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家于书法一途能有如此成就,自很是清楚写得一手好字乃是滴水穿石,一日复一日的功夫;因而越发赞叹穆苏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力、毅力。
得了夸赞,穆苏自然很是高兴。
自两年前在胡大家这里得了指点,穆苏便开始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出来练字,初时用重物压在手臂上写字,虽不如王羲之那般入木三分却也是十分有力。
后来慢慢开始练笔锋,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如此速成也都还多亏了他一时兴起同康旬一样为书铺抄书,每日写上许多字,一丝不敢懈怠,才能进步如此显著。
于胡大家府中用过晚膳才离开,穆苏面上也带了几分喜悦。
辛苦几年,总算获得不错的成效。
距院试仅剩两三日,穆苏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每日呆在书房时辰越发多;苏父不再也无人及时察觉穆苏心中焦虑,宽慰两句。
早前两次考试穆苏都取得不错的成绩,无形中为后面的考试增添了许多压力。
过了一两日,苏子博到穆苏的院子,走进书房看着书案上满满的书心下惊叹,皱了皱眉随后抬头看向穆苏道:“阿玉,再过两日便要院试了,你也不要再温书了,随兄长出去走走散散心。”
穆苏捏了捏眉心,看着苏子博担忧的眼神笑了笑道:“好,整日呆在书房确实有些闷得慌。”
说着起身随同苏子博向门外走去。
“今日吴兄在寒水肆做东办了一场诗会,彩头是石墨,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名墨,因而今日泰安府颇具才名的读书人皆闻名而来。”苏子博同穆苏说了两句诗会之事。
“石墨?”
穆苏也有些微惊,不曾想一个诗会竟然有如此大的彩头;石墨乃天地孕育,状似山石,其墨质软、润滑,用作书法极佳,古代圣人皆用石墨留下传世之作。
今下石墨异常少见,因是难以寻到,众人皆用松烟墨取代石墨,采用松烟烧制而成,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数月不坏,倒也算名贵,可比之石墨还是稍稍逊色。
“吴兄家里三代祖传制墨,于泰安府也算上的制墨大家;满泰安能如此大气用石墨做彩头的也只他一人了。”
说着,穆苏也来不少兴致。
许久,马车于寒水肆停下来;两人下了马车,穆苏看了看这寒水肆,真是个极为雅致的地方。
还未进内便闻见茶香袅袅,入内小小一方茶席,杯盏茶具置于席上,缕缕烟雾从一束线香上缓缓飘出;茶肆内三三两两读书人或坐或立交谈。
见苏子博、穆苏二人来,茶侍很快沏上两杯清茶递至桌前,白玉茶盏内盛放一缕翠色清香,轻呷一口,唇齿间清香萦绕,久久不散。
“好茶!”苏子博轻叹一声,忍不住开口赞叹:“入口清香带些苦涩,余味回甘,清冽异常。”
茶席对面一男子闻言笑了笑开口:“苏兄品茶功夫十分了得,这茶肆取名寒水肆便是因为这煮茶的泉水取自寒潭,水尤为清冽,用于煮茶乃是极好。”
“原是如此,多谢吴兄解释。”
原来这人便是今日办这诗会的吴家公子吴越峰,倒是颇为儒雅,穆苏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心下想着。
“苏兄难道不同我介绍一番这位小友吗?”那男子打开折扇,看了看苏子博身旁端坐的穆苏,眼中兴味十足。
茶肆其他众人也好奇的看向穆苏,他们还未在泰安府见过穆苏此人。
“哦,险些忘了;这乃家弟,今日同在下一道前来参加苏兄的诗会,见识一番。”苏子博同吴越峰简单介绍了穆苏,吴越峰点了点头向穆苏微微额首道:“望苏兄同令弟今日尽兴而归才是。”
穆苏做作揖手礼,回敬。
吴越峰还是清楚几分穆苏的身份,他同苏子博相交约有两年,自是清楚他的来历,更清楚穆苏的来历;但平日里如何苏子博也从未带这位常平世子出来过,即使想结交也是无处可寻。
不曾想今日这位常平侯世子竟然来了他的诗会,吴越峰心下高兴,面对穆苏也很是客气。
几人正说这话,外面传来些声响;书童走进来向吴越峰耳语了几句,吴越峰便起身向外走去,想是要引接什么人。
茶肆内众人也都侧目,不消片刻便看见了所来何人,一众人等皆向来人行礼;穆苏也侧首看去,原是故人;来人正是两年前与穆苏争童生试案首的程家嫡孙程宏才。
苏子博也是看到了,瞬时皱眉,心道真是麻烦;满茶肆仅穆苏与苏子博两人不曾起身相迎,一众人等皆起身迎这程宏才。
原只听苏子博说了两句程宏才在泰安府才气颇盛,竟也没想到盛成这般;很快,两人便得知了答案。
另一同苏子博交好的人上前同穆苏二人低声道:“苏兄,忘了告知你了;程宏才于两年前府试成为童生后,紧接着便去参加了院试,院试一鸣惊人夺下院试案首,取得秀才功名成为廪生,声名大噪;这两年岁考、科考皆排在头名,今年秋闱最有望夺得魁首的学子。”
听完这人的解释,穆苏心下了然,难怪这些人如此热络相迎;毕竟在坐众人科举过关的人寥寥无几,仅有些许也只同穆苏一样是个童生,还称不上功名。
如今见着已是秀才还是廪生的程宏才无论如何都得客气些,这可是正儿八经功名在身;不说其他单是请廪生作保或许便要求到人家头上。
更别论若是传授些科举经验之谈,或是指点一下学识都是颇有益处的;况且程宏才出生也并不低,日后科举也还前途无量,结交好友也是益处多多。
进入茶肆内的程宏才自然也是看见了端坐桌前的穆苏,眼底划过一道异光,不曾理睬上前来攀谈的众人,径直走到了穆苏的身旁,微微躬身行礼:“原是穆兄,两年前穆兄县试、府试连夺案首取得童生试案首,十岁童生美谈传遍整个泰安府;在下原以为穆兄院试定是要参加的,谁知院试穆兄竟是未曾前来,倒叫在下得了便宜,惭愧惭愧!”
程宏才一番话瞬时让茶肆内众人目光转到了穆苏身上,过去两年早已淡却穆苏十岁童生的传闻,且两年前穆苏闭门不出也未曾见过,没想到竟是此人。
众人又想着穆苏已是童生试案首,若是参加院试定是能取得秀才功名;可穆苏竟然悄无声息离开了泰安府,当真也是能放得下唾手可得的秀才功名。
穆苏未曾答话,程宏才面上笑了笑又道:“想来穆兄定是想要沉淀两年,今次院试再得案首,得小三元美名!”
此话一出,众人不淡定了;小三元,那可是小三元!若是取得小三元,以后乡试乃至会试考官们皆要高看上一眼,没想到穆苏竟然有如此野心。
众人看向穆苏的眼神都有了些许变化,奈何顾及穆苏身为世子,日后要承袭爵位,并不敢开口造次,面上仍是恭敬。
第37章
院试开考
心下却是腹诽,
穆苏出身武将世家,本为文人所看不起,可穆苏竟然取得了童生试案首,且还年仅十岁,
碾压一众文人,
让泰安府的读书人心中都有些不服气。
如今竟大言不惭肖想院试案首,
得小三元,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穆苏抬头看向程宏才,毫无意外看见了程宏才眼底的恶意,
以及面上微微浮现的幸灾乐祸;这人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如此说,给穆苏招恨。
不得不说这招很有用,
诗会结束后,
穆苏想夺院试案首的传闻整个泰安府便人尽皆知了,
泰安府学子都对穆苏极为不满。
应试学子更是对穆苏愤愤不满,学识、才气颇高之人也扬言穆苏此次院试休想案首之位。
苏子博回府后气急,心下对穆苏愧疚不已,早知今日他就不该带阿玉出门去,
平白惹得注目以及这么多麻烦。
“阿玉,你不要管那些人如何想,
如何说;只管好好考试便是。”苏子博安慰了两句。
“嗯。”穆苏并不在乎那些人如何说,反正他也并不在泰安府久居,
也甚认识之人,并不受其扰。
程府
程宏才心情颇好,面上带笑执笔写字,翻阅书卷;外面于穆苏不利的传言传的越厉害,
他便越高兴。
真是没想到两年后他竟然还能再见到穆苏,这个夺了他县试、府试案首的人,
让他好生嫉妒啊!
侯爵世家的嫡长子,小小年纪册封世子,日后承袭爵位,尊享荣华富贵;尊贵、体面、地位这人样样都有,为何还要来同他争!
十岁童生,真是一桩美谈啊;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知道他向上爬的有多辛苦,只因自己读书颇具天赋,便不顾他的意愿将他过寄,自此看见亲娘也只能称一声夫人。
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生怕连这程家嫡孙的名头也都没有了,灰溜溜的被扫地出门。
若是上天让他拥有穆苏那样的身份、地位,谁愿意要这程家嫡孙的名头。
想着,程宏才眼底的嫉恨布满眼眶;凭什么他人就要一帆风顺。
“少爷,老爷唤你去前厅用膳。”书童走进来,看见面色阴沉的程宏才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告知。
回过神来,程宏才放下手中的此,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行至前厅,桌上程家老爷子、程家主还有其夫人都已端坐桌前;见程宏才开了程老爷子和蔼开口:“快来,整日苦读也不要忘记用膳。”
程宏才微微躬身行礼,随后才落座。
“再过两月便是乡试了,此次需得尽心,取得好名次才是,最好是解元。”不过片刻,程家主便开口提起了近些时日程府最在意的事。
闻言,程宏才放下筷子回话:“是,父亲,儿子定当尽力而为。”
“好了,用膳便用膳不要说这些。”程家老爷子说了一句程家主,夹了筷子菜放在程宏才碗中道:“多用些,肚子饱了才能温书。”
“多谢祖父。”程宏才微微额首,拿起筷子吃起来,碗中那筷子菜却是从始至终都不曾碰过,不过也只有收拾碗筷的下人才得知了。
院试终于开考,苏子博一大早便送穆苏去了考院,眼见着穆苏进了考院才离开。
院试由各府学政主持,学政由朝廷派往各府专职负责科考教育等事务的官员,三年一任;皆是由进士出身的翰林官员担任,学识极高。
院试一般考两场,分为正场和覆试,每场考一整天;如今正八月,夏日尾声,虽还有些闷热,但不似县试时正直严冬,能少遭许多罪。
方才于外面检查时脱掉外衫也并不艰难,甚至有些凉爽;且只考两日,算是科考最为安逸的一场考试了。
穆苏心里如是想到,接过衙役派发下来的考卷看了看;正试四书文、经题各一道,另五言六韵诗一首。
粗粗看了一遍试题,先着手做自己擅长的四书文题,随后再做经题,略作一番思索便也答出来;最后留下这五言六韵诗,这两年他在诗赋上下了些功夫,还有康旬贴身指导,进步不少。
如今他的诗作也算中规中矩,称得中上;想了一首先拟于稿纸上,余下还剩不少时间,可以全用来想这五言六韵诗。
不同于县试、府试,院试两日不得出考院,正试考卷于第二日清晨辰时便交卷,随后发下复试考卷于傍晚酉时交卷。
今夜还要在考院住上一夜才行,穆苏将考卷妥帖放好,置于号舍木板处;随后拿出考篮开始用晚膳,想着今日早些睡,明日才有精神复试。
躺在硬硬的木板上,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猛然吹来一阵狂风,随后雨点密密麻麻的打在了号舍外沿,屋顶青瓦也发出声音。
穆苏这才慢慢苏醒,见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闷热的气温也慢慢降下来,带着些湿气;揉了揉眼睛抬眼望去许多学子匆忙将笔墨纸砚收到号舍里面。
还有些挑灯夜战熬不住瘫睡在案上的学子,惊醒后匆匆忙忙查看考卷;粗心大意将考卷放置案上便酣睡的学子遭了殃,一觉醒来卷面已经打湿,字迹污染,抱着考卷大哭。
穆苏看了看床板里面放好的考卷,松了口气;现下也睡不下去了,将考卷继续忘里放了放,随后靠墙合上眼闭目养神。
一夜折腾,第二日雨停了,天光大亮,艳阳高照,完全看不出昨夜狂风肆虐;衙役收走正试考卷,随后发下复试考卷,许多考生一夜未睡眼下乌青、无精打采打着哈欠。
穆苏昨日早早睡了,虽半夜醒了却也睡了足有两三个时辰;今日精神还算不错,拿到复卷照例看了一遍。
复试侧重策问题,其占比极重,还要做一篇文章;复试比之正试难上许多,穆苏眉头微皱,认真以待。
太阳落山快要时,穆苏才放下笔,捏了捏酸软的手腕;检查一遍,不久便听见锣声,衙役收走考卷,院试结束!
出了考院,苏子博正在院外等候,上了马车驶向侯府;洗去一身粘腻,换上干爽的衣服这才舒爽了些。
第38章
取小三元
五日后放榜,
苏子博这些时日也不再出门去,陪同穆苏在家静静等待放榜。
穆苏笑了笑让苏子博不必如此,这样庄重倒让他有些紧张;苏子博闻言虽不整日来穆苏的院子,却还是不曾再出门去。
这日,
天光明媚;府中众人都起了个大早,
苏子博也早早起了床收拾妥帖,
在前厅等待。
辰时,太阳升起穆苏才苏醒过来;昨夜心绪不宁睡得晚,今日难免起的晚了些。
洗漱更衣后,
管家前来回禀族长同各位族老早早便过来了,穆苏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心下有些烦思。
不过瞬时这微末的烦思便不见踪影,
简单的用了些早膳便匆匆向前厅赶去。
照例同府试时一样,
一大早管家便派了小厮出门去看榜;穆苏只需在家安心等待,不过今次不同若是榜上有名当是有衙役前来报喜。
行至前厅,众人起身向穆苏行礼,穆苏微微额首回了个半礼,
穆苏于上首落座之后,众人这才纷纷坐下。
族长同穆苏说了几句话,
下首族老们三三两两攀谈着,不时往门外看一眼。
一声锣鼓声突然响起,
厅内众人都抬头向外看去,等了片刻两名身着捕快差服的衙役映入眼帘;瞬时,厅内众人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向外迎去。
此时衙役已然行至府门,
重重敲响了锣鼓,大声道:“泰安府沂水镇穆苏得中院试榜首!”
衙役连道了三声,
一边说一边敲着锣鼓,街坊四邻闻声出门来看,见竟是常平侯世子考取秀才还是案首,纷纷惊异的来瞧热闹。
穆苏同族长和各位族老行至府门,衙役扫视两眼,确定了站在正中间的便是穆苏,面带笑容开口报喜:“恭喜世子考取秀才功名,还是头名案首,成就“小三元”佳话!”
“多谢。”穆苏闻言心下狂跳,他竟然真的夺了案首之位,得了小三元!
身后一众族人惊喜不已,竟然是案首!还是小三元!
穆族长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拿出两个装满银子的荷包上前一步打赏两名前来报喜的衙役,随后让管家遣人出门去放鞭炮,撒些碎银子让街坊四邻沾沾喜气。
衙役掂着手中两个重重的荷包,面上笑意越发真诚,不愧他们抢破了头争来这差事;这可是整个泰安府也比不过的勋贵人家,还是取得小三元的秀才,日后前途无可限量。
“明日还请世子早日启程前去知府衙门官署大堂赴簪花宴,辰时以后知府大人、学政大人会接见此次院试前二十名秀才,另一便领取秀才文书、公文,衙门登记造册。”
衙役嘱咐明日事宜,随后身后另一名衙役拿着托盘走上前来道:“这是秀才服,明日世子可着秀才服前往知府衙门赴宴。”
得荣伶俐连忙上前接过衙役手中的托盘,随后退回穆苏身后。
“多谢两位告知,明日我定会早早前去。”穆苏微微额首,回答。
两名衙役办完差事,带着鼓鼓的荷包,心情愉悦的离开了侯府。
府外围观众人也得知了穆苏得中院试案首,还是县试、府试、院试三试案首,俗称小三元;直道文曲星下凡,牵着自家孩子出来沾沾才气;整整闹腾到半夜,侯府门外这才安静下来。
第二日辰时,管家早早打点好一切,穆苏洗漱完后更衣,得荣将秀才服呈上来侍奉穆苏更衣。
一袭盘领蓝长衫穿戴整齐,乌黑长发束起戴上飞绒帽,脚蹬长靴,英气风发,白皙的脸庞映衬的熠熠生辉。
老管家同得荣看着如此装扮的穆苏一时都有些愣怔,真真是个俊俏后生,不知日后长大了会迷了多少闺阁少女的芳心。
一切都收拾妥当,驾马启程向知府衙门驶去;穆苏下车时许多秀才已然早早到了,穆苏普一进门便得了众人侧目,昨日夜里穆苏夺得魁首的消息便传遍了泰安城。
众秀才看了眼穆苏身上同他们不一样的缎制、花绣,飞绒帽顶两侧如意头硬边装饰,这便是案首秀才服,掩下眼底的艳羡。
穆苏一步一步走进里面,并不在意众人各异的眼光;须臾,却是有几名秀才上前来攀谈,穆苏也并不眼高于顶,谦和有礼同其说了几句。
在场众人能过五关,斩六将考取秀才功名也都是世人中的佼佼者,并不愚钝,反而极其聪慧,不然也走不到这一步。
任之前谣言如何传,如今已成定局穆苏夺了案首,成就小三元佳话;泰安府也有几年不曾出过小三元了,此事必会呈直上面。
如此,穆苏乡试必定榜上有名,一个举人的功名跑不掉,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结交为好,还有些同年之谊。
未曾等了多久,知府大人同学政大人便到了官署大堂;众秀才忙躬身行长揖齐齐开口道:“学生见过知府大人、学政大人!”
“诸位不必客气,寻常即可。”张知府率先发声,随后同苏学政两人于上首落座。