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目光轻轻落在余惊秋身上,说道:“由此及彼,我也能想到你在死人庄过的什么日子,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是靠着不甘心熬下来的,你怕死了,辜负了二师兄的救命之恩,是不是?”
余惊秋身躯的颤抖从相握的手中传给了楼镜知道,楼镜凝视着余惊秋,说道:“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比我俩更了解对方,更合适对方。就似这一块玉佩。”楼镜抚摸着颈前佩戴的那半块玉,白肤翠玉,美者更美,“只有你手上的另一半能和它完全啮合,这是注定了的。所以,余惊秋,你还在责怪自己么,怪自己抵抗不住欲望,辜负师命,占有了我,拉我入歧途。”余惊秋沉默着没答话。楼镜在这事上很有耐心,说道:“我们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难,不要再往自己身上增加负重了。我想你和我在一起,只有快乐。”
楼镜感觉手上一紧,她看向余惊秋,余惊秋正也望着她,目光虔诚。
楼镜呼吸一滞,似乎预料到她要说什么。
“这世上的教条和道德,都敌不过一句,我不想失去你,镜儿。”这委婉表达的爱意令得楼镜很受用,她深深地望着余惊秋,目光变得炙热。
楼镜拉过余惊秋的手来,这只手是余惊秋的伤手,曾被药夫子挑断了筋脉,后被韫玉治愈,却是三灾八难不断,被苏樵一道蛊牵出了旧伤后,筋脉虽未就此断裂,但也变得十分脆弱,时不时不可控制地颤抖,恢复得也慢。楼镜亲了亲她腕上那处消失的伤疤,问道:“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余惊秋道:“这些外伤看着吓人,其实都不要紧。”楼镜没有搭话,她比余惊秋还要了解她身上的伤。楼镜嫣然一笑,那笑霎时绽放,好勾人。
余惊秋怔了一下,指尖一热,她恍惚回神,楼镜已经牵着她的手,往水下走。满手温热,楼镜压在她手背上。
即使两人早已享鱼水之欢,但这样大胆的事,还是头一遭。余惊秋心里热到发麻,不敢去看楼镜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去瞧那欢愉那隐忍。媚眼如丝,摄人心魂。
浴桶水面起了一圈圈涟漪,渐渐泛为波浪。
楼镜身子忽然往后弓起,脖颈曲线修长优美,在灯光中发出玉的光泽,自她鼻间溢出一声哼吟,她身子软了下去,后脑枕在浴桶边缘,目光失神地望着上方。余惊秋右手的衣袖已被浴桶里的水打湿了大半,她看向懒懒的人,“水冷了,快起来,别着凉。”
楼镜张开了手臂,余惊秋从她肋下穿过环抱住她,楼镜一身湿漉漉贴在她身上,挨着余惊秋说道:“我瞧见了药夫子和云瑶师姐后,有些后怕,你说当初药夫子要是下手狠些,今日我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但是我在这里。”
“是,幸好你还在这里。”两人回到床上时,余惊秋取了药膏来,手上挑一指羊脂似的药膏,拉开了楼镜衣襟,露出红肿的肩部。这是楼镜被蛇姬的铁莲子击出来的伤。
余惊秋将药膏在楼镜伤处匀开。大抵是被揉按得舒服了,楼镜在余惊秋腿上睡去。
余惊秋望着楼镜的睡颜,心中是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满足,竟就这样痴望了半晌,才熄了灯,拥着楼镜睡去。翌日一早,楼镜穿好衣裳出门来。
云瑶和狄喉已经起了,花衫一早就在城中木匠铺子里买了一副空置的轮椅。云瑶正在院子里试她那副轮椅,瞧见楼镜,欢声招呼,“阿镜,早啊。”
“师姐。”楼镜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云瑶望着她的背影,嘀咕道:“这么早,急匆匆干嘛去。”云瑶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轮椅,那扇门又开了,余惊秋不适应晨光,眯了眯眼睛。云瑶又欢声道:“师姐,早啊。”
“嗯。”余惊秋点头轻应了一声,问道:“狄喉呢?”
“在厨房里煎药呢。”
余惊秋往厨房走去。云瑶转动轮椅,往前走了没两步,动作僵住,猛地回头,看了看楼镜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余惊秋离开的方向,最后看向那扇门,像是见了鬼。昨晚师姐和阿镜住同一个房间?!直到楼镜回来,云瑶那眼睛还直愣愣瞪着。
楼镜瞧了眼,见房门开着,问道:“师姐,余惊秋呢?”
“去厨房了罢。”楼镜抬脚要走,云瑶叫住了她,“等等,你手上拿着什么?”
“盐津梅子。”
“给我买的吗?!”云瑶眼睛放光,作势就要去楼镜手上拿那纸包。楼镜将手往上一提,“给余惊秋买的。”
云瑶脸垮了下来,“师姐不爱吃这些。你不心疼我了。”
“她内伤未愈,要喝药,你又用不着喝药。”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云瑶说道:“给我分一半。”
“让三师兄给你买去。”楼镜要走,云瑶忽然一把抱住她的腰。楼镜不过是逗逗她,正要妥协时。云瑶神秘莫测地说道:“阿镜,你和师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楼镜一怔,笑道:“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昨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该说的都说了。”
“不对。”云瑶眯起了眼睛,端详楼镜半晌,“你和师姐之间一定有什么事。”
“疑神疑鬼。”“你以前叫师姐。”云瑶粗着嗓子喊道:“余!惊!秋!”
“你现在叫师姐。”云瑶捏着嗓子轻唤:“余惊秋~”
楼镜,“……”
“你俩还住一个屋,还怕她喝药苦,一大早跑出去给她买零嘴。就你那争强好胜的性子,要是没什么,对师姐的态度能有这么大转变?哼,我还不知道你。”“你想多了。”
云瑶不撒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楼镜眼尖,瞧见狄喉过来,叫道:“三师兄!”
云瑶往后看去,手上微松。楼镜趁机挣脱开来,似鱼儿脱网,轻跃到屋檐下,“师姐嘴馋了,去看看罢。”
云瑶兀自在后叫:“阿镜,你别跑!我还没问完呢。”楼镜早已跑到厨房。余惊秋在看着药炉火候,见楼镜逃荒似奔进来,笑道:“后面有狼再追?跑这么急做什么?”
楼镜笑道:“没有狼,有四师姐。”
“阿瑶怎么了?”
“她一双眼睛洞若观火,瞧出我和你有奸情。”楼镜戏谑地语气在最后两个字上绕了绕。“你怕被她知晓么?”
楼镜飒爽一笑,“我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晓,只是觉得不能这么唐突地就告诉给她知道。”
余惊秋眉眼微弯,“你说的是。”傍晚,师兄妹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飞天鼠姐姐和云瑶的伤让人放不下心,众人宿在山下,只为缓一口气,打算隔日就要动身。
这是临行前的一餐,因次日启程的时辰定得早,众人便只是以茶代酒。“敬这团圆之时。”这是阔别八年之久,师姐、师弟、师妹同桌而食,依稀间,有当年的影子。
众人将那些悲痛凄凉的,怨愤恼恨的都放在了一边,只叙重逢的喜悦,相谈胜欢,直说到月上柳梢方才散席。楼镜等人去烧热水,收拾杯盘碗盏。
云瑶悄悄将余惊秋拉过一旁,颜色很是庄重,“师姐,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和阿镜,你们……”云瑶不知是对两人相处的模式太了解,还是观察太细致,席上眼睛偷瞄着,硬生生是看出点与众不同来,“你们,是不是,磨,磨镜……”
最后一个字出来,已是声如蚊蝇。
余惊秋眼睛向下觑视着她,就像是以“你居然知道这种东西”的目光看着她。
云瑶脸上爆红,她看着余惊秋的眼神,怕自己想多了,误会了两人,那就真是羞得能当场撅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可她或许是和两人一起从小长到大,以至于有如此敏锐的嗅觉,越是看两人的相处,她心里的那种预感越是强烈。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已有心悦之人,太明白那种眼神是什么含义。余惊秋凝视她,说道:“若我告诉你,确实如此,你会责怪我们么?”
“我就怕误会了,跟你说了这种话,到时候真是要羞死我。”云瑶如释重负般大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这是你俩的事,我有什么资格来责怪。”
余惊秋追问道:“瑶儿,你不觉得难以接受,甚至厌恶么?”
“师姐,你想听我的真心话?”
余惊秋颜色肃穆地点了点头。
“我是不太能理解。可这么多事过来了,师姐,我想一想二师兄,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你们过得好。”
“瑶儿。”余惊秋满是柔情地轻唤了一声。
云瑶笑笑道:“再说,镜儿那个脾气,也就你,别人哪个受得住。”夜深了,寒风更紧。
余惊秋推着云瑶的轮椅回屋,“狄喉知道了么?”
云瑶轻嗤一声,“他哪里瞧得出来。师姐,先别告诉他,他那个榆木脑袋,可没我这么看得开,指不定怎么闹。让他自己去看,几时看出来了,几时再告诉他。”余惊秋将云瑶安顿好后出来,满院子清亮的月光,院墙边一丛紫竹的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动。
风起飒飒声。
余惊秋脸色一变,抬头看去,只见一人负手而立,脚踏在紫竹上,竹身只是微微向里弯曲。余惊秋认得这人,“赫连缺!”危
“寅九,许久不见了。”话音一落,从角门方向响起一道破空之声,满是油渍的瓷盘直射向赫连缺。
赫连缺足尖一点,身轻如燕,纵飞到院门上。紫竹舒展,与瓷盘相碰,瓷盘四碎。赫连缺仍是那微带笑意,不紧不慢的强调,“鹓扶楼主何必动这么大气,我这一次来可是有要紧话跟你说。”
楼镜恶声恶气,“要紧话?说你属下九尾狐狸是如何假扮成穆云升将我师姐送进死人庄的么!”
“这桩事,你可真是误会了我。”狄喉和文丑等人听到了动静,纷纷赶了出来。
赫连缺斜乜了一眼周围,意味深长,“这里人太多了,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说罢,身子一拧,一纵便到了远处的屋檐上。
楼镜说道:“既然来了,还想走么!”直追而上。
狄喉唤道:“阿镜,小心有诈!”片刻功夫,余惊秋已返回房间,取来春水和解厄,向狄□□代道:“狄喉,你留在这里,守好瑶儿。”
余惊秋脚似未沾地,说话间已飘飞到院子中间,话音落时迎月而起,飘逸无伦,起落之间,已追上楼镜,将春水丢给她。
楼镜接过剑后,目光紧紧锁着前头半隐在夜色中的人,对余惊秋说道:“你在旁掠阵,防着他设埋伏,我来对付他。”楼镜领教过赫连缺的狡猾多智,她晓得他若无准备,不会孤身前来冒险。赫连缺将两人带离了宅子,直到一座石桥上,他才停住,转回身来面对二人。楼镜说道:“有什么遗言,趁着现在还有机会便说罢。”
赫连缺从容不迫,说道:“我俩不是盟友么,用不着这样剑拔弩张。”
楼镜冷笑一声,“盟友?虚以委蛇,假意逢迎,这盟友的斤两,你我心里都清楚。在我师姐出事之前,我还愿意和你利益互换。你害我师姐,我现在只想要你死!”
“唉,这正是丘召翊的高明之处,不论做什么,他都总是快人一步。”赫连缺说道:“九尾狐狸确实是我燕子楼的人,但不知何时,已被丘召翊收服,背叛了我。直到这次他在清泉道观举办英雄宴,事先对我只字未提,我才发现端倪。你师姐被害,丘召翊才是主使……”余惊秋冷冷说道:“九尾狐狸亲口承认是他将云瑶丢进了死人庄。那时你还未发现端倪,还未与他决裂。所以他是否背叛了你,与你指使他将云瑶丢进死人庄并不冲突!云瑶搜出了楼彦的罪证,逃离出宗,只有和楼彦勾结的你,才能最快得到云瑶离宗的消息拦截她。
“那时候正是楼镜见到沈仲吟,知道真相之后,你怕她知道害死她爹的也有你一份,怕她来找你报仇,所以先下手为强,将云瑶捉进死人庄,又向中原武林泄露死人庄的位置,引得楼镜、丘召翊、中原武林相互厮杀,你置身事外,不论谁输谁赢,火都烧不到你身上。
“可惜你没算到九尾狐狸叛变,向丘召翊透露了消息,丘召翊知道了你的计划,药夫子金蝉脱壳,死人庄提前撤走,三方混战演变成了中原武林对楼镜的围攻。你们都站在干岸上,只有楼镜陷于火海中。
“赫连楼主巧舌如簧,只是如今事实清楚,你也没必要再来我们跟前摆弄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赫连缺被当场揭穿了假话依旧泰然,他抚掌轻笑道:“不愧是小神仙一母同胞的亲妹,灵台清明,神思敏捷。”
楼镜神情冷硬,她当初以为死人庄的位置是扶光传递出去的,如今看来,还有九尾狐狸假扮的穆云升在暗中操作,是丘召翊授意,还是赫连缺指使,如今已经难分辨得清了,“韶衍突然违背师命,闯上死人庄,也是你在背后操控罢。”
这事余惊秋倒是不知,她看了眼楼镜。
赫连缺笑道:“我不过是告诉她,我发现我一个部下像极了小神仙,她叫寅九,被我送到了你的身边,成了你的贴身侍卫。她以为寅九陪着你进了死人庄,九死无生,疯魔了,巴巴跑到死人庄去,对上了中原武林的人。定盘星多伶俐一个人,栽在女人手上,丢了脑子。”楼镜拔剑,春水溶溶,比桥下水波更清亮,“这就是你的遗言了?”
“容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楼镜目光逼视着他,剑芒分毫不让。
赫连缺仍然从容,徐徐道:“中原武林出了乱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步调被打乱,再难凝聚起来,飞花盟反扑的时机到了。前不久,丘召翊让我带人攻向藏锋山庄和南冶派,他忌惮我,不敢让我留在江南,也不敢让我参与到他的行动之中,所以要把我远远调开。不出则已,一出必中,这是他的习惯,他要确保他的行动万无一失。”
赫连缺说到这里,不禁失笑,“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若不调离开我,我不一定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他调开了我,我便能确定他下一步的计划!”余惊秋面容冷峻,“丘召翊的下一步计划?!”
楼镜心中猛地咯登一下。
果然,赫连缺紧接着说道:“忠武堂、曹柳山庄这些有底蕴有实力的势力接连被算计,已经不成气候,只剩一个干元宗,摇摇欲坠,若是这个天下第一剑宗也烟消云散,到时候整个中原武林一盘散沙,不攻自破。不论是为报旧仇,还是为了之后踏平中原武林,丘召翊,必先除了干元宗。”这些不是难以预见的事,余惊秋和楼镜知道赫连缺还有后话,两人心中已有了些预感,心里乱了起来。赫连缺说道:“南冶派,干元宗,一个在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从我被调开时,丘召翊就准备行动,他要出山,亲自动手了。算一算时候,虽然我比他晚动身,但曹柳山庄比干元宗近,他这时候应当还在路上,嗯,也快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踏破干元宗的山门。”
两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赫连缺笑觑着两人沉郁的脸色,说道:“是不是觉得这时机凑巧,曹柳山庄大乱,唯一敌得过丘召翊的人不在。”余惊秋道:“难道韶衍……”
同韶衍水火不容的楼镜此刻却语气肯定,“韶衍不是这种人。她不会和丘召翊合演这出调虎离山的戏码。”余惊秋冷静下来,扶着额头,说道:“对。若是这般,他们大可以事先知会药夫子,让他再来一次金蝉脱壳,叫我们扑个空,不必牺牲他来拖住我们。”
赫连缺见两人还能如斯镇定,没受他话的牵引,眸光闪了一下。
少顷,赫连缺说道:“韶衍让贴身侍卫浮屠向你们送消息,丘召翊发现时,已经晚了一步,拦不下来,索性将计就计,以药夫子为诱饵,引你们到曹柳山庄,自己调转矛头,攻向干元宗。”
楼镜问道:“韶衍呢?”
“已经被丘召翊软禁起来。”月光照着赫连缺那张脸阴冷惨白,“丘召翊这人睚眦必报,如今药夫子没了,不需要试药的人,他上干元宗,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楼镜说道:“你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们这消息。”
赫连缺道:“因为你想丘召翊死,我也想他死。”楼镜目中寒星直射向他,“鹬蚌相争,你好从中得利。我忘了,你总是喜欢隔岸观火的。”
赫连缺笑道:“那你和丘召翊斗是不斗呢?”楼镜冷喝一声,“我叫丘召翊死,会叫你活么!”言罢,剑芒暴涨,凌厉无匹,锐利的风让桥墩都崩碎了。
赫连缺身形急速飘远,话声远远传来,“你还是留些力气来应付丘召翊罢!若不想干元宗血流成河,连夜赶路,兴许还能赶上!”楼镜身形一顿,没有再追。
楼镜回望向余惊秋。余惊秋站在远处,脸色凝重,夜里这么冷的天,她却出了满额的汗,“镜儿,你对赫连缺这些话怎么看?”楼镜走了回来,“至少他有一句话一定是真的,他想丘召翊死,他不会容许丘召翊一人独大,世间再无敌手。他最爱做的事就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丘召翊要亲自攻打干元宗,这消息有九分真。”
余惊秋沉声道:“就是只有一分真,我们也得赶回去,我们冒不起这个险。若丘召翊只是派遣手下袭击干元宗,陆师叔他们或许能挡住,若丘召翊亲自出手,宗门危矣。”两人对望一眼,心领神会,多的话已不必说,施展轻功,片刻间便赶回了宅子,唤出了所有人,连带着睡下了的云瑶也被叫了起来。
狄喉茫然道:“师姐,阿镜,出什么事了?”
余惊秋道:“边走边说。”众人不知所以,跟着余惊秋和楼镜出了门,一看路,却是往曹柳山庄而去。
路上,楼镜和余惊秋二人说出了实情。狄喉和云瑶乍听之下,惊骇惶惑,看余惊秋和楼镜眼下作为,便知道两人已确定了这一消息的真实性,希冀是谣言的想法也在片刻间烟消云散了。
宗门有难,危在顷刻,但他们远在曹柳山庄,无法赶回去与师兄弟们并肩作战,心中只剩下深深地恐惧担忧,以及茫然无措感。江湖漂泊,愁苦再多,有个家回,心里有念想,不至于寂寞。
如今家要没了。狄喉眼眶鲜红,“师姐,这时候我们该备马连夜赶回去,去曹柳山庄做什么。”
“借人。”余惊秋暗中看了云瑶一眼,余下的话没有说。曹柳山庄的大门被夤夜敲开。
余惊秋这张脸,自前天过后,山庄上下无人不认得。即便是深夜造访,那门卫也恭敬得很,依着余惊秋的要求,领着一行人去见曹老二。曹老二对余惊秋这么快就去而复返颇感意外,披着衣裳就赶到客堂来见人。
余惊秋开门见山,一句“丘召翊要亲自攻打干元宗,此刻已在路上,不日便将抵达虎鸣山”,省却了寒暄。
曹老二面容一肃,从曹如旭到曹泊,飞花盟给曹柳山庄留下太多伤痕,曹老二对这三个字深恶痛绝,只一听到‘丘召翊’三个字便要咬牙切齿,从余惊秋口中听到丘召翊要攻打干元宗这一消息时,心中痛恨盖过了怀疑。余惊秋提出要见还留宿在曹柳山庄中各门派的人手时,曹老二毫不拖沓,将能使唤的手下全派遣了出去叫人,只道:十万火急,拖也拖来。
少顷,有人穿着外裳往这赶,“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深更半夜,催魂似叫起来。”
“你老多担待,庄主说是十万火急,我瞧着声气,真是有天大的事。”会客堂里外灯火通明,每一个人进来都注意到右首圆椅上的余惊秋,先是一愕,再一看曹老二沉重的脸色,意识到有事发生了,自己被搅扰了好梦的怒气也就散了。
随着人越来越多,堂中气氛越来越凝重。
前夜还有风,后半夜一丝风都没有了,乌泱泱的人挤满了会客堂,四下闷热得厉害。洪涯问道:“深夜将我们叫到这来,究竟是有什么要事?”
洪涯是向曹老二问的话,余惊秋却站了起来,“我得到消息,丘召翊要出手对付干元宗,此刻人已经在路上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木愣了片刻,醒过神来,爆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丘召翊已进中原?这不可能!”“他来,让他来,早该决一死战了!”“他这是见各大门派衰弱,不玩阴的了,打算正面较量了。”洪涯站起身来,双手往下一压,“各位朋友,静一静,让我来说几句话。”
声音渐渐平息,气氛却躁动难安。洪涯转过身凝视余惊秋,“惊秋,你这消息可靠么?”
余惊秋说道:“世叔,此时此刻,我会拿这种事来冒险么?”
洪涯说道:“但飞花盟若有动作,深入中原,袭击干元宗,这一行人,绝不会一点痕迹不露!为何我们一点消息都未收到?”
“若是只有丘召翊一人呢,以他功底避开各门派耳目,轻而易举!”余惊秋一句话沉沉压上众人心头。曹老二一直紧皱眉头,这时候也开口了,“他纵是神功盖世,难道就凭一人能把我们中原武林的人都灭了?双拳难敌四手,车轮战,我们累也能累死他,他怎可能一人深入中原腹地。”
“他虽是一人过来,却并非没有帮手,诸位难道忘了前不久的事?九尾狐狸消失无踪,飞花盟的人早在多年前就陆续安插进忠武堂,清泉道观事败后四散而逃,他们是早已潜伏在中原内的,诸位如何察觉?只待丘召翊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再次行动!”
众人心头一凛,曹老二没了话说。“立即召集各门派高手,和丘召翊决一死战!”
人群里这话一出,立即无数人响和。
“等不得了!丘召翊踏平干元宗后,至多停一日修整,绝不会长留虎鸣山上,等着我们去围困他。我们召集完人手,他已抽身离去,到那时候,他在暗,我们在明,提前知道他要对付谁的这点先机都没了,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余惊秋清朗之音竟把众人的声音都压下了,众人再次安静下来,望着她。洪涯凝重道:“惊秋,你想怎么做?”
余惊秋郑重道:“诸位,干元宗绝不会是丘召翊称霸武林路上唯一一个要踏平的宗门,唇亡齿寒。”
一道洪亮的声音说道:“余宗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有三条请求。第一,请这里修为精湛的朋友助我一臂之力。”
“不消说,应当的!”
“义不容辞!”
“和丘召翊死战到底!”“第二,这深夜里,在城中一时寻不到这许多马匹,只有曹庄主的马舍里有,曹庄主曾说欠了干元宗的人情,若有机会,一定会还,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曹老二站起身来,不屑地轻哼一声,“即便没这人情,只要是对付飞花盟,多少马我都送你!”大手一挥,吩咐手下道:“牵马!”“最后一件。”余惊秋转身,看向身后的云瑶,“我这师妹,还有我这位小朋友和她的姐姐,有伤在身,不能跟我们回干元宗,她们会留在这里,烦请曹庄主多加照拂。”
云瑶倏地抓紧了扶手,想要站起来,却不能够,身子颓然地软回去,只是指甲还紧紧扣着扶手,目光倔强地直直盯着余惊秋,她自然是想跟他们一起回去的,却深知自己不能够跟他们一起回去。“瑶儿,宗内安定之后,就会有人来接你。”余惊秋温声道。
云瑶垂下了头,“怎么,上次你和二师兄前往雪域,临行前约定不过五日便会回来,食言了,这次就连‘不久之后,你就会来接我回去’这种话,也不敢对我说出口了?”
余惊秋喉头一哽,却没有接她的话。大战余惊秋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好好保重。”
她话说得似缀着千言万语,转身却极利落。余惊秋已到众人跟前,吩咐临行前各项事宜。
丘召翊难对付,不仅在他绝世的武功上,更在他行事狡诈谨慎上。丘召翊必会在余惊秋回宗的路上布置暗哨。因而众人只能分散了行动,避开耳目。余惊秋挑选了一匹好手,连带着楼镜、狄喉、花衫文丑等人即刻动身,分散成五队人马,避开耳目,走小路到虎鸣山北麓镇上的花鸟集市上汇合。
余下大部分人天大亮后再行动,走大路,掩护余惊秋等人的行动,迷惑丘召翊的暗哨。
仍是派了人去联系各大门派,召集人手,以备万全。江湖中人,行事爽落干脆,说一声好便好,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多久,满堂的人都已分工明确。曹老二手下也来报,马匹备好。狄喉握着云瑶的手,同她道别,只他口拙,也不过是些寻常话,“阿瑶,你好好照顾自己。”
云瑶扒拉开他的手,“走罢!走罢!我在这里吃好喝好睡好,快活得很!”狄喉看了她一眼,走到了余惊秋身边。
云瑶忽然又叫住了余惊秋,“师姐。”三人回头看向她。
“我等着你们回来接我。”当夜,二十来匹快马下山,没入夜色之中,分散成五路,踏上荒无人烟的小路。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这日黄昏,余惊秋一行人抵达虎鸣山北麓。余惊秋望着天幕上一片火烧云,凉风吹拂衣袂,她勒停了马,深深看了一眼,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足底生出,遍布全身。
随行的人唤道:“余宗主?”
余惊秋沉声道:“走罢,去花鸟集市。”花鸟集市深处有一处大院,是多年以前,詹三笑楔进干元宗地界上的一颗钉子,百戏门众受命潜伏在虎鸣山下,都在这处地方联络。这里地处闹市,反而最隐蔽。
余惊秋等人到大院时,狄喉、花衫、文丑一行人已经在了。
狄喉忧心道:“阿镜怎么还没到,难道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余惊秋脚步往外一踏,走下台阶,来到天井中,又停住了,手指蜷起,说道:“天黑前她若还没到,便不等她了。”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变成深青色,院中点起了灯笼。
余惊秋闭着双目似在养神,她倏尔睁眼,目中沉静无波,“不等她了,上山。”余惊秋站起身来,外边传来响声,喘息声、脚步声、衣物摆动的声音杂乱在一起。
守在外边的人奔进来,说道:“楼姑娘到了!”余惊秋双目一亮,疾步往外走去。
楼镜一进门,撞见迎上来的余惊秋。余惊秋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一眼,目光紧,语声淡,“没事罢。”
楼镜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