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他行凶的样子,被他发现,他要杀你灭口,所以你怕成这样。”
飞天鼠缩在门后,因为恐惧而目光晃颤,显然是被楼镜说中。余惊秋和楼镜回到房中,正赶上韫玉来送药。韫玉嘱咐几句便离去,楼镜将人送出去,转回来轻轻阖上门,说道:“柳卿云只怕是已经沦为了丘召翊的棋子。若不借飞花盟的手,以他的能力,就是背后偷袭,都杀不了曹泊。曹泊可不是曹如旭!”楼镜目光阴冷,咬着牙说了最后一句。
余惊秋端着药碗沉吟片刻,“或许这吊唁我们不该去,若真是柳卿云已经和飞花盟勾结,难保这次吊唁不是丘召翊的又一次设局。”余惊秋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唇上水润。
楼镜取出帕子,在她嘴边轻拭。
余惊秋握住身前的腕子,笑道:“你做什么,我又不是奶娃娃,你犯不着这么细致。”
楼镜轻笑,“那可不行,陆师叔刚才在楼下可是耳提面命,让我好好服侍你。”“他训你了?”余惊秋微凉的手指在楼镜腕上摩挲。
“没有,我只是……”楼镜想说些温情的话,寻常时候,那些让人牙酸的情话信手拈来,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嫌其轻浮,她的心这样软这样柔,感情却庄严深重,言语不能诉说,但到头来,又觉得自己似个悲春伤秋的诗人,矫情又磨蹭,不禁失笑,她前几日才嫌余惊秋黏糊来着,因而最后只是嗔了余惊秋一眼,将她耳朵轻轻一拧,“偏要我对你凶些,你才觉得正常是不是?”
“凶狠也好,温存也好,我只是希望你自在,不拘束。你在外面已经伪装太多了,至少能在我这里,不需要再隐藏。”余惊秋轻声诉说。楼镜喉头一哽,眼眶蓦地热了,她偏转了视线,装作不经意看窗外的景色,眨了眨发红的眼圈,说道:“你刚才说这次吊唁有可能又是丘召翊设局,不该去,我觉得恰恰相反,若是丘召翊设局,我们更应该去,一直以来都是丘召翊出击,我们被迫应战,这一次我们主动出手,才好抢占先机,打他个措手不及。”
余惊秋静静地不说话,像是没有发现楼镜的动作,又顺应她转移了话题,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月牙儿受伤太重,不宜跟随我们,韫玉要照顾她,又抽不开身,那就让陆师叔送她俩人回宗门,狄喉跟着我和你去曹柳山庄吊唁。”“你怎么去,伤都没好,跛着脚去么?”
楼镜阴晴转瞬。余惊秋望着楼镜不善的神色,目敛柔波,她徐徐说道:“去曹柳山庄吊唁,真相不明朗前,你不宜露出真容,否则以你的身份,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而我现在到底是一宗之主,狄喉不如我说话份量重,有些诘问对峙,让我来会更合适。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伤势,其实深重我心底有数……”
余惊秋在楼镜的逼视下,淡淡转口,“我答应你,这次去曹柳山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手。”楼镜看了余惊秋好久,深深叹了一口气。
幼时起,就是这样,她暴戾脾气,冲着余惊秋怒火滔天,余惊秋都只是对着她温温地笑,所有的力气都似打在了棉花上。
两个人相互知根知底,她要是不能让余惊秋理亏,就是再怎么阴着脸,都唬不着她。她心知肚明余惊秋说得在理,还好文丑早已带人潜入了信阳,让她多少有些底气,“你是宗主大人,听你的就是了。不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我也不能放心。”当日,陆元定启程,护送韫玉和月牙儿回干元宗。
余下等人歇了一晚,等明早动身去信阳。却在这晚夤夜,长风又送来一道惊人消息,似霹雳般落下,叫众人又惊又喜,再无睡意:韶衍雷厉风行,又有身份之便,也或许是早就知道了一点线索,不过几日,就查出了药夫子的新巢穴。韶衍的贴身侍卫浮屠亲自来传讯,当那个地名从浮屠口中说出,众人似被定住了身,谁也没言语,又在片刻间骤然醒来,余惊秋惊悟其中关节,楼镜面沉如水,狄喉杀气腾腾,啪地一拍桌。
木桌承受不住狄喉掌力,轰然塌碎,响声之中,气氛又沉寂下来。浮屠早已离去,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烛光昏暗,映着师姐弟的面孔。
狄喉深呼一口气,冷静下来,思索道:“师姐,那人什么来历,说的话可信么?”
楼镜向余惊秋道:“我来之前,就收到文丑的消息,说药夫子在那里现过身。”
余惊秋幽幽道:“灯下黑。”狄喉听二人口气,是有八九分信了,可他自己冷下心来想想,还是觉得浮屠的话匪夷所思,只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余惊秋道:“这一趟必须去。”掷地有声。
楼镜觑了觑眼睛,神情兴奋,说道:“一定要去,不仅要去,明早你去盐帮,邀洪世叔同我们一道去,还有忠武堂,这一次忠武堂可是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虽然忠武堂实力大减,但还有不少江湖好友留在忠武堂帮手,只要你开口相邀,他们不会拒绝,再就是丐帮。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太阳惨白的光照射着幽曲山,山野静谧到令人发怵。
远远飘来一只白灯笼,上头一个大大的奠字,被道旁的枯枝刺破了,前来追灯笼的人捞起来,眼角余光瞥见道上黑压压一片影子。
这人正眼看过去,只见一行人浩浩汤汤往大门这边走来,他被那气势一骇,拔脚就想回去禀报,又生生立住,原来那一行人是前来吊唁的江湖朋友。余惊秋和洪涯并肩而行,忠武堂和丐帮的人稍落其后。洪涯身边跟着盐帮的帮众。余惊秋身后跟着狄喉,狄喉身旁是个女子,这女子貌丑无盐,脸上的一块块肉疙瘩肿胀,挤压五官,难瞧出是张人脸,只能从身形辨出这是个女人。
狄喉和女子身后跟着一人,浑身裹在黑袍之中,瘦小的身姿被人群遮掩。余惊秋一行人还没进大门,一身孝服的柳卿云已出来迎接。
余惊秋远远觑看着,曹泊的丧事大小事仪需要柳卿云操办,柳卿云不见丝毫倦惫之态,反而像是积蓄已久的力量得到释放,卯足了劲,有使不完的力,精神极好,偶尔想起这是亲爹丧事,脸上便生出淡淡的悲伤之态。柳卿云脚下生风,走到跟前,不动声色望了眼人群,“各位真是厚意,为了祭拜老庄主,竟然这样兴师动众。”
洪涯和他打哈哈,“曹庄主武林泰斗,是多少后辈心中楷模,他过世,我们自然都想来送他一程,尽尽心意。”
柳卿云似笑非笑,“各位乌泱泱一起过来,在下还以为是来闹灵堂的。”
那忠武堂的听了,说道:“少庄主,清泉道观的英雄宴你也是在场的,咱们都是那日聚到许州的,只是被飞花盟的搅了局,还没来得及走,又听到曹庄主的噩耗,这才结伴一道来了。怎么在你口里,倒像是别有用心!”柳卿云瞟了眼没开口的余惊秋,默了一瞬,说道:“是在下失言了。”
柳卿云领着众人进了山庄。灵柩停在盈风宿雪阁。盈风宿雪阁坐落在幽曲山山内最大的一块山坪,风水地气极佳,楼阁错落,疏密有度。柳卿云在灵堂前停步,说道:“灵堂地小,难容各位一起进去,洪帮主,你看……”
洪涯一挥手,对身后帮众道:“你们先在外头候着,等会儿一个一个进去祭拜。”说罢,和余惊秋等人,丐帮长老,以及忠武堂的几个朋友一起进去了。
柳卿云脸色微青,他的本意是叫这几个派别的分开来带着自己的人进去祭拜,而并非是领头的留下下属,结伴进去!可再要出言阻拦,已然晚了。灵堂内有不少前来祭拜的江湖人士还未离去,庄子里的人披麻戴孝伺立两侧,垂首哀泣,曹泊夫人早亡,跪在灵柩前烧纸的是柳卿云的妻子朱氏。
余惊秋暗中扫了一眼,别说曹家的子侄旁支,连曹老二的身影也没见到。
洪涯已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曹老二?”
柳卿云哀伤地叹息一声,“二叔听到我爹离世的消息后,承受不住悲痛,已病了多日了。”
“病了?”还不待洪涯多问,一旁祭拜的江湖剑客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忽然冷冷说道:“这几位哪里像是来祭拜的,倒像是来寻仇的!”众人顺着剑客的目光看向狄喉和那个容貌奇丑的女人,喉咙里都溢出愤怒的声音。
哪有来灵堂吊唁携带兵刃的道理!
余惊秋淡然道:“我们此行,确实不止为吊唁而来。”
长驱
“曹柳山庄并非没有客堂,有什么事等不得这一会儿,非要在灵堂说,且携刀带剑,这是前来吊唁的礼数么!”余惊秋斩钉截铁,“确实等不得。”灵堂先前来祭拜的人未走,余惊秋一行人进来后,灵堂前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眼见余惊秋搅扰了灵堂,目露不满,“余宗主,好大的威势,可这里也不是你干元宗!”“死者为大,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该在这闹,惊扰了亡灵。你说是不是,余宗主?”余惊秋面对众人谴责的目光,泰然说道:“让柳庄主将这丧事继续办下去,才会叫亡灵难以安歇。”柳卿云脸色一变,厉声道:“余惊秋,多年以前,干元宗和曹柳山庄交情匪浅,是你们宗里的楼镜害死我大哥曹如旭,楼玄之包庇女儿,是非不分,令得两家一度势成水火,是后来楼镜背叛宗门,出逃飞花盟,干元宗将她除名,我爹又看在那楼彦低声下气赔小心,才不再和干元宗计较。今日你过来,诚心吊唁,我柳卿云以客待你,你要是存心过来闹事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不要打量着我爹去世,你干元宗的就能踩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曹柳山庄的人还没死完呢!”旁观的人神情愤愤。受余惊秋相邀而来、不明真相的人脸色尴尬。洪涯插在中间打圆场,说道:“柳庄主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我们当然是诚心来吊唁的。惊秋,不管什么事,先祭拜了曹庄主再说。”余惊秋默然。洪涯率先过去拈香敬拜,其后是忠武堂等人,最后余惊秋动了,拈香躬身一拜。众人以为她这默不作声祭拜是服了软,柳卿云满心想着余惊秋祭拜完后,将人赶出去。余惊秋直起身来时,突然开口,“曹庄主。”众人一凛。余惊秋道:“想你声名也是响彻武林的人物,曾与我师父力挫飞花盟气焰,将其驱至江南,修为卓异,剑术超群,你死也当是死在同一流剑客的顶峰对决中,力竭而亡,也许你自己也未想到,自己会命丧宵小的暗算之中,想你九泉之下,只怕死不幂目。”柳卿云眉头一皱。众人茫然,不知道余惊秋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余惊秋已走到灵柩前,手扶着灵柩,“你必然是死不瞑目的,逆子勾结飞花盟谋杀亲父,到头来这真凶逍遥不说,还霸占了山庄,堂而皇之替你办起丧事来,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气人的事,你这黄泉路都要走得不顺畅了。”余惊秋的声音似阴森森带着一股寒气,众人一个激灵。柳卿云愣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血红,咆哮道:“你有疯病?胡言乱语!专程上我爹的灵堂来诬陷我,不叫我好过?你们干元宗有个楼镜勾结飞花盟,就以为所有人和她一样勾结飞花盟?有个楼镜大逆弑亲,就以为所有人和她一样是枭獍之心?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们干元宗这是还记着当年的仇,见我们曹柳山庄大势将去,特地过来羞辱我们来了!”众人还沉浸在对余惊秋话语的惊骇当中,没能转过神来。余惊秋云淡风轻,斜睨了柳卿云一眼,“柳庄主,你当我没有真凭实据,会特意跑到曹柳山庄的地盘上来说这种话么?”此话犹如当头棒喝,柳卿云僵立当场,整张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显出一丝惨白来,他嗫嚅了一下,“我从未做过的事,你哪来的真凭实据,便是有,也定是你伪造出来的!”余惊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道:“你做未做过,你心中有数,在场诸位心中没数,所以我要在这里将曹庄主死亡的真相揭开。”洪涯颇为紧张地望着余惊秋,来之前余惊秋给他透漏了一点消息,可他知道的并不详尽,“惊秋,你说的是真的?”“世叔,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余惊秋望向院子里,狄喉和那个容貌奇丑的女人侧开身子,两人身后站着的那个披着黑袍的人走上了前来,余惊秋说道:“柳卿云如何连同飞花盟的人杀害曹庄主,前前后后,这人都看在了眼里。”那人脱下黑袍,露出面容,站在中央,局促不安地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注视。柳卿云浑身一抖,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那小毛贼飞天鼠么。”“诶?我在清泉道观瞧见过她和柳庄主说话!”余惊秋说道:“飞天鼠,那日你在清泉道观里都瞧见过什么,一五一十说给众人知道。”还不待飞天鼠开口,柳卿云一声断喝,“一个盗贼说的话有什么可信度!”余惊秋乜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没有,也不是你说了算。”柳卿云一记冰冷的眼刀飞向飞天鼠,咬牙道:“飞天鼠,你可要知道,今日你若是助纣为虐,来日我曹柳山庄,必不饶你!”飞天鼠一哆嗦,彷徨无助的目光望向余惊秋。余惊秋向着她点了一点头,静立在那里,便似山岳一般持重可靠。飞天鼠心定了一定,说道:“那日我在清泉道观道场北侧的芭蕉院子里,听到外头起了打斗声,我功夫不好,不敢出去,躲到了屋子里头,不一会儿,有人朝芭蕉院子这边靠过来,一个人说:爹,楼镜刚才就是往这方向走的。我听声音熟悉,靠在?门后头往外看,就见到曹庄主带着柳卿云和蛇姬追到了院子里来。”灵堂里外,有人静听,有人沉思,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不动声色将这场上的主角一个个打量,众人神态各异,却没有一个人再似打断余惊秋说话那般来打断飞天鼠说话。柳卿云脸色越来越差。飞天鼠道:“三个人在院子里扫了一眼,蛇姬突然指向一个空处,说道:庄主,是楼镜!曹庄主顺着蛇姬指的方向看过去,就在这时候,蛇姬突然向曹庄主出手了!她肩上一条花斑蛇,和她手中一把短剑,都朝着曹庄主要害袭去,曹庄主虽然反应迅疾,防住了,却没防住背后,站在他身后的柳卿云也朝他后心一剑刺了过去。那剑刺得真狠,一点犹豫也没有!要是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曹庄主不愧武功深厚,竟然能偏开要害。”众人脸色早变了几变,不由得止住了呼吸。飞天鼠越说越忘了害怕,越说越沉浸在当时的惊险场面之中,“曹庄主以一敌二,受了伤,还是能不落下风,没过一会儿,外边又有响动朝这靠近,我以为是援手,曹庄主也是这样想的,可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是来的是飞花盟的人,更令我们想不到的,这些人不光不对付柳卿云和蛇姬,甚至帮着他们对付曹庄主!”曹泊谨慎,也料想不到属下和儿子接连的背叛,更料想不到两人勾连了飞花盟的人,曹泊修为深厚,也架不住两人连环的偷袭,即便他挡住了两人,也挡不住事后螳螂,围上来的飞花盟。飞天鼠道:“曹庄主寡不敌众,怒骂柳卿云,将他贬得一文不值,畜生不如,激怒了柳卿云,我听柳卿云说:在你眼里,曹如旭才是你儿子,我不过是个下贱的野种,自然什么都不如他。老东西,你怕是还不知道罢,你那宝贝儿子,我连他一个手指头都比不过的天才,却死在我的剑下。柳卿云拿着手指抵在曹庄主背后比划,说:就这样,一剑,刺过他的胸膛。你以为是楼镜杀了他,对楼镜的赶尽杀绝,真是剩了我不少麻烦。”余惊秋目光幽幽,扫了眼灵柩。她想曹泊没怀疑过柳卿云,不是没想到,而是太傲慢,小瞧了柳卿云的恶性,以为柳卿云不敢、也没能力杀死曹如旭,算计到他。柳卿云听飞天鼠说完,忽然定下了神,向余惊秋冷笑道:“哦,我明白了。我听到传闻,说你在清泉道观替楼镜解围,甚至说出‘要动她,得先过干元宗这一关’不遗余力地维护她!原来你大费周章,是想到我这来替楼镜洗清她杀害了我大哥的罪名。余惊秋,你打得好算盘啊,为了帮楼镜,飞天鼠这些荒唐的言论你也编得出来!”飞天鼠见他此刻不仅厚颜不认,反倒指赖旁人,心里有气,大声说道:“我还听见你对曹庄主说:你瞧不上我,即使你只有我了,也从没想过要将曹柳山庄交到我手里,我知道你,你盼着曹沫儿和穆岩给你生个外孙,好来接你的衣钵,可惜你的汝峰来不到这世上!曹庄主质问你,曹沫儿难产而亡是不是你从中作梗,你亲口承认,将伤重垂危的曹庄主生生气死!”人群之中一人忽然惊呼道:“这!曹兄给外孙起的小字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若不是飞天鼠听到过,她怎么会知道世侄女那未出世孩儿的小字叫汝峰!”柳卿云额上沁出冷汗,唇瓣颤动着,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众人窃窃私语,柳卿云狠狠瞪向余惊秋。余惊秋蔑然一笑,“说到底这是你们曹柳山庄家事,干元宗和曹柳山庄关系疏淡了,飞天鼠说的这些话,信或不信,信了之后如何处置,还是要你们曹柳山庄的人出面。请曹老二出来主持罢。”柳卿云脸上的肉一抽,厉声道:“莫说我二叔病了,就是没病,也犯不着为了这些莫须有的话出面!你教唆飞天鼠来说这些话,事先准备充分,连我侄儿的小字也查出来了,谁人看不出,这不过是你的阴谋算计,挟私报复,想要搅扰得我家宅不宁!你既不遵礼节,我何必以客待你!”话音落时,柳卿云暴起,一掌朝余惊秋攻来。两把剑同时出鞘,似疾风扫来,拦在余惊秋身前。柳卿云倏然收掌,身子后掠。余惊秋道:“曹老二是病了不愿来,还是被关押了起来,压根来不了!柳卿云,你曹柳山庄的家务事我不管,今日来,我要管的只有一件事,挖出死人庄,杀了药夫子!”灵堂内外一片哗然!洪涯失声道:“惊秋,这话是怎么说,早在去年,各路人士就联手剿了死人庄,只是跑了药夫子。”余惊秋说道:“只要药夫子没死,死人庄就还在,它可以在江南,在许州,也可以在幽曲山,在这曹柳山庄之中!”此话一出,掷地有声,犹如霹雳,狠狠在众人头顶炸响!“你放屁!”柳卿云竟顾不得礼仪,双眼赤红,青筋暴起,脖子涨得老粗,“来人,给我把他们轰出去!”众人见他似被踩了尾巴,暴跳如雷得不成样子,不免疑心更重。洪涯压抑着声线也压不住那份激动,问道:“惊秋,这可不是小事情,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当真是说这死人庄藏在幽曲山?”洪涯没敢直接说是曹柳山庄,他想这柳卿云也没丧心病狂到把死人庄建到曹柳山庄里来。余惊秋道:“世叔,原谅山君事先隐瞒,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上一次正是因为有人提前走露了消息,才让你们扑了个空。这一次不得不谨慎。我相信这消息来源,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这死人庄不止是在幽曲山,更是在这曹柳山庄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倘若不是余惊秋先揭穿柳卿云谋害亲人的面目,众人乍听这话,只会觉得荒唐不可信,倘若不是余惊秋在忠武堂撕下九尾狐狸多年伪装,众人只会觉得曹柳山庄暗藏了死人庄匪夷所思。但就是现在,得知这一切,众人也是半信半疑。曹柳山庄的人取过兵刃,将余惊秋等人围在院中。属下将剑递给柳卿云,柳卿云一把拔出长剑。狄喉见状,说道:“宗主,不必跟他废话,直接派人搜庄子!”“你说搜就搜,你当这里是你家后院?”柳卿云厉声道。余惊秋严威凛凛,“诸位,倘若什么也没找到,证明我余惊秋污蔑了柳庄主,余惊秋愿受任何责罚!”洪涯热血沸腾,中气十足,应了一声,“好!算老夫一个!”忠武堂跟来的几个一咬牙,说道:“舍命陪君子了!”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既不出手阻拦余惊秋等人,也不同余惊秋等人一起搜查,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柳卿云长剑一挽,就要朝余惊秋刺来,奈何越不过狄喉去。柳卿云一声令下,灵堂四面侍立的人纷纷动手,洪涯猿臂一展,夺了一把剑,拦住了左侧的人,忠武堂的人沉叹一声,也同曹柳山庄的人动起手来。余惊秋率先走出了灵堂,只见花衫手里扣住了两人。“这是?”“刚刚溜出来的,只怕要去报信呢。”余惊秋点了下头,跟着她来的这些人不是干元宗的弟子,而是早就潜入信阳的文丑等人。一行人连同盐帮的、忠武堂的很快散去,散入这曹柳山庄各个角落,掘地三尺,势要将这药夫子找出来。那容貌奇异的女人虚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似在出神,忽地眼中光芒一闪,对走不远的花衫说道:“花衫,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瞧瞧。”余惊秋忙小声唤道:“镜儿?”那怪异的女人正是伪装了容貌的楼镜,她回过头来对余惊秋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文丑,看着她。”交代完后,楼镜提气轻身,和花衫向远处飞掠而去。楼镜带着花衫在庄子里绕路,楼镜会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回忆,越走越偏,路径越来越崎岖。花衫一度怀疑走岔了路,直到眼前出现一座飞桥!飞桥对面是一座兀立云中的山峰,山面如刀削斧裁,山顶是极宽阔的大坪,坪上有房屋。有人守在飞桥前,两头都守着两人,这一头的人见了楼镜和花衫,凛然喝道:“什么人!这里是山庄禁地,闲杂人等不得踏足!”楼镜声音比这崖间的风还凉,唤了一声,“花衫。”那两人还未及反应,一道青影直冲过去,两人回头一看,先前还在桥前的人,一眨眼,竟越过了他们,到了桥上!而留在这头的花衫,已拔剑朝他们攻来。桥上那一头看守的人见这变故,当机立断,要拔剑断桥,还未出手,白光一闪,热血喷洒,一人毙命。另一人大骇,惊惶之下,过不了几招,也亡于春水之下。楼镜抬头看眼前这大殿,宽阔如旧,但两侧又建起不少小屋。楼镜径直进了大殿,每隔两丈放置了火炉照明,火焰滚滚,殿中比记忆里亮堂多了,更容易照清她这入侵者的身形。殿内看守的人不由分说,冲杀过来,楼镜不知是重临旧地,心中阴暗蔓延,亦或是捉到了药夫子的尾巴,热血激荡,手中剑意悍然,杀招大出,放肆到了极点。敌人的热血溅到楼镜身上,她俨然已化身修罗!楼镜踏过一地尸首,走到记忆之中,嵌在地上的那千斤重的铁门前。花衫已赶了过来,惊呼;“曹柳山庄内竟有这种地方!”楼镜挑断锁链,和花衫推开那铁门,殿内的光线洒下去。楼镜觑着下面,攥紧了手,犹疑了一瞬。花衫唤道:“鹓扶?”楼镜声音沙哑,对花衫道:“你守在上面。”楼镜轻身一跃,顺着石壁而下,轻盈落地,她闭了一闭眼,再睁开,已习惯了下面的黑暗,能看清下面景象。这里比之从前更宽阔了些,似乎被人为的挖凿了,已见不到毒蛇身影,却还能看到地上散碎的毒蛇白骨。这地洞深处,蜷曲不少人影,她的道来似石子投入水中,将这死气沉沉的阴森地狱激起一点涟漪来。那些被囚禁在此的狼狈身影,一双双黑暗中的眼睛闪烁光芒,直直地盯着她。楼镜唤道:“云瑶!”困在这里的人都看着她,无人应她。楼镜往里走,在黑暗中辨认众人容貌,嘴里更大声的呼唤。左边一人问道:“你是什么人?”楼镜听得这声音,看向说话的人,从那散下结成一绺一绺的头发中,辨认出他的脸,一股冷笑直冲而出,“曹老二?哈!风水轮流转呐!”曹老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穿进他琵琶骨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呛啷啷响,紧着嗓子逼问,“你是谁!”楼镜道:“不记得我了?没想到有一日,你也会被关进自家牢房,这龙窟的滋味如何?可惜了,如今没有毒蛇给你作伴!”“你是楼镜!”曹老二嘶了一声,“你是见我落难,专门来药夫子这一趟来笑话我的?”众人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外边闹得天翻地覆,听见来人是飞花盟的人,眼中的光芒灭了下去。“我要是说是来救你,你定不相信,我自己听了也觉得好笑。”楼镜冷嗤一声,不再理他,往里寻找,没见着云瑶,心中一空,沉着嘴角,一言不发往外走。楼镜没搭理这行人,要从那洞口飞身上去时。曹老二忽然开口,“云瑶姑娘被他们带到药庐去了,在大殿最深处,刚走不久。”楼镜心里猛地一跳,回头看了眼曹老二,足尖一点,飞身而上,出了地洞,来不及和花衫说话,便直奔大殿深处。那大殿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前行不久,便看到左右两侧设置了一个个宽大的铁笼,犹如牢房般,里头关了人。原来修为深厚的那些人被关押在地洞下,那些功力稍浅,或更本没有修为的人才被关在上面。那些人听到动静,一双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楼镜望着前头的路,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心跳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直到另一道声音闯入耳中。那是有人哀戚吟咏着《阳关三叠》恨别的词句:……伤怀,楚天湘水隔渊星,早早托鳞鸿。情最殷,情最殷,情意最殷,奚忍分,奚忍分。楼镜脚步慢了下来,灯光明亮,那吟咏之人的身形映入眼帘。楼镜喉间发涩,第一次张口,竟未叫出声来,她缓了缓,声音喑哑,叫道:“师姐。”云瑶双腕被铁链拴着,身体被吊起,双脚刚好离开地面,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容貌奇丑的女人,有茫然有探究,还有尚未退却的伤感悲戚。楼镜走近了,紧张地将她身体上下打量,脑袋、双手、胸腹、双腿,一路看到赤裸的双足,上面的血迹已干涸凝结发黑,楼镜怔在那里,一点怒火在肺腑之中,似星火燎原,烧得她整个人双目通红,“你的脚——”云瑶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叫道:“哎呀,阿镜,你是阿镜,你是阿镜对不对!”云瑶那样欢喜,双眸晶亮,弯成月牙。楼镜春水一挽,那腕粗的铁链断裂。云瑶站立不住,整个人软倒下去。楼镜抱住了她。“扶着我点,我站不住。”云瑶攀着楼镜的肩,往上蹭了蹭,手摸着楼镜的脸,取笑她道:“你脸上这是什么东西。”“我易了容。”“难看死了。”“瞧一瞧,这怕是来了一位老朋友呢。”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说话的人自阴暗处走到灯光下来,正是蛇姬,她轻抚着肩上的毒蛇,笑觑着两人。楼镜回头看去,眼神冷到了极处,春水在她手中激悦颤鸣!另一头,楼镜离去后,余惊秋在灵堂外等候,去搜查的人陆续回来,一无所获。余惊秋向里一看,灵堂内的狄喉和柳卿云越战越凶,柳卿云双目红得似要滴血,长剑发疯似的狂舞,内力颇为古怪,狄喉竟处在了下风,身上衣裳被刮破了几道。狄喉眼角余光瞥见余惊秋手按在解厄剑上,似乎要来助阵,想起医嘱,忙道:“师姐,不用管我!”狄喉将身上破烂了的衣裳一扯,动起真格来。余惊秋手松了松,退出来,犹豫片刻,向着楼镜的方向而去。文丑道:“二小姐,鹓扶让你在这等她。”“我知道,但我担心她,若他们真找到药夫子巢穴,就他们两人也应付不来。”“可……”余惊秋人已经走了,文丑只得跟上去。两人顺着楼镜留下的痕迹,一路找到飞桥前,看见桥边的尸身,神色一凛,对望了一眼,疾步朝着那座山峰大坪上的房屋走去。两人进了殿,瞧见殿中惨状,脸色一变,寻着血迹走到那地洞铁门前。那铁门打开着,余惊秋看见阴暗处似乎有人,“我下去看看。”文丑还想劝她,让他先下去探路。余惊秋已经抽过一旁的火炬,飞身而下。余惊秋举着火把往里走,火把的光芒和热度强势侵入这阴寒地狱。习惯了黑暗的众人偏开脑袋,用手遮挡光芒。余惊秋道:“诸位不要惊慌,我是干元宗宗主余惊秋,诸位可是被药夫子捉来关押在这里的?”众人听了这一句话,真是如闻天人之音,麻木的脸上绽出剧烈的颜色,“你,你是干元宗的宗主?!”“干元宗的人来了?!”有人竟嚎啕哭起来,“老子终于能从这鬼地方出去了!”曹老二审视地看着余惊秋,先是一个楼镜,后又来了个余惊秋,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待他细想,头上一阵冷风掠过,匡啷一声,墙上插进他琵琶骨的锁链断裂。余惊秋道:“曹大侠,曹柳山庄乱成一团,此刻还需要你来主持大局咧。”曹老二张了张口,他看着余惊秋,恩恩怨怨,千头万绪,化作一声叹息,“多谢。”余惊秋往里走去,以解厄剑断开众人束缚,感激之声不断,文丑也已下来,帮扶着体力不支的众人飞身上去。余惊秋问道:“不知各位可有见到过我师妹云瑶?”曹老二说道:“云瑶不久前才被带出去,在你之前,楼镜来过,找她去了。”余惊秋听到这话,心头微微一松,云瑶还在。余惊秋正要出去,火把照耀到一面墙壁上,那墙壁暗沉,与右面的不同,显然是山体天然的墙壁,并非人工开挖出来的。吸引了她的是墙上的字。那些字是人为刻画出来的,只有两句。——馒头难吃,老鬼难看。——水冷,饭冷,身板冷。石硬,铁硬,骨头硬。这话,这字,一看就是出自云瑶之手。余惊秋眼中酸热,抚着那字,又是难过又是好笑。抚着,抚着,摸到边上,感觉石壁触感突兀,似乎还有字,火把照来,只见壁上刻着一道道竖痕。竖痕颜色很深,显然刻的比云瑶要早上几年。那竖痕一条条占满了半面墙壁,余惊秋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顺着看下去,直看到竖痕下端,她身子陡地定住了,眼睛发直,望着山壁。余惊秋伸过手去,指尖颤抖着触碰上墙壁上的刻痕,嘴里无意识念出上面的字,“余、惊、秋、郎、烨、狄、喉、云、瑶……”这显然是从前被关在这地洞里的人刻下的,除了云瑶外,还会有谁会在这里刻下他们师姐弟的名字?一个想法似道白光在余惊秋脑海里一闪,她的心被骤然拧紧,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打着火把,照亮每一个角落,寻找蛛丝马迹,那火光最后定格在地上,照着一地毒蛇的白骨,余惊秋的脸抽搐了一下。文丑送走了所有人,却没见到余惊秋上来,他下来一看,见余惊秋丢了魂魄般,直愣愣看着地上的骨头。文丑走过去。余惊秋忽然捂着心口,神情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文丑神色大变,三步并一步走,扶住余惊秋。火把掉在地上,余惊秋望着昏暗的洞顶,眼中水光闪动,似悲叹似怨艾,压抑地叹,“啊……”
直入
真气激荡,室内平地风生,吹乱了烛火。
楼镜和蛇姬相见,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新仇加旧恨,只想活撕了对方。蛇姬和楼镜交过手,知道她底细,因而不敢轻敌,趁着楼镜抱着云瑶被掣肘,先下手为强,铁莲子漫天洒来。
楼镜知道这铁莲子的厉害,敛住锋芒,硬是没用剑锋碰到铁莲子,只以剑面弹开。蛇姬冷笑一声,信手一甩,腕下飞出一柄小刀。楼镜瞳仁骤然一缩!
刀光森寒,却不是射向楼镜,而是射向被楼镜弹开的铁莲子。刀刃将铁皮划破,里面立刻飞出无数银色小珠,流星也似朝四面疾射而去,打碎了周围的铁莲子后,又有更多的银色小珠疾射出来。
楼镜剑光如织,见影难见形,饶是如此,她护着行动不便的云瑶,不易躲闪,终有防守的死角,楼镜将云瑶往后一揽,那小珠射在她左肩上,便是有内力护身,也被一震,半边肩上发麻,逐渐痛感漫上来。
云瑶见楼镜为护自己受伤时,失声惊呼:“阿镜!”意识到自己成为累赘,她张了张口,眼眶红了,却咬着下唇,再不发声。而今她能做的,也只有不出声,不去分散楼镜的注意。楼镜一眼瞥到蛇姬得意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中忽明忽暗,脑海中灵光一闪,春水一转,挑飞银珠,嗤地一声,室内忽然暗了些。
原来银珠飞射向烛台,将灯芯打断,灯灭了一盏。
楼镜看似防守,实则动作行云流水,只为灭灯,一连六盏,转瞬之间,室内昏暗不已。待得蛇姬察觉楼镜意图,这里只剩下了一处火炉照明,而楼镜抱着云瑶就站在火炉旁!蛇姬抢上前来,楼镜脚上运劲一挑,火炉倒飞而起,满炉燃烧的干柴与飞舞的银珠接触,火星四溅。
一股气劲将火星吹舞向蛇姬,蛇姬只觉得脸上一烫,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蛇姬本能的往一旁撤,奇得是她不往外撤,却往没有退路的大殿尽头撤。火炉反倒,一炉燃烧的干柴将熄未熄,殿内陡然黑了下来。楼镜眼睛一闭一睁,黑暗之中,双目亮如点漆。
楼镜手掌在云瑶腰际上一推,将人轻轻送出,同时对赶来的那道身影叫道:“花衫,将她送去余惊秋身边。”
云瑶浑身一震,那过耳的名字似道雷霆击在她身上,“阿镜,你说谁?”
花衫将人接住,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力,说道:“冒犯了。”将人打横抱起。楼镜却无暇回复云瑶的话,她那剑如影随形,紧追蛇姬不舍,大殿越往内越远离光源,越是黑暗,但对楼镜来说,却毫无影响。
楼镜内劲连绵不绝涌出,春水似发出暗红的光。殿内空气变得闷热异常,蛇姬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她眼睛无法片刻间适应黑暗,只能听声辩位,陡然瞧见跟前一抹红光!
那红光流曳,似在描摹作画,一朵红莲,凛然绽放!蛇姬情知是楼镜的剑招袭来,她原要防守,但她和楼镜这一招交过手,吃了亏,那铺天盖地的威压令得她意识深处胆怯,身体本能地往一侧躲闪开去。
轰然一声,大殿墙壁被悍然剑气破开一个大洞,碎石横飞。
蛇姬没能完全避开,她捂着手臂,鲜血自指尖流溢出来,跌跌撞撞走近那大洞之中。楼镜追了进去,只见这大殿墙壁后面不是外头山坪空地,而是一间隐藏的密室!
密室不大,六丈见方,一件梨花柜上满是方格,摆满了瓶瓶罐罐,墙壁上倒悬着干枯药材,散发苦香,尽头一张罗汉床,上面盘腿坐着一人,形容枯瘦,两撇老鼠须,不是药夫子是谁!蛇姬叫道:“药夫子,火烧眉毛,你可躲不了清闲了!”
楼镜一见药夫子便通红了眼,牙关咬得脸上肌肉抽搐,狠狠说道:“药夫子,你可叫我好找,原来缩在这里!”原来月牙儿在忠武堂曾出其不意一掌打伤了药夫子,楼镜闯入龙窟时,药夫子正在这密室之中调息疗伤,才未及时出面。
药夫子眼见霍然睁开,睛光一闪,“你居然能找来这里。”
楼镜怒声:“是因为天要收你!”楼镜春水一震,剑光暴涨。药夫子和蛇姬同时避开,瓦罐爆碎,土褐色的粉尘四扬。药夫子的地盘存放的除了毒药,还能是什么好东西。药夫子精通毒道,一些毒药沾之即死,楼镜不得不防。
楼镜脚下后掠。蛇姬冷眼旁观,瞧出她的顾忌,趁势射出铁莲子。
这密室之中灯光明亮,蛇姬看准了楼镜后脚欲落的位置,两枚铁莲子先后射出,后一枚更快更猛,撞在前一枚身上,两枚铁莲子射击路线变更不说,相撞之际,还炸出无数银珠!楼镜瞳仁骤缩,这处密室狭窄,空间又相对密闭,药夫子若是用毒,对她极不利,更何况还有个蛇姬的暗器伺机而动。
楼镜纵身一跃,剑绽霜华,将这密室屋顶破开,碎瓦纷纷落,青灰漫天,缕缕天光投射而下.
楼镜跃身到屋顶上,身后两道阴森之气直贴上背来,楼镜回身一剑,紧追而来的蛇姬和药夫子分散左右,齐向楼镜攻来。药夫子五指成爪,阴狠刁钻,内劲催吐直视手掌氤氲一层紫气,显然毒功了得。
楼镜哪里敢以肉躯相碰,春水进退潇洒,但却寻不到破敌取胜的机会,只因蛇姬在侧,缠身点穴,功夫绵柔,只要被缠上了,极难脱身。蛇姬指甲里的毒素她也是领受过的,虽然身体有了抵抗性,也不敢轻视小觑了。一行三人斗得难分难舍,药夫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吊桥上离开的曹老二,脸色一变,心念电闪,“不好,这妮子怕是把中原武林各派的人引来了,等曹老二一现身,柳卿云暴露,我们就要受他们的围攻了,得速速离开!”
死人庄藏身多年未被发现,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药夫子谨慎,只要感到情势不利,便速速脱身。
楼镜见到药夫子眼珠一转,便知道他打得算盘,冷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药夫子脸色阴沉,对蛇姬说道:“先解决了这个麻烦!”
药夫子掌心紫气聚敛,一掌使来,那紫气似乎飘散出来,楼镜剑气涤荡毒雾,身形后掠,避其锋芒。
药夫子面露喜色。楼镜目光一掠,蛇姬射出铁莲子封去退路,楼镜沉着应对,便是蛇姬击发了铁莲子机巧,银色小珠漫天爆出,身边没有挂碍,楼镜剑光如织,将周身防得滴水不漏。只可惜,棋差一招。
那乱射的银珠之中,悄无声息混入药夫子一枚暗器,楼镜剑舞之下,惯性使然,不思躲避,而是一剑挑开。
谁知春水一碰那圆形暗器,那暗器立即爆出一团紫色烟雾,将楼镜笼罩在内。楼镜心里咯登一下,衣袖掩住口鼻,顾不得银珠打在身上,忙闭气躲避,后退没几步,身子一晃,倚着剑跪倒在地。
药夫子一见得手,心底提着的那一口气微微一松,笑道:“即使你闭了气,这毒药也会从你皮肤上的毛孔侵入进去,若非你动作快,此刻你已通体紫涨,七窍流血了。”
蛇姬道:“趁她病,要她命!”两人不多废话,也未因楼镜中毒而轻视,一齐动手,要取她性命。
楼镜突然抬头,朝着两人一笑,“蠢货。”“是我装的。”楼镜已知此行来捉药夫子,怎会毫无准备,早就服下韫玉先前相赠的丹药,她身受蛇毒淬炼,对毒药有了抗耐性,此时侵入的毒雾又不多,对她压根不成威胁!
楼镜暴起,剑气逼人,她朝两人身后大叫一声,“师兄!”两人大惊,陡然感受到身后令人胆寒的压迫力,方才见楼镜势败,心神一松,竟疏于察觉,身后来了人也不知道!
两人一回头,只见狄喉凌空一剑刺来,无匹威势,直如开天辟地,待要回手,身后楼镜相合,洞天一剑,气贯长虹。师兄妹离别多年,默契仍是常人难及,不必言说,便心领神会,使出两仪剑阵!剑气浩瀚,风云异色,青瓦震颤,剑光之内,是这两人无人能侵犯的领域。
药夫子和蛇姬逃不出,更抵挡不住!只听两声凄厉哀鸣,两蓬血雾暴出。
药夫子和蛇姬软倒在地,身上伤口无数,五脏六腑更被剑气所创伤,再无还手之力。楼镜和狄喉相视一笑,往日一点芥蒂,消弭无踪。
楼镜还不待喘上一口气,快步走到药夫子跟前,目中凶光下觑着他,狞笑道:“你不是最爱挑人手筋脚筋的么。”
春水寒光一闪,挑断了药夫子双手手经,药夫子闷哼一声,楼镜心中没有快意,反而更加痛恨,狠声道:“你自己也尝尝其中滋味罢!”
楼镜将剑锋一转,下手更狠,将药夫子一双脚经也挑断了,药夫子痛吟更甚,“你有本事便杀了我,不然待盟主来临之时,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狄喉面沉如水,问楼镜道:“阿镜,他就是药夫子?”
“是。”
狄喉冷笑两声,道:“好。”他走到药夫子身边,利索地卸了药夫子下巴,为防他口中藏了毒药自尽,狄喉道:“别杀他,捉了他可是奇功一件,中原武林多少人盼望殷切,想要见他一面呢,把他交给那些人,他们会有千百种办法‘好好招待’他,而且会记你这个人情。”楼镜惊讶地看向他,她没想到那个刚直的师兄也学得圆滑起来。狄喉接触到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楼镜摇了摇头,说道:“云瑶师姐找到了。”
狄喉脸色遽变,不复沉着,急问道:“真的?!她在那?”
楼镜道:“我派人带她去找余惊秋了。”
狄喉欣喜若狂,声音激动地打颤,“啊,师姐不是为了安抚我才说的阿瑶没死,她真的没死,真的没死!阿镜,我,她还好么,不,我自己去瞧……”狄喉转头欲走,又记忆起这里还有个药夫子和蛇姬需要处理,恰见文丑和花衫从殿中出来。
楼镜见到文丑,不知是惊愕还是怎的,失声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跟着余惊秋么?”
“我正是跟着二小姐过来的。”文丑瞥见地上瘫着的药夫子,眼睛一亮,看向楼镜时满是敬佩,说道:“二小姐还担心你被药夫子毒功伤到,让我和花衫出来助阵,看来是多余了。”
楼镜问道:“她在殿内?”余惊秋确实就在殿中。文丑扶着余惊秋从地洞上来后,遇上正要来寻他们的花衫。
花衫怀抱着云瑶。云瑶自听到余惊秋这个名字后,就在呆滞之中,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一道身影将她从呆愣中拉回了神来。
云瑶眼里闪出光,越来越亮,直到花衫抱着她,站在了余惊秋面前,“二小姐,鹓扶正和药夫子蛇姬交手,让我先将云瑶姑娘送过来。”“师姐?”云瑶笑着唤了一声。
“瑶儿。”
“啊。”积蓄在心中的感情太汹涌,澎湃而出,只得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喊声,但这喊声中蕴含的情感太复杂了,云瑶笑着笑着,捂住了嘴,那一双笑眼依旧明亮,只是蓄满了泪水,泪水直淌,“师姐?我不是做梦罢,我不是做梦对不对。”
云瑶挣扎着要从花衫怀中下来,可她站不住,一触地便往前扑倒。
余惊秋忙将她抱入怀中,侧头对文丑和花衫说道:“药夫子毒功了得,防不胜防,镜儿一人对付他俩,我不放心,你俩去帮她。这里有我就成。”
文丑和花衫点了点头,不敢耽搁,前去帮手。余惊秋目光移回,触及云瑶双脚,只见脚根处满是血色,余惊秋心里一阵痉挛,连带嘴角也不可抑止地颤抖,她未声张出来,眼中一片痛色,轻轻抱住云瑶,说道:“不是梦。我对不住你们,我回来的太晚了。”
“师姐,师姐,让我瞧瞧你。”云瑶捧着余惊秋的脸,在楼镜面前她乐观欢笑,不见一点低落情绪,在余惊秋面前,她虽仍旧欢笑,却撑不住眼底的泪,索性任它流。云瑶捏了捏余惊秋的脸颊,感受指尖触摸的真实,“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云瑶看着看着,呜咽出来,“你过得不好。我有一段时候做梦,夜夜梦见二师兄要带你走,我真怕你和二师兄一起走了。可二师兄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又很难过……”
余惊秋轻声道:“瑶儿,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师父师娘会陪着他。”
“是……”去了的人永远回不来,只能这般想,聊以安慰,云瑶收不住悲声,垂头低泣。“阿瑶!”一声急切的呼唤响彻大殿。
云瑶从余惊秋怀中一抬头,便见身前一道健壮的身影,不知何时留起了连鬓胡子,发丝凌乱,胸膛起伏,紧紧盯着她。
云瑶眼睛还红通通的,一见狄喉,抿住了嘴角,又似欢喜又似委屈,“小猴子……”
余惊秋抽身。狄喉一把将云瑶揽入怀中,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摩挲她的脖颈。云瑶躲闪,“你做什么,痒。”
狄喉见脖子上完好,没有一点伤痕,才能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再度将她紧紧抱住。
云瑶脸颊生晕,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背,小声说道:“师姐还在呢。”抬头去寻余惊秋,却见楼镜拉着余惊秋走到了一边。楼镜端详着余惊秋的脸色,皱眉道:“你动武了?”余惊秋的脸色太差了,好似随时都有可能晕厥过去,令她心慌。
余惊秋摇了摇头,“我只是……”余惊秋凝视着楼镜的面容,将她伪装的面具卸下,拇指抚摸她的脸颊,额头轻轻与她相靠,很低沉地说:“我只是有些难过。”楼镜极少见余惊秋主动亲近温存,眼睛往远处开着的地洞大门一瞟,对余惊秋的反常已经了然,她轻轻笑说:“都多少年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头想想,它不仅没杀了我,反而助长了我的功力,一眨眼也就出来了。”余惊秋听罢,不仅未释怀,眼中悲色反而越来越浓,月起涟漪,盈盈泪垂,她哽声道:“镜儿,我知道有多绝望。”
她知道身为阶下囚有多屈辱,在鬼门关里挣扎求生有多痛苦,这些她都切身经历过。
她见过楼镜午夜梦魇,见过楼镜遇上毒蛇时阴郁癫狂的眼神,再看一看那地牢之中满地的蛇骨,她能想像得到,楼镜被囚禁在这里时,地洞不似今日之寂寥,楼镜必然是被丢在满洞毒蛇之中。
她怎么去相信这一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楼镜呼吸一滞,她并不喜欢让谁知道她的悲惨经历,来为她哭诉两句,旁人的悲伤流于表面,痛不到心底去,那些人听到的苦,只是苍白的一句话。
余惊秋不一样。
她的不幸对余惊秋而言,是切肤之痛,是字字锥心,凝到了实处,因为余惊秋经受过,旁观过,感同身受,她的绝望苦痛,余惊秋深刻明白,
楼镜感到自己被理解,她不是个柔弱爱撒娇的女人,可临了,被人心疼的感觉如此得好。那些清泪落下,盈满了她的灵魂。
“师姐,师姐……”楼镜抵靠着余惊秋的额头,轻声呢喃,“这世上只有你明白我,只有我明白你。”云瑶从狄喉怀里支着脑袋,眼睛往这边不住地瞟,在狄喉耳畔轻轻地问,“小猴子,我不在这些时候都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瞧着,阿镜和师姐变得亲热了,她两个抱在一起诶。”
狄喉向那边看了一眼,也是满脸茫然,他知道余惊秋和楼镜有联系都才是前不久的事,哪里知道两人关系的变化,“阿镜已经不是孩子了,她在外经历这么多事,如今比你我还沉稳,怎么还会如以往般,提着剑在师姐后面直追。”
云瑶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了,她道:“可她俩个是不是太亲热了,师姐抱我都没这么亲昵,阿镜抱我也没这么粘人。”
“……”没过多久,想必是曹老二控住了山庄,大队的人马赶到这处山坪。
洪涯揪着几个世侄女问,“受没受伤,要不要紧?”眼见众人无碍,心才算放到肚子里,又见救出了云瑶,捉到了药夫子,满面红光,双眼放亮,欢喜得了不得。
大殿的铁笼里还关了不少人,被陆续放出。众人又搜索了一阵机关暗道,直至确定再无窝藏人的密室,众人打翻了殿内火炉,一把火烧了这龙窟。火舌直卷青空,将天也烧红了半边。一行人回到盈风宿雪阁,曹柳山庄此刻犹如风暴过境后的平静。
一人走到余惊秋跟前,毕恭毕敬说道:“余宗主,曹二爷恭请你往灵堂一趟。”云瑶眼睛发光,在狄喉耳边道:“师姐是宗主了?哪个宗的宗主?”
狄喉笑道:“还能是哪个宗,自然是干元宗,这事之后再同你细说。”一行人回到灵堂,飞天鼠焦急地等候在灵堂外边,见到余惊秋过来,连忙上前,满眼热望,“他们说找到药夫子的老巢,那里关了好多人。”
余惊秋道:“他们救出来的人都在后边,你去看看,你姐姐在不在里面。”
飞天鼠往人群后飞奔而去。灵堂内满是打斗的痕迹,唯有灵柩完好,曹老二坐在灵柩前的台阶上。台阶前的平地上躺着一人,正是柳卿云。
余惊秋走近时,才发现柳卿云并未死去,而是暴睁着一双眼睛,浑身僵直,一动也不能动。曹老二说道:“曹柳山庄出了这样的丑事,我应当避嫌,我已请了前来吊唁的诸位武林朋友出面肃清山庄,将所有庄众扣押审查,但凡与飞花盟有牵连,绝不会轻饶。”
余惊秋淡淡说道:“但愿曹二爷能尽诛家贼。”两人说话间,飞天鼠抱着一个女人闯了进来,那女人面色苍白,昏迷了过去。
余惊秋听得动静,回头一看,问道:“找到了?”
“她就是我姐姐,可我怎么叫她也不醒。”飞天鼠泪花闪烁,巴巴地望着余惊秋,她实在不知道能找谁,急得团团转,抱着人就奔了过来。曹老二瞥了一眼,阴沉的目光盯觑着地上的柳卿云,说道:“这些人被捉来都是用来给这个畜牲试药的。”
“试药?”余惊秋眉头一拧,“什么药?”
“一种短暂增强功力的丹药,出自药夫子之手。药夫子也正是凭着这种丹药搭上了柳卿云。”曹老二嗤笑一声,“药夫子给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蠢东西只见其利不见其害,一味进丹,凭借外力增强修为,结果自也是受起反噬,全身瘫痪,成了个任人宰割的废人。”原来柳卿云并非曹老二伤成这般模样,而是在和狄□□手之中,为求尽早收拾狄喉,服下三枚丹药,药性超过身躯所能承受的范围,真气胀破经脉,霎时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软倒在地,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再不能动弹。
柳卿云变成废人,他手底下那些人没了主心骨,自也如鸟兽般溃散,曹老二才这么快便接过曹柳山庄的掌控权,清洗藏匿在山庄内的飞花盟恶徒。飞天鼠看了眼地上成了废人的柳卿云,再看向怀里的女人,顿时六神无主,“那我姐姐是不是也要……”
曹老二只是摇头。
余惊秋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你若愿意,可以带你姐姐和我一道回干元宗,我们宗内有一位神医,对她的病症应当有些头绪。”
飞天鼠几乎哭出来,直点头,“我去,我愿意去。余宗主,多谢你,从今往后,若有吩咐,但凭差遣。”曹老二扫了她二人一眼,目光又落在门边的楼镜身上,眼皮轻轻垂下,沉叹了一声,“柳卿云做的那些事,我已经听他们说了。从前那些事,是我们污了你清白,囚禁折磨你的事,也是曹柳山庄做的,不会推诿。你要找我报仇,我等着,毫无怨言。这次的事,是我们欠了干元宗的人情,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就这样罢,不远送了,诸位。”沐浴
曹柳山庄内外都乱纷纷的,不是个留人的地方,盐帮、忠武堂和丐帮的人都留在了山庄帮手。
余惊秋一行人里头伤员不少,也就没赶这个慇勤,趁着天没黑下了山,住进文丑一早就置备好的宅院里头。
两个伤员被安置进东面的厢房,花衫先了一步下山,早请来了大夫等候着。那大夫一连看了飞天鼠的阿姐和云瑶两人,都是皱着眉摇头,对着飞天鼠说道:“我只能开一剂方子勉强维持,老夫学浅,根治不了她的病”
飞天鼠神色黯淡,紧紧拽着女人的手,少顷,目光定下来,她还有希望,干元宗还有一位神医,“有劳大夫了。”
那大夫点了点头,回身看向云瑶,面露惋惜,说道:“这位姑娘的脚筋已断,老夫实在也是无能为力,若是遇上道行高深的,或许能续上经脉,行走无虞,但要恢复如初,习武练剑,只怕是无望了……”这大夫憨直,说话露骨。坐在床边的狄喉一声暴喝,“这个治不了,那个也治不了,说什么习武无望,你这庸医,滚出去!”
声如雷吼,震耳欲聋,把那大夫吓得面无人色,余惊秋使了个眼色,花衫将大夫领了出去。
云瑶说道:“大夫也是实话实说,你犯不着发这么大脾气。”
狄喉胸膛起伏渐渐平缓,眼圈蓦地红了,咬着牙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余惊秋说道:“还记得我和你提起的韫玉谷主么,当初我右手手筋被挑断,便是她医治好的,你的脚她也一定能治好。”话虽是这般说,但她和云瑶的伤轻重有异,两人内力修为也有差别,韫玉到底能不能完全治好云瑶的脚,她心底也没有底,因而满眼忧色。“哎呀,你们做什么一个个都拉着脸。”云瑶为和缓这压抑沉重的气氛,笑着说道:“不能习武就不能习武罢,本来我就懒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正好,有个正当原因做只懒猫,再不用听师叔们啰嗦。”
云瑶这番乐观的话说出来,气氛反而更是悲痛莫名。
云瑶嘴边的笑渐渐僵住,轻轻说道:“别这样……”楼镜眼见得众人都要陷进这悲哀的泥沼中去,“天不早了,今日乱了一整天,大家都累了。”
狄喉清了清嗓子,整肃了神色,说道:“是。我在这守着,阿镜,你和师姐先下去休息罢。”楼镜和余惊秋仍住一间屋子。
文丑以命人备了热水供她们沐浴。楼镜一身的血腥气,连衣服带头发都脏了。余惊秋抱着干净衣服进来,望着屏风那头朦胧的人影,说道:“镜儿,替换的衣物我放这了。”
楼镜的声音似染了雾气,“拿过来罢。”余惊秋走到屏风后,将衣服搭在屏风上。楼镜向后摸了摸,摸到余惊秋的衣角,顺着往上捉住余惊秋的手指,将她牵到自己身前来。
楼镜脸颊旁一指头发不羁地翘起,水珠垂在发梢,水的热气似熏染到楼镜眼中,目光迷离地望着余惊秋。
两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言语。余惊秋喉咙动了动,撇开了视线。
楼镜没有放开余惊秋的手,靠住浴桶,目光虚望着房梁,突兀说道:“你说得对,其实我被曹泊囚禁在那龙窟里半年之久,每一日都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但是我不甘心,所以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