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只是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但是……我喜欢你这说法。”有些别扭地应声,帝罗冬怀迸出了带点复杂心绪的回答。
慕连非鹰先是瞪着眼细瞧帝罗冬怀,确定她的颊上闪过一抹红晕,才逸出了轻笑声。
“其实,我希望??当我的侍妾,还有个目的。”想起律景鸠罗说过,男女性情足以相辅的劝谏,慕连非鹰又往下续道:“我们性情相反,若能静心谈话,处事上亦能更为圆融,当我身为族长,必须以行动为族内子民快速决断大小事务时,??的细腻心思便能成为我的后盾,点醒我的缺失,让我不至于落入……像??爹亲那连年征战的困窘境地。”
这话,为的不是夸耀自己的发现,而是个事实。
当初帝罗冬怀力劝帝罗族长休生养民,却没被采纳意见,今天华京族才得以取胜。而他,不想华京族落入那般命运。
“若??愿意成为我华京族人、成为我的侍妾,我会尊重??、以一生保护??,而??能以智慧指引我、压住我独断的脾气,让我不至于做出对华京族不利的事,甚至减少残酷的战火,我相信这对??来说是件好事。”慕连非鹰倾身向前,伸手握住帝罗冬怀搁在床边的纤指,坚定地说道。
“我……”帝罗冬怀静了声调,对于慕连非鹰这回的劝说,她没有再反驳,而是认真地思索起来。
她也许眼盲而目不视物,但这样的失去,反倒令她其他的感官更为灵敏,从慕连非鹰碰触她手掌的细微举动以及他说话的声调,她明白这男人确实已舍去先前易怒的傲气。
原本她想逃,除了想获得自由之外,有更多的原因是她憎恨慕连非鹰这男人。
但其实仔细想想,慕连非鹰说得没错,她就算有幸逃脱,下场必然更惨;但若要留在华京族,不为侍妾的话便是华京族人的心头大患,人人巴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而慕连非鹰灭她帝罗一事,其实她心里明白,战火有大半责任来自于爹亲的不听劝,而她仅是将责任归咎于慕连非鹰,好让自己的悔恨有个去处、得以轻松罢了。
其实,她也是自私的人。
所以她才会在矛盾之中来回徘徊,既不愿为侍妾,也不愿自尽,就这么继续拖延自己的性命。
可如今,慕连非鹰已不再是那令人厌恶的脾气,甚至开始尊重她的心意,诚恳地询问她,并对她开诚布公地说明心声,这教她该如何对他提起相同的恨意?
而一旦对他的恨意减轻,她又该如何选择自己的将来?
真要留在华京,成为他的侍妾吗?
不……即使慕连非鹰变了性子,让她愿意跟他好好商量,但她并不爱这男人;况且灭族血仇依然存在,要她就这么嫁给仇敌,她实在是无法答应啊!
可是,她也不想就这么失去宝贵的性命,一死求解脱。
这……到底该怎么办?
沉默横亘。
只不过,这回帝罗冬怀为的不是闹脾气或发怒,而是因为过分的矛盾。
但看在慕连非鹰的眼里,他却有些心急了。
能说的、该解释的,他都说尽了,私下愿意对帝罗冬怀付出的一切,他也如数道出,为帝罗族以及帝罗冬怀做了最好的安排和打算。
所以就算帝罗冬怀继续生气、发火,不肯接纳他,他也已经词穷了。
闭眼复张眼,慕连非鹰松开帝罗冬怀的手,起身步向窗边,抬头往蓝空瞧去。
华京族的人们私下称呼他为华京的英雄或是鹰王,为他的傲人才能道出最华丽的赞美,可现在他却遇上了即使飞翔在高空也无法越过的阻碍……
忍不住心头的万千复杂思绪,慕连非鹰望着朗空,脱口而出浑厚嗓音,彷佛要吐尽心中烦忧似地,唱起了声调低沉的歌曲。
从孩童间传唱的童谣,到叙述华京族兴盛历史、英雄事迹的曲子,慕连非鹰一曲接着一曲,彷佛永无止尽似地不停唱着歌。
帝罗冬怀听见这令人意外的歌声,不由得跟着往声源转头,即使她看不见慕连非鹰,但从他的声音里,她却能够听出他没说出口的心情转折。
原本她还为他的突然松手感到些许莫名的失落,以为他决意放弃她,没想到他竟在自己身边唱起歌来。
慕连非鹰的歌声,带着沉稳深厚的情感,甚至令人有股安心踏实的感觉,更让人忍不住随着他的音调起伏而撼动着思绪与情感。
如果说,歌声能够彻底表露出一个人的真实面,那么慕连非鹰必然不似她所猜想,是个仅有自大狂傲性格的蠢男人,也不只是知错能改、值得重新审视的踏实族长,是个感情深沉、不轻易显露于外,专注又带着独占欲望的人。
他的声调与歌词里,带着北槐的辽阔、林野的苍茫,更有偶尔自原野上探出头的野兔,带点不经意的纤细。
听着他的歌曲,帝罗冬怀觉得自己彷佛听着平时侍女们讲述给她听的传说故事,能够在心里描绘出一幅鲜明的景象,里头有着无数的无名英雄为了保家卫民失去性命、守住领土的光辉事迹,亦有着壮阔山麓的美景。
如此的歌声,即使描述的是华京,而非帝罗,但却让帝罗冬怀涌上了一股淡淡的幽思。
在慕连非鹰的眼里,这片土地的所有,一定是他一直用心呵护的对象,所以他才会记得这些小调、歌曲,甚至如此熟悉这些旋律,可以一首接一首地唱个不停。
因为这些,都是平时让他感受深刻、用心珍惜的宝贵事物……
这么说来,撇开霸道个性不提,丢开孰是孰非的问题,其实慕连非鹰确实对华京费尽了心思,甚至愿意豁出性命,所以华京族人才会对他如此崇敬。
如果她的爹亲有着慕连非鹰对族民一半的用心,那今天的惨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甚至……如果两族不是在交战的情况下相逢,而是和平地交由慕连非鹰来统治,说不定他会让两个部族都过得安和乐利,却不必教子民因战争而疲于奔命……
一首首的歌曲,令帝罗冬怀暂时抛下了私情仇恨,甚至认真地思索起了更远大、一个她还未能厘清但却相当迷人的北槐远景。
只是,她虽逐渐沉浸于慕连非鹰描绘出来的美丽景致里,但因为心烦意乱、不知如何说服公主才开始以歌代言的慕连非鹰,却因为一心以歌抒忧,所以完全没能注意到。
对他来说,唱歌仅是他平抚自己纷扰思绪的方法,所以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记下这许多曲调。
但民间乐曲终究不会只有传颂伟大事迹的豪壮歌曲,亦有着许多赞扬情意深远的情歌,那怀抱着柔情与甜蜜,以及誓死不离不弃,想与伴侣共同携手度过难关的歌曲,在他的认知里,便是他愿意许给帝罗冬怀的允诺。
只不过慕连非鹰却不知道,这些歌曲也在暗中感染了帝罗冬怀。
帝罗冬怀向来不爱情歌,即使偶尔听见身边侍女甜腻地述说着与情人间的记忆,她也仅是淡笑带过。
因为那些流传最多的情歌,内容不外乎浓情蜜意的纠葛或赞扬对方的美貌,年少英挺,常是些时日一久便情意不再的虚幻美梦,听来实在不够真切。
可慕连非鹰所唱的歌,跟年轻小伙子的热情完全不同,是特属于思虑深远、肩负责任又有稳重脾气的男人才拥有的深情。
也许相较于年少热情,这般感情是少了分甜腻,但却有着更多值得让人依赖的安心感……
这可是慕连非鹰在暗示着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