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基地。
寻常的训练呼喝,摔打,战术动作全然不见。
青年军神情紧张,分为两队。
一队模拟毒贩军械库岗哨,警惕扫视。
另一队则潜伏在山林中。
疲惫训练十几次,才终于停下。
彼时的青年军近乎筋疲力尽,有人招呼着,但现在吴刚已经在青年军中彻底改名。
现在,他叫何小东。
只有魏瑕不认,依旧叫他吴刚。
“老大,你有没有喜欢的植物。”
大汗淋漓的吴刚凑过来,往地上一躺,仰头看着无忧树火炬一样的花,随口询问。
魏瑕顺着他眼睛抬头,目光有些空洞。
许久才蹦出几个字:“洋槐。”
吴刚似是来了兴趣,翻身趴在地上,双手垫着脑袋。
“为什么?”
魏瑕无端带着一点柔和笑,视线像是看到另一端岁月。
“好吃。”
“我妈以前给我蒸槐花,槐花炒鸡蛋。”
他掰着指头像是报菜名,忽然扭头。
“还有我弟弟最喜欢......”
说着说着魏瑕笑出声来,摇头,叼着个草根树叶,居然把自己给说馋了,但也只能眼巴巴看着。
吴刚默默记住,之后轻飘飘开口。
“老大,我要去哪里找柳长江?”
魏瑕双臂抱着脑袋,不经意叼着草根,懒洋洋靠在树干上。
“骆丘市。”
“骆丘市?肯定有很多洋槐!必须有!”没人注意到吴刚那一刻的眼神带着怎样的狠劲。
.....
当代。
骆丘市。
长子对比记忆回溯节目播出,骆丘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旅游旺季。
只是东昌文旅一反常态,完全没有接这波流量的意思。
他们怕被人戳脊梁骨。
许多人路过魏瑕记忆追溯中的地方。
小芳理发店旁的小生录像厅已经衰败,骆丘中学对面的小政台球厅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
现在这里几十层的写字楼和奢华的商场鳞次栉比。
原本的旅游小镇和影视城也改成了棉花生产基地,只剩几个漆面斑驳的石刻在风雨侵蚀中诉说着岁月漫长。
一对老夫妇抬头,林荫里藏着细碎的阳光。
“这里十五年前就种满了洋槐树,可多了......”
现在到了季节,凉血止血,清肝泻火的槐花一串一串,像吊在树上的风铃。
白的耀眼,从浓茂的枝叶中挤出来,沉甸甸挂在枝头。
有孩子拿着杆子打了一点,放到嘴里,微弱的清甜散开,笑的眯起眼睛。
槐花榆钱,藏得是人间烟火,多的是生机勃勃。
只是几名旅客好奇的找到这些树木的认养人时,忽然愣住。
钉在一旁的老牌子明晃晃刻着三个字。
——树木认养人何小东。
从棉花生产基地拉开,自高空俯瞰。
骆丘市中心,骆丘中学,老城区主干道......
他们从未发现,原来洋槐树不知不觉,弥散在整座小城。
那些素净的槐花在枝头跟着暖风摇曳,悄无声息,涤荡时光里每一处躁动不安,最终都化作柔和。
许多人仰头看着牌子,身边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何小东,认养于04年2月3日......”
原来吴刚在十几年前,真的来过这座城市。
那个记忆追溯中戾气被温和消磨的缅邦人,在老大的城市种满了洋槐。
老夫妻还记得以前这些地方的荒芜。
他们无法想象何小东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手段。
“这里以前最多的是油松。”
年迈的老人伸手触碰粗糙却又生机勃勃的树皮。
“后来因为魏瑕喜欢洋槐,这里开始一地雪白。”
风又起,吹动漫天槐花,骆丘入了春。
长子追溯仍在继续。
吴刚又仰面躺下,从树叶枝蔓中钻过来的光照的他闭上眼睛。
“老大,洋槐花肯定会开满骆丘。”
他声音也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不知道是对魏瑕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叼着的草根在魏瑕嘴端跟着风晃荡,他靠在树上,听着吴刚这个傻小子开口,摇头失笑。
吴刚都没去过骆丘,自然也见不到满地油松的小城。
休息的时间凑过来的青年军很多,绕着魏瑕在树荫下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你们喜欢什么?”魏瑕在很认真问每个人的愿望。
瘦脸的索吞最先举手,生了些麻子的黑脸带着兴奋。
“老大,我不喜欢植物,我就喜欢手表。”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索吞咧嘴,汉语生涩。
“我看那些大人物都戴手表,气派的很。”
“我喜欢钢笔,老外白人胸口挂着钢笔,一看就有文化。”
“我不要文化,我就喜欢磁带,听歌。”
“切,你们这些算什么,听过以前老人的围鼓吗,那听起来才叫有气势......”
一群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的脸红脖子粗。
魏瑕默默笑着,将这些最淳朴的愿望一一记在心底。
他仔细看着这些还带几分稚嫩的脸,似乎一个也不愿意错过。
赵建永坐在吴刚身边,声音很轻。
“他在记住每一个人,你们的老大在害怕。”
“他害怕有人死在之后的行动里。”
吴刚无所谓,扯了两片叶子盖在眼睛上遮着太阳:“老大自己也很危险啊。”
赵建永沉默了,半晌才叹息似的开口:“但他就是心软。”
吴刚一直看着。
他和弟兄们那些一生不是在枪林弹雨中厮混,便是在阴谋诡计中打滚,哪里受到这样的尊重。
他甚至在魏瑕离开之后拙劣的学着他的模样,询问每一个人的愿望。
赵建永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终于感受到昔日队伍里的气息。
吴刚就站在阳光下,简陋的小东基地在后来的岁月一直镌刻在他脑海。
所以他看着魏瑕离开的背影。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很多年后吴刚会吐出这一句。
“老大。”
“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代替你永远的和我站在一起。”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特质,它们像群星一样闪烁。”
“所以。”
“我要疯一次....”
第166章
我要你们长命百岁!必须!
小东基地,训练场的太阳到下午又变得灼热。
小队长吴刚开始勒令教导其他人必须叫自己何小东。
他再也不用吴刚这个烂名字。
“怎么连笔画都没学全?”
“汉字是堂堂正正的,不要歪七扭八!”
沙地上,吴刚拍着索吞的脑袋,一点点纠正笔画和发音,认真的模样和故意沙哑的腔调,像极了离开的魏瑕。
赵建永抱着手臂,歪歪的靠在树荫下,笑着。
他曾亲眼目睹这支军队如何出现。
最初这里的每一个青年军都是远征军的后代。
他一点一点的训练他们,从体能到技能,战术。
但他改变的只是这些人的外在。
那个嗓子沙哑的战友,则是改变他们的内在灵魂,让这些人开始像人一样有追求的活着。
于是便有了模仿魏瑕。
这支军队开始有了灵魂。
从树荫下出来,赵建永站得笔挺,三年前那个潜伏的卧底缉毒警就站在阳光下,像是一杆锋锐的铁枪。
他终于等到这种军队了。
只有这种队伍才能打最狠的仗!
“立报国之志、铸忠诚之魂、育正义之气、聚公道之义!”
他大喊着,叫嚷,连眼泪都流出来,不顾形象的嚎啕着。
因为那种熟悉的队伍,已经阔别三年,像是间隔了漫长的一生。
……
魏瑕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了几个简单的词。
手表,钢笔,围鼓,磁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
都是那些小家伙喜欢的东西。
彭景国别墅,孙斌和光头皱眉看着凑上来屁颠屁颠点烟的魏瑕。
“手表?”
“老子的手表一万多一块,这是国外进口货,你一张嘴就要。”
“你他妈脸咋那么大?”
孙斌没好气的将魏瑕凑上的脑袋推开。
只是何小东惯是没脸没皮,连上厕所都跟着自己,孙斌暴怒将手表从厕所的百叶透气口塞出去。
“给你给你给你!”
“你是不是有病,去你妈的,拿着赶紧滚蛋!”
“神经病!”
魏瑕咧嘴凑上去,将手表揣到怀里,伸手在额头比划了一下。
“哎哟,谢谢斌哥,回头有好表我也给你弄一块还你。”
厕所里只剩孙斌咒骂不停。
弄到手表,魏瑕又找到彭景国,不好意思的搓着手。
彭景国正在和老外聊货,看到魏瑕,下意识扔了一包新毒。
没成想魏瑕揣了毒仍不肯走,赖在门口。
“彭哥,你看看你有没有不要的钢笔?”
“我看那些穿西装的老外都有钢笔,看着可气派。”
彭景国被气笑了,但这个骆丘下线疯惯,这些天没少听他到处偷东西,左右不过一支钢笔,随手扔给魏瑕,叫人赶紧给他撵出去。
有新歌的磁带王黑七就有,魏瑕带着手表和钢笔,拿着小刀,做出刚碰了毒之后疯癫的模样,王黑七想干脆宰了他,终究不敢在彭景国的地方动手,狠狠打了魏瑕一顿,眼睁睁看着他不要脸的顺走一个复读机,只站在后面一阵咒骂。
直到下午,魏瑕才在一个打手房间找到围鼓。
架子吊着许多鼓,很难携带,魏瑕提出只要一个,打手冷笑着再不理会。
魏瑕索性当着打手的面用小刀割断一条绳,明抢之后一路小跑。
绕了好几圈,魏瑕抱着东西抵达小东基地的时候,天色渐渐暗淡。
砰!
一堆东西在魏瑕喘气声里杂乱的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