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手表,磁带,复读机,还有一面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鼓。
赵建永愣住了。
他没想到魏瑕真把东西找来了。
这些东西很难搞,尤其是在毒贩眼皮子底下,他以为魏瑕只是随口问问。
但魏瑕真的去了,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影子,只顾着鼻青脸肿的傻笑。
赵建永有些疑惑:“魏同志。”
“我怎么觉得你的行为不符合你的外表。”
“你看上去很成熟,很像我以前的大队长。”
“现在怎么和孩子一样?”
赵建永开口的时候很严肃,只是说着忽然笑了,狠狠一拳捶在魏瑕肩上。
“但我喜欢!”
魏瑕呲牙咧嘴的揉着讪笑,眼底却突如其来的坚定,盯着那些正在训练的青年军。
“我是要培养他们对抗毒贩,但我从来都没有利用他们。”
“是我们,我和他们,一起对抗。”
他眼睛清澈炽热,干净的像一颗星星。
“我们都有对毒贩必除的决心,所以我们是兄弟。”
“我们不能这么利用兄弟。”
“接下来很危险,可能我们会死,所以,我要尽力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
魏瑕很真诚,甚至没有一点掩饰。
以至于许多闻讯而来的青年军看着,激动的难以言表。
索吞将手表套在干瘦的手腕上,不断挥舞,对着光看着,其他人有人抱着鼓,有人攥着钢笔,还有人兴奋的把磁带放到复读机,耳朵贴在复读机上听里面的声音,像一群孩子。
他们激动的冲过来,抱起瘦弱的魏瑕,直托举起来。
“老大!”
“老大!”
魏瑕宛若树袋熊,蜷在半空故意挥手笑骂着,像是一场狂欢。
短暂的兴奋退却后,魏瑕指着桌面。
他带来的不光是这些,还有一大锅牛肉和许多鸡蛋。
这些食物是他变卖了彭景国给他暂住房间的家具买来的。
一大锅牛肉香气浓烈。
“吃!”
“你们还想要什么?”
“你们很好。”
“我的兄弟们,我的兄弟们都很好!”
“你们都是一顶一的人!”
“你们还想要什么?”
众星拱月的魏瑕鼻音很重,像带着哭腔,偏有亢奋的张牙舞爪,意气风发。
“想要什么,说啊,告诉老大!”
吴刚愣神了半晌,攥拳举起,大吼着。
“要香烟!”
魏瑕从怀里掏出一包老式包装的缅邦无嘴香烟丢过去,笑着按了一下吴刚脑袋。
“以后少吸烟。”
“你小子要长命百岁。”
吴刚笑声很大,迎着那双温和的眼睛。
“好!”
于是这根烟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根香烟,之后他再也没抽过。
有人张开手臂,凑到跟前。
“老大,我想要一个拥抱。”
魏瑕嘟囔着。
“真他妈的肉麻,老子是硬汉,怎么可能拥抱。”
嘴里这样说,到底是凑过去,主动给了那个瘦巴巴的孩子一个狠狠的拥抱。
一个一个拥抱,吴刚,索吞,赵建永,到每一个孩子。
赵建永和吴刚笑着,一群人彼此拥抱,笑声一片。
魏瑕钻出人群,干瘦的身躯踩着训练的轮胎,高出众人一头,张开双手。
“还要什么,还要什么!”
“全都告诉我!”
他招呼着,像是被许愿的庙里神佛,什么都能满足的模样。
索吞忽然沉默,攥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表。
“老大,你要什么,我们给你!”
“对,我们给你!”
“老大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们!”
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直到声音汇成一片怒吼。
轮胎上的魏瑕呆呆看着,摇头笑了。
我要你们活着。
我要你们都长命百岁。
要你们结婚生子。
要你们一生平安。
要你们快快乐乐。
要你们完成你们的每一个理想。
先前的亢奋全然变成平和,他迎着许多双眼睛,一字一句,在心底慢慢的说。
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重量,真诚在这一刻像刀锋撕开他们的胸腔。
吴刚抬头仰视的那一刻,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散在老大脸上,亮的不像话。
像是老大忽然成了神明。
缅邦这个国家信佛,但老大成了神。
面对险恶,他不求别人,也从不依赖别人。
他自己把自己当成神明。
吴刚眼睛里那个站在轮胎上的普通人忽然变了。
老大变成了一个少年将军,他在暴雨雷电下肆意挥洒旋转他的战旗,虎虎生风。
他不屑于天不屑于地,他的战旗撼天动地。
狂风暴雨又如何?
电闪雷鸣又如何?
不过是他的陪衬不过是他的伴奏,不过是如战鼓般为他助阵罢了,他才是这世界真正的主宰。
梦幻般的看着这样狂欢的一幕,直到许多年后,吴刚仍记得这样的景象。
那个癫狂踩在轮胎上的老大,他不断追问,你们要什么,还要什么。
那些夕阳的余光更像是人生的留白。
谁也不知道这个像‘神’一样的普通人会走向何方。
那一刻嘈杂淹没那个小小的基地,没人听到自己的回答。
老大,我要你长命百岁。
如果没有......
吴刚忽然狰狞。
那是非对错,我不在意。
我会让所有针对你的人,全都下地狱!
第167章
你们要什么?
当代。
医院病房,骆丘市缉毒警大队,业城戒毒所,白城警局,还有许多退伍的老兵都在看着。
车载广播,商场荧幕,城市电台都在响彻魏瑕的声音。
“我要你们活着。”
“我要你们都长命百岁。”
“要你们结婚生子。”
“要你们一生平安。”
“要你们快快乐乐。”
“要你们完成你们的每一个理想。”
很多人人。
当代很多民众,全部呆愣的看着。
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啊。
他的智商完全可以忽悠这些底层缅人去死,他们就算是远征军的后代又如何?
魏瑕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
但魏瑕没有。
他自己跟毒狗一样去偷,去抢,去求爷爷告奶奶,去欺骗,硬生生完成这些没人要的孩子的心愿。
然后呢,他还继续追问这些没人要的孩子。
问他们还要什么。
让他们必须长命百岁。
当代很多车载广播,收音机,全都吱吱吱的不断播放。
播放魏瑕那继续狂热的声音。
…
“你们还要什么?”
“求求你们了,我的兄弟,我的哥哥,你们要什么?”
“咱们马上要去打毒贩军械库了。”
“你们和毒贩有仇,我也是。”
“但你们要什么啊?咱们很危险啊,你们要点东西,我去完成,我帮你们实现愿望。”
“你们至少要开心。”
“以前没人给过你们的,我给!”
业城戒毒所,始终蜷缩在角落的老毒狗冷眼看着,怨气冲天。
“呵,收买人心罢了。”
但很快他眼里开始倒映出新一幕。
缅邦的虫鸣聒噪被掩下,化作夕阳下青年军最后的狂欢。
一群半大小子围绕在轮胎周边挥舞着拳头怒吼。
魏瑕还在开口。
“要什么?快告诉老大!”
“你们还要什么?”
人群中忽然有稚嫩声音颤巍巍的开口。
“要活着。”
“打了毒贩之后,要好好活着。”
周围人群似乎一下寂静,像燃烧的最旺盛的炭火被一盆冷水浇透。
轮胎上的魏瑕瞪大眼睛,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他语气变了:“谁说的?”
“谁要活?”
“肉吃了,新衣服鞋子穿了,谁要活!”
说话的是个矮个子青年,闻言顿时缩了缩脖子,羞愧的低下头。
吴刚也瞪着眼睛扫向这个人。
空气似乎忽然变得浓稠,压得人呼吸不畅。
魏瑕在轮胎上站着,高出所有人一头,大声吼着:“谁要活?谁啊?”
“谁谁谁谁!”
没人敢吭气。
魏瑕摸着脑袋,斑秃的头顶又掉了几根头发,烦躁的气闷。
他伸手指着面前,从吴刚,到索吞,再到每一个青年军。
“我怎么带出来你们这群笨蛋!”
“你们必须活啊!!!”
“每一个都要好好活!”
他摸着脑袋的时候迅速擦拭着眼睛,动作很快,因为他害怕自己真的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