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长恨歌 > 第82章
韫玉将月牙儿扶到床上半坐着,望见月牙儿苍白的唇色,说道:“这几日不要乱走动,要是实在乏味,叫山君她们来陪你说话。”
“师父呢?”月牙儿冲口而出,目光凝视着韫玉,“我要是闷了,师父也会来陪我说话么?”
“若你想,师父自然过来。乖,将药喝了。”
月牙儿端着药,热气冲得眼睛发酸,此刻温情太惹人眷恋,太喜欢,喜欢到想要落泪。月牙儿抬起头来,可怜巴巴望着韫玉,“师父。”
“嗯?”
“苦。”
韫玉失笑,“你小时候吃药,也不曾叫苦,长大了反而小孩子脾气。”
“师父,我想吃挂霜山楂球。”
“好,师父去给你买。”韫玉起身,不忘叮嘱,“药趁热喝,别放凉了。”韫玉出了门来,走廊上不见了余惊秋几人踪迹,隔壁屋子传来说话声音。
韫玉下了楼来,掌柜的和伙计正在打扫战场,客堂毁成鬼模样,掌柜的反而喜气洋洋。楼镜财大气粗,想必是拿了不少银子打发他。
韫玉向这掌柜的问过路后,迳往甜食铺子里来,付了银子,甜食铺子的伙计将那山楂球用油纸包好了给她。
韫玉提着提绳往回走,没走出去几步,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她信步走到行人少些的路口,突然回身,指缝间已藏了一枚银针,手臂蓄满了力。
跟着她的人似乎察觉到她要转身动手,不避反进,将韫玉手臂托住,叫道:“韫玉。”韫玉一怔,浑身劲力一泄,“苏樵?”
苏樵仍旧穿着那身黑袍,兜帽遮掩了大半面容,“我说过会再来找你。”苏樵带着韫玉来到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
韫玉凝视着苏樵隐匿在黑袍中的身形,她在忠武堂见她时太过惊愕,没个头绪,时候又紧迫,她有太多话没说出来,现在条理清楚,头脑冷静,满腹的不解,自要找她问个清楚,“苏樵,你这么多年不回谷,我以为你未能将渴血症解开,已经……不在了。知道你没事的时候,我欢喜也不解,你既然无事,为何这么多年一次也不回谷来,只是报报平安也好,可你没有,你混迹在飞花盟中,在丘召翊手底下做事,你知不知道那丘召翊是什么人……”
“韫玉。”苏樵截断了韫玉的话。她摘下兜帽,皮肤白得病态,她说道:“我实在没想到你也会出谷来,你不该出来的。”“这其中曲折,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我一为寻你,二为见见我徒儿。”
“月牙儿?那天跟着你的姑娘么?”
“是。”
“她都长这么大了。”苏樵感慨道。“苏樵,你既然安然无恙,和我回去罢。”
苏樵摇了一摇头,说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你是不认得路,还是觉得谷民不会接纳你。”
苏樵凝望韫玉良久,眼中仿佛是一片血色,“韫玉,我已不是从前的我,早已无法再融入桃源谷的悠然山色。”
“那你融入得了谁,飞花盟么,丘召翊么?”韫玉沉声说道。
苏樵没有作声,似是默认了。韫玉为之气结,她从未想过与苏樵再相逢是这样的场面,也料不到有一日和她说话,竟然如此气闷,再也没了记忆中如沐春风的适意。韫玉冷声道:“丘召翊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愿意背离家乡亲朋,给他做事!”
苏樵轻声笑了笑,她说道:“韫玉,你先前说你以为我未能将渴血症解开,已经不在了,你想的没有错,我确实没能解开渴血症。”
“那你——!!!”
苏樵舔舐了一下嘴唇,韫玉这时才察觉,苏樵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却红艳得出奇。
苏樵说道:“我只是——顺其自然。”
韫玉品味过来这话中含义,震惊地望着苏樵,“你,你在吸食人血?!你,苏樵,你在骗我么?”
苏樵以沉默答她。韫玉胸肋间传来一阵持续地闷疼,她捂着心口,脸色发白。
苏樵视线掠了她的动作一眼,停在她心口处,说道:“你的老毛病还没好么。”
韫玉扶着墙壁,痛心疾首,“苏樵,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你正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发病时会伤害到他人,才出谷寻求治病之法的啊!为什么到头来,你却坦然变成自己最厌憎害怕的模样?”苏樵淡然道:“我说过,我已不是从前的我。”
韫玉声色俱厉,忽然道:“是丘召翊!他对你做了什么?”苏樵说道:“他没做什么,他只是让我明白,弱肉强食,世间真理罢了。我吸食人血,就好比寻常人宰杀猪羊,吃它们的血肉,其实从本质上,也无甚差别。猪羊比人弱,无法反抗,只能沦为口食,世人也从不觉得吃它们的肉有何不妥,因为这是世人生存的道理。而我吸食人血,是一样的道理。我饿了,需要食物果腹,他们太弱,只能沦为我的口食,这并非我的过错,而是弱肉强食,天道如此。我为何不接受。”
韫玉怒声道:“在你眼中,人和猪狗一样么。人有思想,有德行,畜牲有么,你杀一人,他亲朋悲哀痛心,畜牲会么。人区别于狗彘,正因其有同理之心,悲悯弱小,压抑自己的本能。你放肆恣意,坦然伤害无辜之人,怎能说这就是真理!”苏樵轻嗤一声,“在我眼中,人甚至不如畜牲。所为伦理道德,不是上天授予,也是人提出来的,就被奉为圭臬,何以他说的就是对的,是顺应天道的,要照着他说的做,才是正道?”
“你,你疯了。”韫玉深深说道。她终于明白了苏樵说的道理,苏樵已然把自己凌驾于众生之上,俯瞰万物,颇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心境,人、畜牲、草木在她眼中是一样,果蔬吃得,鸡鸭鱼肉吃得,人也吃得。“其实江湖中打打杀杀,又何曾将人命当作一回事。谁手中不曾沾过血呢。”苏樵道。
“人不犯我,我何曾犯过人。”韫玉道。苏樵叹道:“你不能明白我。”
韫玉无奈苦笑,“只有丘召翊明白你?”
“说不上明白。他想称霸武林,俯瞰众生,我深谙弱肉强食之理,不愿弱于别人,受制于人。我和他不谋而合罢了。”
“你真的,变了……”“韫玉,回桃源谷去罢,你不适合参与到外边的纷扰之中。”
“我若是不走呢?”
“你现在跟着的那个人,是丘召翊的对手,丘召翊若要实现他的目的,必然会和她交上手。你若不走,届时,也将是我的敌人。”苏樵又戴上了兜帽,走到韫玉跟前,倾身过来,侧过头来,几乎要贴上韫玉颈侧,苏樵轻轻吸了一口气,笑意下眼中血色渐深,她仿佛克制着体内的汹涌的欲望,声音都带着一股怪异的强调,“其实我也想要尝尝你血液的味道。”
苏樵的吐息似乎都是冰冷的,韫玉一瑟缩,恍神间,苏樵已经抽身离去,韫玉追出去,苏樵已不见了踪影。
韫玉站在路中央,六神无主,这次的谈话,让韫玉始料未及,以至手足无措,她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韫玉手上一紧,低头一看,是她提着的那包山楂球晃了晃。
韫玉这才想起是来给月牙儿买甜食的,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也不知月牙儿有没有好好喝药。那边厢,韫玉出门后不久,余惊秋便过了月牙儿这边来,原是要问她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她让花衫一并捎上来。
走到房前,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身影趴在窗口,小半个身子伸了出去。“月牙儿,你做什么呢?”
月牙儿身子猛地一缩,回过头来,被惊吓了的神情还没收回去,忙把手往后一背。
余惊秋觑了觑眼睛,问道:“你手上拿着什么?”
月牙儿做贼心虚,全写在了脸上,“没拿什么。”
“真没拿什么?”余惊秋往月牙儿那边走,月牙儿身子一转,背贴住了墙角,余惊秋笑道:“你不老实,等你师父回来,我让她来收拾你。”“别!”
余惊秋挑了下眉棱。
月牙儿见她这神情,轻哼一声,嘟囔道:“我不老实,你就老实么。”
“嗯?”
“山君。”月牙儿老老实实拿出背后的东西,语气软乎乎地撒娇,“我给你看,你别告诉师父。”月牙儿手上拿着一只空碗。余惊秋敛了笑意,脸色凝重,“你将药倒了?”
月牙儿缩缩脖子,“山君,你不要这副表情,怪吓人的。”余惊秋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月牙儿将碗放在桌上,走回了床上坐着,她咬着下唇,脸颊微红,看向余惊秋时,眸中水盈盈,“师父从来没有这么亲密温柔地对待过我。”
刹那间,千言万语堵在了余惊秋胸口,她心里头沉甸甸的,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她怜惜地看着月牙儿,良久,轻声责备道:“不论如何,你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来玩笑。”
“就这一次。”月牙儿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山君,我保证就这一次。我小时候很少生病,她从来没有软语温声的哄过我,到了今日,我再亲近她,她都会疏离的避开,只有这一次,她没有避开我,我只是想久些……山君,你别告诉她好不好。”“你……”余惊秋真想断了月牙儿的念想,可她知道,月牙儿心底什么都明白,她也实在不忍对月牙儿说那些冷酷的话,只得劝道:“我可以不告诉韫玉。不过药得喝。我不反对你去喜欢谁,但是你要爱护自己。”
“嗯。”月牙儿笑颜可掬,乖乖应了。余惊秋和月牙儿说了会儿话,不久,韫玉回来了,提着那包山楂球,放到月牙儿手上,“吃完记得漱口,否则要牙疼的。”
月牙儿视线在韫玉脸上来回,紧张道:“师父,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把把脉。”
韫玉轻轻拍掉月牙儿的手,“只是路上冷风吹得紧,看上去有些苍白。”还没说几句,楼镜过来捞人去进食。
韫玉没味口,月牙儿还不能胡乱走动,飞天鼠精神还未安定下来。
一桌上就只有余惊秋、花衫、楼镜和韶衍四人。
楼镜这人,打死不同意韶衍上桌,是余惊秋开了口,才有了这一桌四人。楼镜甚至不想让韶衍住这客栈,虽说她想一掷千金包下这家客栈,奈何韶衍也不差钱,若说以武力逼迫掌柜的,韶衍手段比她不遑多让。余惊秋生怕两人再打起来,对楼镜说道:“镜儿,清泉道观的英雄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轰动武林,不日,宗里也会知道,你替我寄一封信回去,让陆师叔他们安心。还有,我和月牙儿都受了伤,免得路上再生变故,以防万一,让狄喉带几个弟子过来,护送我们回宗门。”
“我已经让花衫寄了信。”楼镜给余惊秋碗里添了点菜,“你多吃些,一把骨头。”余惊秋又看向韶衍,说道:“韶教主。”
韶衍停了筷着,望向余惊秋。客栈除了他们这几人,没别的客人,韶衍早已取了面具,露出她那张脸。眸如点漆,顾盼生辉。
余惊秋有时感慨她阿姐有眼光,有时也感慨她阿姐没眼光,“我想镜儿已经将我的话带给了你。这次既然会了面,我正好问问,教主对那个交易意下如何?”
“我若替你找到药夫子的新巢穴,帮你救出你师妹,不论什么事你都愿意应承我?”
“力所能及,尽量为之。”
韶衍沉默了片刻,似在考虑这交易的价值,最终,她道:“好。”余惊秋松了口气,笑道:“多谢。”
韶衍道:“不必道谢,一物换一物罢了。交易的条件我要好好想一想,日后再向你提。”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夜了众人各归房中歇息。
前一日余惊秋都在昏迷之中,不知道楼镜是跟她睡在一起的,见着楼镜进来,问道:“有事么?”
楼镜笑道:“来给你暖床。”余惊秋脸上诡异地一红,默了片刻,说道:“镜儿,我肩上和腿上的伤还没好……”
楼镜只是顺嘴戏弄她,倒真没想要如何,见余惊秋这反应,噗嗤一笑,步子轻盈,几步走到余惊秋跟前,手指抚触她的脸颊,神态妩媚道:“我说的是你畏寒,给你暖一暖手脚,昨日就是这么给你暖的,你想到哪儿去了。原来你嘴上说着戒邪淫……”手指下移,戳了戳余惊秋心口,“心里都想着这种东西。”
余惊秋羞得无地自容,那日过后,大有食髓知味的势头,心底早将自己唾弃了千百遍,却在这次见到楼镜后,想了个明白: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余惊秋哑口无言,楼镜更笑得开怀,将余惊秋抱在怀里,“好师姐,好师姐,你真是个宝贝。”
余惊秋见她这样开心,也情不自禁眉眼微弯。楼镜替余惊秋脱了外衣,扶着她上床,将烛火熄了后,自己也摸上了床,躺在外边。
楼镜原先没动歪心思,却被余惊秋几句话撩动了心弦。尝了情事的人,与有情人做有情事,销魂的滋味根植在灵魂底,她们久别重逢,又遇上余惊秋受伤,心情几经起落,此刻挨着余惊秋,直想将人揉进自己骨肉之中。余惊秋轻笑出声,“镜儿,你做什么。”
楼镜摸着余惊秋的肚子,“瞧瞧它晚饭的时候吃饱没有,她主人有没有虐待了它。”
余惊秋手覆在楼镜手上,“夜里已经消食了。”楼镜手一反转,和余惊秋交握,手指从她指缝间插过去,摩擦起轻微地痒意,两人十指相扣。
余惊秋声音微哑,似耳语般,“镜儿。”
夜色中,楼镜的眼睛格外的亮,问道:“山君,你现在在想什么?”那唇瓣轻动,微微张开时。
楼镜扶住余惊秋的脖子,亲吻上去。余惊秋只着一身薄衣,要剥去,太容易。
楼镜的吻顺着锁骨往肩头,柔滑的触感到一处变得粗糙。楼镜在那处箭伤处吻了吻,“还疼么?”
余惊秋身上满是细密的汗,喘息着,“镜儿。”
“嗯?”
“慢些。”圆月羞怯地藏身云后,夜色晦暗又暧昧,雾霭朦胧缠绵,暖人的时光渐渐消逝,天色翻白。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方起,直到余惊秋要吃药了,花衫才敢来敲门。两人出来时,花衫还等在外边,他向余惊秋说道:“二小姐,韶教主要走了。”
楼镜眉梢一扬,说道:“她终于舍得走了?”
花衫道:“可能是要回去查药夫子的踪迹。韶教主想要在走之前,和二小姐说会话。”
楼镜那稍露喜色的脸又臭了。余惊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思忖半晌,说道:“她在哪?”
“院子里。”
“我去见她。”三人下了楼来,在廊下见到韶衍。余惊秋走了过去。楼镜虽然不喜欢余惊秋和韶衍独处,这一次却没有跟上去。
余惊秋才起身,太阳落在身上,她细眯起眼,神态慵懒。
韶衍眼睛张了张,直直望着她,心似刀绞,面如金纸。余惊秋问道:“韶教主,我听花衫说你要走了,你似乎还有话要交代。”
“……你。”韶衍脑海里要说的话全部消散了无踪,只留了一句,深切到余生唯此祈望,“你能抱一下我么?”
“……”
“就当作是还我救你一命的人情。”余惊秋嘴唇动了动,“……好。”
余惊秋走到韶衍跟前,不自然地抬起双臂。在远处看着这边的楼镜忽地站直了身。韶衍将余惊秋抱在怀中,相似的人,却是不一样的气息。韶衍闭上了双眼,哑声道:“唤我一声阿衍罢。”
余惊秋抿了一抿嘴,“阿衍。”韶衍声气压抑,情难自禁,低声道:“你恨我是不是,所以不见我最后一面,也从不来我梦中寻我。”
余惊秋知道韶衍这是将她当作了她阿姐,刚要说话,韶衍已抽身退开。
余惊秋端详她,见她除了眼圈微红外,面色如常,仿佛她并未失态,那痛苦的声音并非她口中发出。
韶衍说道:“你是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她是个重情的人,九泉之下,必然希望你一生顺遂,为了她,你多珍重。”韶衍转了身,神色变得冷酷漠然。
直到她离开,余惊秋连一句客套话也没说出来。
余惊秋原先对待韶衍这人便似对待陌生人,不喜欢也不怨恨,直到今日,韶衍叮嘱她珍重,余惊秋生了点怨怼心,这原该是詹三笑来说给她听的。“人都走了,还盯着看?”楼镜挡住了余惊秋的视线,似笑非笑。
“我没有看她。”
楼镜轻哼一声,“你没有看她,但是抱了她。”
余惊秋微笑道:“她就要去替我们查药夫子的巢穴,还要帮我们救瑶儿,临行前,总要安抚好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罢,楼镜上手剥了余惊秋的外衫。
“做什么?”
“脏了,我嫌它。”楼镜接过花衫手中的衣物,给余惊秋换上,顺着衣襟,说道:“再有下一次,我就不扒衣裳了,我要扒了你的皮。”
花衫在旁看着,暗诽楼镜的蛮横,不知余惊秋会如何应对,眼睛瞟过去,却见余惊秋从容道:“好。”
花衫,“……”他只觉得小神仙也好,余惊秋也好,这姐妹俩也是能人所不能,压得住楼镜和韶衍这种人。韶衍走后,不过三日,干元宗的人找了来。即便是楼镜去了信,温言安抚,将事往小了说,宗内也被吓得不轻。
宗里损了元气,楼彦死了,李长弘疯了,长老陡地没了一半,要是宗主再有个好歹,干元宗便真是摇摇欲坠了。
因而不仅狄喉来了,陆元定也一道过来了。一行人带来的还有一道消息。
曹柳山庄的庄主曹泊,在清泉道观的混乱之中,被飞花盟的人杀害了。吊唁
干元宗的人赶到福瑞客栈时,楼镜正扶着余惊秋在院子里走路。
余惊秋腿上的伤恢复得最快,韫玉嘱咐她不宜久坐,她便在院子里活动。
她自己一人也能行动如常,但楼镜仍然要扶着她,也不是为着说什么话,只是钟爱两人在一起闲游,一步步踏过时光,而且楼镜也喜欢两人之间光明正大的温存。一行人见到楼镜时,都怔了一怔,似乎还未从她是叛徒的身份里缓过神来。
狄喉先唤了一声:“宗主。”目光再看向楼镜。此时楼镜也正看过来。
师兄妹俩都不是心事百转千绕,有话藏着不说的人,可面对着对方,却拘谨地似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这是两人自死人庄后的第一次见面,当初因“云瑶之死”,二人决裂动手,还能记忆清晰,这无法不令得两人心中生出芥蒂。
只这芥蒂并不来自于埋怨痛恨,而是愧疚自惭。
两个人缺了释怀一笑的契机,以至于久别重逢,无言以对。倒是陆元定要自在些,将她叫到了一边,目光柔和端详她的面孔,“楼彦做的那些事被揭了个干净,你的冤枉,众人终于明白,但师叔知道,这迟了太久。”
楼镜认真说道:“是啊,八年多,太久了。”
“只怪师叔,那时候回来的太迟,甚至后来对你生出怀疑,对调查你出走的真相心生懈怠,否则……”
“师叔,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所做所为无可厚非,楼镜不会怪你。”
陆元定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你长大了,稳重了很多。”
楼镜看向陆元定,忽然伤感,轻声道:“师叔也变了,鬓间生了好多白发。”“人到了这个年纪,是寻常事。”陆元定叹息一声,“我到今日还记得当年临行前,和你爹的谈话。山君性子太软,郎烨太迂,狄喉太直,瑶儿散漫,你太倔,你爹担心自己大限将至,再无人庇护你们,你们无法独当一面,但是天资又卓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笑话他杞人忧天,谁知道你们命中真有这一劫。山君虽硬了心肠,雷厉风行,却落了一身伤,你已知道沉敛,却在外流落这么多年,还有阿烨和瑶儿……别说你爹泉下有知,就是师叔想起来,也心疼。”
“师叔……”
“镜儿。”陆元定柔声道:“如今只有你们三人了,更该珍惜彼此。我想你在外多年,也能体悟情意得来不易。山君为了能让你归宗,不惜向我和你吴师叔下跪,情愿不要那个宗主之位。你也不是孩子了,不要再总似少时和她争斗不休,你多多体谅她的心,她这个师姐很爱护你咧。”
楼镜心里似疼似麻,又酸又热,她瞟了眼远处的人,对陆元定道:“师叔,我明白。我必然也如她爱护我般爱护她。”两人回到余惊秋和狄喉跟前时,余惊秋面色严肃,正敛眉沉思。
楼镜问余惊秋道:“怎么了?”
“曹庄主死了。”
“曹泊死了?!”骤然听闻这个消息,楼镜惊讶之余,唏嘘烦闷不已。这个老庄主,因为爱子之死,将她认作凶手,曾捉了她,将她囚禁蛇窟,她还未报昔日之仇,人就已经死了。楼镜冷静下来,思忖道:“我当时还奇怪,曹泊也在宴会上,要是见到了我,早不管不顾的追杀过来了,但直到我在竹林和众人交手,你赶过来,都未见他踪影。他怎么死的?”
余惊秋道:“在宴会上被飞花盟埋伏的杀手所害。”
楼镜冷笑一声,“这若不是谣言,便是另有隐情。”
陆元定疑惑道:“怎么说?”
楼镜反而看向余惊秋问:“你怎么看?”
余惊秋道:“曹泊的剑法比师父的也是难分胜负,这些年只怕又有精进。飞花盟的人下毒的计谋被镜儿搅了,没有得逞,事先设下的各种埋伏也被镜儿揭穿。宴上众人被镜儿激起警惕戒备心,飞花盟又失了动手先机。当时在清泉道观,群豪汇聚,曹泊更不是孤身一人。如此种种,曹泊最终却在清泉道观死于飞花盟之手,实在蹊跷。”楼镜问陆元定道:“师叔,曹泊死于飞花盟手中这一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陆元定问道:“少庄主柳卿云亲口所言,曹柳山庄的已经报丧了,宗主,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曹柳山庄吊唁?”
余惊秋方才就在心中想这一件事,曹泊在这时候不明不白的死了,令她心惊,飞花盟蠢蠢欲动,而这时候各大门派却纷纷出事,不是凑巧,而是有人在暗中设计。
那只大手正在操纵棋盘,真人甚至连面也未露。余惊秋凝视楼镜,“事出反常。”
楼镜回望余惊秋,“一探究竟。”余惊秋和楼镜回屋时,路过飞天鼠的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飞天鼠站在后面,从缝隙中看向余惊秋,小声地问:“你们要去曹柳山庄么?”
楼镜意味不明道:“嗯?”
飞天鼠接触到楼镜的目光,往后瑟缩了一下。
余惊秋拍了拍楼镜的手背,示意楼镜不要吓她。余惊秋往前挪了挪,挡了楼镜半步。
“我刚才在楼上,看到你们在院子里,听到你们说要去曹柳山庄吊唁。”飞天鼠细声细气,原本胆子就小,被吓之后,这畏畏缩缩的毛病更严重。
“你姐姐的事,我会藉着这次机会一并查清,你不必担心。”
飞天鼠低头扭着手指,似有话说,却又久久不开口。直到余惊秋和楼镜要离开,飞天鼠叫住余惊秋,说道:“你不要去。”余惊秋止住步子,探究地看着那道缝隙中露出的小半张脸,“为什么?”
“他……他是个魔头!是他杀了曹泊,你不要去,他会害你的!”
飞天鼠没有指名道姓,余惊秋和楼镜却都知道这个“他”说的就是柳卿云!
两人对视一眼,难掩错愕,却又隐隐在意料之中般,心中平坦顺畅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