巧人不必到,只将一部话本夹在医官药匣中,贺兰决就明白是自己该登台接戏的时候。
晦日,元京城万人空巷办行神会,贺兰决斥巨资为韦太后塑了金身,与白神武王一道行街祈福。
天子正愁自己因煽动宫变又死于非命的养母为人议论,贺兰决这回千金一马匹拍得正中下怀,于是当即下诏朝中文武都去观礼行神,为太后举哀,全天子孝名。
黎崇百官之首,伴驾在太平楼上从日出站班到日入,恰好给陆玄清溜进书斋的机会。
相府数百清客说闭门修书,真到这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却一个不肯放过,陆玄清想着一架一架寻去,突然嗅到新墨气味,登时心中擂鼓。
“女公子寻哪部书?”
她仍记得这嗓音是那年杏花影里布衣寒士,边怪他也巴结上了当朝权相,回头见他仍隔着两架书橱决不失礼上前,又安心两分。
“《百官公卿表》,薄州卷。”
“那在卷十六。”榆枢不假思索,“南边第三橱,中架二层九格。”
陆玄清道了谢,转身取出书函,翻了一盏茶功夫便即离去。榆枢百闻不如一见陆家女公子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心中暗暗叫奇。她走后他再上前,书橱前纸墨香里混了冷冽楚天阔,榆枢顿感失礼,又退半步,从那香局中抽身。
这时水月色伊影门边驻足,“敢请先生……”
榆枢不等她说完,立即展袖拱手,“枢今日值守书斋,未见一人。”
陆玄清也知他有心全自己名节,连开口请托的机会也免有,背着身再谢一礼,迈出槛外。
这次却是榆枢拦了一句,语意踌躇,“修书存世,乃枢平生志愿。”
言下之意他不愿陆玄清以他为趋炎附势之人,一时冲动脱口,说罢又悔唐突,再多半个字没有。
陆玄清也踌躇,但也只踌躇了转瞬,侧身出门时绣绢掩唇低声道,“晓得了。”
朔日,谢斐见抄出的《公卿表》上,二十五年前任薄州黑川郡都水丞的符丕,正是李彻借她那部《四州水经疏》的著者,于是大猜其中门道,兰台后山与他密谈时,被裴纵的玄机卫听个底儿掉。
谢斐不晓得符丕是谁,裴纵不会不晓得。开明门之变中他杀了六十四人,十三个姓符。磐江符氏,专司治水,当年随韦氏最早投效大央的南朝世族之一。
若符丕与黑川荡十四丹翼骑之死有关,温氏灭门定王殉城就非战祸,而是人谋。若符丕身后只有韦氏与世族,韦后也不必人之将死还把这部《四州水径疏》交到李彻手上。
到兰台随口探问,二十五年前任吏部司勋主事的,正有黎崇。再往前想,二十六年前祖父战死难海,玄武军退守孤城,二十八年前沙州王军劫杀商旅,贺兰道不出剑楼城。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只因二十九年前定王接掌大央军权,铁腕杀敌,主力尽压西线。哪怕以温裴两军不可相援,帝国财路拦腰斩断为代价。
裴纵再次感到这碧瓦朱墙下玉砌金雕的恐怖。
他生怕代北三姓曾共黎崇与世族有过一次亲密无间的合作。更恐怖的是因李彻的存在,他竟真能打心眼儿里怀疑裴氏的确参与过这样一次亲密无间的阴谋与合作。
兰台空堂上,他挑灯看剑夜到明,第一次后悔九年前踏入元京。
“愿为温定方刮骨疗毒的医官,是你弄来的。”
嘈杂明堂上,临川王独坐高阶,不必窃窃密语也能大隐于世。
“弄来弄去多不雅,他在太医署遭冷眼,被挤兑到鸟虫司去配养鱼方,偏太液池里的龙鲤在韦后崩日死了一片,我教司天台说死鱼替天子挡灾,救他一命,他懂得知恩图报罢了。”
“谢文豹得了你一部《四州水经疏》成日折腾什么河曲改道,与黑川有关。”
李彻来了兴致,托起腮帮黠笑,而笑着的凤眼中又分明暗藏险锋,顽皮与狠怒同伏于波无辍澜,“容哥哥,你的玄机营,不会也在我这里隔墙有耳罢?”
“你要用代北对付黎崇,没用”,而裴纵似乎并非询问,只是一一验证自己的判断,鲜见地毫不安抚李彻话中责难,垂眼在书案上半卷晚唐诗,“有用二十五年前定王死不了。”
李彻也循着他垂眼,诗卷上李义山写,清时无事奏明光,不遣当关报早霜。
他不在乎裴纵猜疑他,只气裴纵轻看他,以为这一场泼天筹谋又是太平无事不食肉糜,于是倨傲拂袖,也鲜见在他面前露出龙子凤孙的凌厉,“那是因为二十五年前没有我。”
笔砚掷地,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临川王与长衢伯惯常看不对眼。
裴纵的确错看了他,不日,案头呈上玄机营奏报,被长衢伯一巴掌当中劈断。
秦照提枪闯入,又教黑着脸骂出,暗地里跟人嘀咕,上回见少主这张黑脸还是大燹关上接了一道入京诏。再跟玄机卫打听这日奏报里是什么,只说密匣上封着数年未见的五支玄翎,除了少主与镇国公,再没第三个人开得。秦照摸了把肩膀上扛着的腔子,疾步走远。
裴纵从木屑漆皮中将那道密报抖擞了再看,仍是阴煞煞白纸黑字。
“萨保霜涂,秘结沙州义城侯猎归糜、离兹王、莎居王、羯勒王、柔台羁縻州刺史庄彉,阴图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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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76.铁甲生虱颜
76.
六月十五是贺兰道上的贡日,一年商税押入银塘关,称官贡,珍奇贡物则三分给上阳宫,七分在贺兰府,称送贡。自贺兰决入京后,年年此日,公府所在显昌坊东西三道街让送贡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温烈登门时,坊外却干干净净。
“阿烈!快来,外头太阳毒。”贺兰决早早等在二道影壁前,拉起他的手直奔后园冰窖去。
“今年贺兰道的送贡不来京?”温烈自忖,或许是为数月前他处置了霜沾的缘故,耽搁了送贡的定期。
“早来了。”贺兰决回头眨眨眼,捏了捏他的掌心,继续往草木深处走,“都是为你预备的。”
“我如今没得还你。”温烈仍是从前那样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