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玉濂虽不是出身王族,仅仅是一名普通百姓,但因其聪明伶俐的脑袋,为华京族奠定基础时立下不少功劳,因此深受族长慕连非鹰的器重,封其为议事长,几乎所有大小事都找他商量。
“我反对。”不同于檀玉濂的决策,另一个浑厚的嗓音迸发。
“鸠罗,心软是面对俘虏时最要不得的情绪。”檀玉濂将不以为然的眼光投向对座一名身材精壮结实的男子。
“我不是心软,只是认为……既然族长好不容易救回帝罗公主,何不让她以公主身分召集、安抚帝罗遗民,共同为华京族效力?”即使被檀玉濂一双带勾似狐的眼眸直视,律景鸠罗依然毫不避讳地陈述自己的意见。
这回慕连非鹰亲自带兵、出其不意地反攻帝罗族,身为前锋大将的律景鸠罗为了安全,负责镇守华京族边境,防备前来偷袭的帝罗族士兵;虽然没能跟着参战,但与帝罗族打过不少战役的他,相当熟悉帝罗族人吃软不吃硬的牌性。
要帝罗族的子民投降很难,但若有公主的号召,不仅可以减去一些无谓的争斗,亦能让原本就熟悉帝罗境内各地的人材愿为华京族效力,一起治理广大领土。
“鸠罗,我懂你的考虑,但帝罗族向来骁勇善战,留下这抹王室血脉,等于斩草不除根,为帝罗族人留下希望,日后难保不生变故,所以我认为公主不能留;况且如此一来,正好可以警告其他部族,让他们明白妄自偷袭或侵略华京族,就是这种下场。”檀玉濂轻挑眉梢,似狐的眸稍稍睁大了些,跟着便直接转向坐在两人中间的族长慕连非鹰。
他们一个身为议事长,一个是受士兵爱戴的勇猛大将,各有各的决定,不过最后能下决策的还是族长,因此檀玉濂没打算先浪费口水去说服律景鸠罗。
“两个主意都不错。”族长慕连非鹰兀自坐在铺上长毛软垫的座位上,一双锐利的黑眸在两个忠心的臣子之间梭巡而过。
他有张看来冷酷的脸庞,削瘦而结实的身材,身高比起长年在战事里打滚的律景鸠罗是矮了那么一丁点,可从他露在毛披风下的半截精壮手臂曲线便能瞧出,他并不是个只坐在房里批批文书下命令的主子,而是经年累月锻炼着自己实力的王者。
锐利的眼光是他领导华京族的关键,也是华京族势力逐渐扩张的主因,反应灵敏与判断迅速,那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至于看人奇准的眼光,则是他后天对自己的磨练。
眼前这两个意见相左的臣子,都是他重要的左右手,自幼与他一同长大,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当他由懵懂无知的幼儿长大为能独当一面的王者,他也准确地看出,檀玉濂的诡谋多计及其聪敏,和律景鸠罗的武勇踏实,将会是他日后的极大助力。
而今他坐上族长之位,华京族的强大证实了他对人才的适用,只不过有些事,虽是多年好友兼战友,他还是有那么点难以适应……
“族长,若担心帝罗残兵卷土重来,除去帝罗族长与其子即可,若连一名毫无抵抗能力,甚至不懂何谓上场杀敌作战的弱质女流都杀,就显得我华京族人太过残暴了。”律景鸠罗厚质的嗓音颇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此刻的谏言更显得宅心仁厚,与传闻中令他族闻之丧胆、下刀快狠准且绝不手软的华京族战神可说是完全连不上边。
“残暴?”檀玉濂不由得迸出深浅不一的笑音,“我说鸠罗。亏你成天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为何面对公主的时候却这么拖泥带水、不干不脆?也不过就那么一刀下去,便能永绝心头大患了。”
虽顶着张白面书生的面孔,可镶在檀玉濂面庞上的,却是双一见即知狡诈的狐眼,高挑的眸线与那口改不了的天生高音,老让人怀疑华京族的议事长是不是山上的狐狸化成了精怪来骗人。
尤其檀玉濂虽是个文臣,但决策却远比律景鸠罗还要冷酷,因此更加深了他给人没心少肺的印象。
端坐中央的慕连非鹰再次扫过两个信赖的要臣,冷淡的表情上没多少变化,轻弹着扶手的长指却泄漏了他的心情──
是的,对于这两个臣子,若非他们私下算得上是老友,不然头一回与他们共同议事的人,通常都会怀疑两人的魂是不是互相掉了包,怎么文官檀玉濂老讲些残酷的做法,而求情的都是拿刀杀敌的武官律景鸠罗?
所以每回听着他们争议时,他看在眼底总有一股不协调感。
“正因为人杀多了,更知生命可贵,所以刀下亡魂能少一条就是一条,毕竟死一个人,难过的可是一家子,杀越多,岂不结下越多怨恨?”律景鸠罗没空去搭理身边这个友人兼主子心里正难以下决策而实在不想多听两人互争的反应,仍是力劝执意除去公主的檀玉濂。
“我当然懂你的心情,但是公主这身分不比常人,不能说放就放,免得日后有人利用她的王族之名起义,到时候引来新的战祸,岂不死伤更多华京子民?”檀玉濂向来就爱纠缠到底,这回自然也不例外,“杀一人而换来永远的平和,很划算的。”
“那是一条命,不是计本算利的东西。”律景鸠罗知道,檀玉濂脑子好,盘算的事物永远比他们这些武官多几分,眼光也长远,因此常为华京族订下许多制度,改善大家的生活,可他就是看不惯檀玉濂什么都拿来算计的态度。
双方坚持不下,没有缓和的趋势,倒教慕连非鹰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知道两人为的都是华京族,但意见老谈不拢,每回总要闹上几个时辰,让他这个当家做主的实在是很难下决定。
所以他暗地里敲着扶手,多少是希望他们早些谈妥,给他个好决策,而不是总要他出面当和事佬。
也不想想族中大小事一箩筐,若件件都给他们这般争论不停,他这主子还要不要休息?
族人赞许他是华京族有史以来最强的英雄,受天神庇佑,才能够拥有令人称羡的文武能臣辅佐,可他却常为此感到头痛。
经过这场累人的战役,又是强迎帝罗袭击,又是连夜赶路包抄敌军,甚至还得跃崖亲救公主,早耗掉他不少精神体力,先前为了策画出其不意的攻击策略,他连续几夜都没入眠,因此早已有些昏沉。
为此他才找来这左右手想早点解决这些杂事,没想到他们却罔顾他的暗示,继续为帝罗公主争论,让他忍不住想直接往后一倒,睡给这两个没什么良心的臣子看,彰显他的族长威风,省得他们老争个没完。
冷峻的脸庞上闪过一抹难以令外人窥见的倦意,慕连非鹰伸手一挥,制止了两人的谏言。
“今天就到此为止。”再听下去的话,他怕自己会因为多日未成眠而修养尽失。
“那么,不知族长如何决定?”檀玉濂会意地点头请示。
“暂且依循我族惯例。”慕连非鹰就知道檀玉濂不会放过他,揉了揉发酸的眸,沉声应道。
“族长打算让帝罗公主当侍妾?”听见“惯例”两字,律景鸠罗几乎是在同时松了口气。
因为华京族的前几代族长,多将俘虏来的公主纳为妾或娶为妃,一来有拉拢民心的效果,二来也算犒赏自己的辛劳。
所以若慕连非鹰有意将公主收为侍妾,倒比多添一条亡魂好。
第二章
“不,只是先将她视为战利品。”慕连非鹰起身,决定早点回房沐浴更衣,然后倒头便睡。
“那么,族长是打算在今晚的庆功宴宣告吗?”檀玉濂对于这个决定虽然颇有微词,不过也还算满意。
有些女人对男人相当死心塌地,不管是不是被迫,只要能够收服她的心,日后就好控制。如此一来也算两全其美之计,方才他只顾着盘算杀与不杀,却因为族长向来不纳敌国公主为妾而忘了还有这招可行。
所以尽管目前慕连非鹰只是先将帝罗公主视为战利品、一个暖床的女伴,但依然可以往后计算日后的收益……
“庆功宴,你们去。”慕连非鹰越过两名臣子,往外走去,直接把烫手山芋丢回他们手中。
再不回房,他说不定会强迫身后的檀玉濂与律景鸠罗看见他这辈子最窝囊的一面──当场累到昏倒。
“但族长不亲自赞许大家几句,士兵们或许会心有不满。”对于华京族人来说,奖赏分到多少都不算什么,能够得到族长的认可,才叫最好的荣耀。
“就说我正在享用帝罗公主。”当族长多年,慕连非鹰也很清楚什么样的说词可以让大家心服口服。
毕竟,帝罗冬怀的绝世美貌,在北槐这片土地上,可是大有名气的。
再加上华京族前几代族长皆有纳敌国公主为侍妾的前例可循,因此虽然他不像已逝族长,俘虏一个娶一个,让他有数不清的娘亲要喊,但这借口却能够有效地暂时停止杀与不杀公主的争论,也可以让血气方刚的士兵们不再介意他没亲自出席赞美他们。
而且,还能让他暂时休息一晚。
至于公主究竟该如何解决,在他想到最好的方法之前,就暂且让她当战利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