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坪生抬头,看着对比模拟的魏坪政,声音苦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政,你是不是扛不住了?”
他没有轻蔑,因为他曾亲自体验过长子模拟。
在那个残酷到近乎惨烈的时代,和敌人周旋,保全弟弟妹妹,培养他们。
每一件,都足够将人逼疯!
他太理解那样的心理压力。
拿着菜刀守在房门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听到汽车发动声响下意识应激,这种折磨,到最后几乎让他每一秒都在发抖,神经绷断。
他理解魏坪政,一如理解自己。
因为真的很绝望。
可......
魏坪生转头,看向另一条时间线。
谁来理解魏瑕?
拳头攥紧。
画面再度展开。
97年12月25日。
因为之前检测过‘何小东’血液DNA样本,光头和孙斌彻底相信魏瑕。
夜总会,十几名毒贩各自碰毒,几千块的名贵酒水在灯光照耀下折射诱人光彩。
昏暗环境中,潮湿糜烂气息不断,夹杂着坐台的喘息声,猖狂放肆的笑声,赌博吆喝声。
吃喝玩乐,魏瑕只是一个人在喝酒,一个人嗷嗷的唱歌,
但唯独不碰女人。
他在醉醺醺的姿态里放肆狂舞,宛若疯子。
有毒贩皱眉。
“干嘛?装清高啊?点了小姐就玩!”
“踏马的就知道喝酒,喝尼玛!”
酒精扩散,魏瑕狰狞转头,笑容癫狂,音乐嘈杂中怒吼。
“玩小姐算什么?”
“老子喜欢打打杀杀,你们懂吗?会流血吗?啊!”
像疯狗一样,魏瑕咆哮,拿着酒瓶子猛砸自己。
沙发上,光头冷眼看着,皱眉。
“不会玩就滚蛋!”
“败老子兴致!”
魏瑕被其他毒贩推着离开,还有几分不服气。
直到看到其他毒贩重重关门,这才眼神清明,跌跌撞撞回家。
是的,他故意如此,脱离这样的奢靡环境。
水龙头水声不断,魏瑕任由刺骨冷水从头冲洗到面庞。
身上不断传来他厌恶的酒精气味,香水味,还有毒贩身上传来的毒味。
糜烂的香气让他觉得恶心。
他不喜欢这种环境。
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魏瑕疯狂搓洗手指和脸,几乎掉皮,连带着衣服都被多次冲洗。
“怎么洗不掉......”
“洗掉啊!”
“赶紧洗掉!!!!”
“洗干净了....”
“终于洗干净了....哈哈哈哈哈哈!!!!”
魏瑕发狠,眼眸充血,死命搓着,都破皮了还在继续。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副枯骨中,满眼戾气。
常年狠辣算计,看起来像个疯子。
许久,魏瑕逐渐清明。
他这才平静看着自己姿态,彻底恢复冷静和理性。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情绪控制难度逐渐增加。
接下来要见长江和满汉他们,不能暴戾。
自己不能影响他们。
他们不能变成自己这样的人。
第107章
衣冠冢
97年十二月底快到了,结婚的变多了。
骆丘各地开始有鞭炮声响起。
即使在地下室也能听到汽车鸣笛声,老旧灯泡挂在灯罩下摇晃,魏瑕笑吟吟听着,他很喜欢听着热闹。
至于结婚。
不属于他。
自己怎么能耽误别人呢。
想到长江之前还给自己介绍女孩,他就忍不住感到烦恼。
长江啊。
我是不能耽误别人的,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已经不干净了。
全身都流淌着最肮脏的毒瘾。
许久魏瑕收回思绪。
面前的柳长江在汇报关于弟弟妹妹的新消息。
“魏坪生现在不仅是骆丘市青少年学生代表,成绩也开始稳定骆丘前三,足球队成绩很好,已经有不少机构发函邀请举办代表赛。”
“魏坪政在其养父岳建军带领下多次参与饭局,结识了不少人脉,同时也成立了政治前沿分析小组,主要针对骆丘市老城区改革开发各类举措进行分析。”
“魏俜央科研小组目前在东昌省青少年科研大赛取得冠军成绩,同时也帮助周边三个乡镇解决了沼气利用,现在正式着手学习脑波技术基础资料。”
“魏俜灵被养父母带到海外音乐会旁听,同时东昌省电视台有一段采访入选省文化部宣传镜头。”
柳长江递过照片,魏瑕仔细看着弟弟妹妹稚嫩眉眼如今缓缓成长,每个人都有着自信姿态。
他非常满意!
好。
两个人在吃着挂面,还有几个煎蛋,魏瑕吃的很香,柳长江看着魏瑕,欲言又止。
“老大......”
“你完全可以杀了光头,为什么还要跟着去?”
“杀了光头,一切就都结束了......”
地下室忽然死寂。
魏瑕看着柳长江,目光深邃,第一次语调变得梦幻、
“长江,在这世界上,人们总是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别人的生命和青春之上。”
“他们暴戾的用毒腐蚀底层,让很多人的家庭破碎,让那些家庭的顶梁柱糜烂。”
“你知道我父亲怎么说的吗?”
“我一直记得。”
“我父亲说他当缉毒警的誓言是,如果牺牲是为了守护更多人,那么他就算害怕,也要去牺牲。”
气息压抑,柳长江咬牙。
“可是老大,那些人根本不理解你,根本不在意你们。”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要保护!”
面条热气在寒冬弥散,连带着魏瑕面容也逐渐模糊,只是传来轻笑。
“我父亲说,救一个人,不必在意他是否感恩。”
“只要他们在变好,他们也会救更多的人,于是很多人都会变好。”
他有些期待,目光似乎穿透地下室,穿透这场大雪的阴郁云层。
“这个社会,这个民族,这个国,都在变好。”
这一刻,少年眼底有光,似乎气息昂扬,期待兴奋,谈论着时代的未来。
他伸手拍着柳长江肩膀,攥紧。
“长江,别回头,向前走。”
“未来肯定会很好。”
“你要努力的活,帮我看未来。”
“让我活在你的眼里。”
但很快,魏瑕垂下眉眼,不经意瞥到弟弟妹妹近况照片,忽然觉得没了底气。
昂扬亢奋的语调也化作落寞。
“长江啊,我一直很想说出这句话。”
柳长江心里一紧,抬头,那样的眼神正中眉心。
“吾乃家中长子,势必要撑起一片天!”
“你说几十年后,我有资格说出这句话吗?”
桌上,魏瑕握着筷子的手攥紧,柳长江从没见过老大也有这样忐忑的时候。
这一刻的魏瑕,惶恐不安,迷茫恍惚。
柳长江忽然低下头。
他不忍看着这样的老大。
他对任何事都绝对自信,唯独对待亲人。
因为,他没有任何陪伴和经验。
魏瑕不怕死,但魏瑕终归有害怕的。
他害怕到死,都不能得到弟弟妹妹,姥姥姥爷的原谅。
他一直以为,自己亏欠他们太多。
彼时柳长江猛的抬头,咬牙切齿盯着老大。
“老大,你说什么呢!”
魏瑕笑了,松手,故作轻松卷起面条,声音模糊不清。
“没事,没事。”
“就是......就是想到以后很少能看到弟弟妹妹,不能陪伴他们成长,很慌张,很亏欠。”
地下室,魏瑕低头吃面,面容模糊在氤氲雾气中。
于是眼底的落寞茫然,终于无人得见。
柳长江走了,如今商业版图迅速扩张,他要处理的事很多。
包括官员对接,包括商场谈判,需要他亲自到场,用何小东的身份。
推开门,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啸,魏瑕看着黄毛渐行渐远,站了好久。
之后也裹紧身上衣服,提着包裹。
跌跌撞撞离开巷子,神情恍惚。
夜色深沉,魏瑕驱车抵达矿区小镇,入目是遍地大雪。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胳肢声响,在雪夜荒芜中刺耳又突兀。
来到无名山谷,两座墓碑上也堆积雪花,似乎白头。
父母在这里埋着,应该很冷吧。
魏瑕枯瘦身躯看着,转身,在侧面二十步的地方,开始清理积雪。
破皮的地方一冻,钻心的疼。
魏瑕没在意,拿着铁铲,继续挖。
冻土僵硬,手指逐渐皲裂,但看着挖出来的大坑,魏瑕只是拍手,将包裹打开。
包裹里面是——魏坪生登上报刊记录。
魏坪政参与演讲照片。
魏俜央科研小组夺冠同款奖章。
还有魏俜灵唱歌录音留下的磁带。
老旧的贴纸,算题,歪歪扭扭的日记以及。
被丢弃出租房的破旧的兔子娃娃。
将这些放到坑里,之后魏瑕放进自己的衣服。
打量着,直到满意,开始填土。
风雪中少年声音不大,一点点捧起泥巴,掩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珍贵回忆。
像是,埋葬自己。
“至少我死也要死在国内,死在这片热土。”
“我可不想离家那么远。”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